验孕结果在第四天早上出来了。
索菲亚被叫到莫斯医生的办公室时,看见桌上摊着一份打印报告,纸面朝下扣着。莫斯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手指交叉搁在报告旁边,表情和往常一样难以捉摸。她示意索菲亚坐下,然后翻过报告,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HCG值四百七十,确认着床。”莫斯医生说,语气和宣布血压数值一样平淡,“从现在开始,你被转入妊娠管理组。每周一次超声波,每月一次血液筛查。如果出现腹痛、出血或发热,立即向值班护士报告。”
索菲亚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她的身体里现在住着另一个生命——不对,不是她的生命,是某个从未谋面的客户的生命。那枚胚胎像一粒陌生的种子被强行埋进她的子宫,现在它生根了,开始吸取她的血液和养分,而她对它没有任何权利。
“如果流产呢?”她问。
莫斯医生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如果你出现流产迹象,我们会评估是否可以保胎。如果不能,清宫手术后休养一周,然后重新移植。合同规定,你有义务完成至少一次足月分娩。”
“我不是问合同。我是问,如果我流产了,会被送去修复区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莫斯医生的手停在半空,眼镜悬在镜布上方。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索菲亚,目光比之前更冷,但冷中带着一丝奇怪的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本以为已经看透了的东西。
“谁告诉你修复区的?”
索菲亚没有回答。
莫斯医生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验孕报告推到她面前。“把结果交给宿舍管理员,她会给你换一间妊娠宿舍。现在出去。”
索菲亚拿起报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莫斯医生忽然又开口了。
“雷耶斯小姐,如果你够聪明,就把心思放在养好胎儿上。健康的婴儿是你离开这里的唯一筹码。其他事情——不要问,不要想,不要碰。”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埃琳娜在等她。女孩的气色比几天前好了一些,但眼窝仍然凹陷,手腕上有抽血留下的淤青。她还没有等到移植的胚胎,因为莫斯医生说她的激素水平仍然不达标,需要再观察一周。但索菲亚怀疑,真正的原因是另一件事——伊内斯被带走那天,埃琳娜是唯一一个在走廊里喊了“放开她”的人。虽然声音不大,但监控录下了那句话。
“阳性?”埃琳娜看着她手里的报告。
索菲亚点头。
埃琳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罗莎让我告诉你,今晚十点,洗衣房后门见。她弄到了档案室的钥匙模板。”
这句话用气声说出来,轻得几乎被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淹没。索菲亚迅速扫了一眼走廊两端——空无一人,但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
“十点。”她重复了一遍,把声音压到最低。
当天下午,索菲亚被换到了妊娠宿舍。这里和原来的房间没有本质区别——同样的铁架床,同样的不锈钢马桶,同样没有锁的门。唯一的区别是墙上多了一张婴儿的海报,海报上印着母乳喂养的好处,中英文双语对照。窗外的风景也变了,原来能看到一点海面,现在只能看到另一栋灰色建筑的墙壁,墙上爬满了黑色的霉菌。
新室友是一个叫伊莎贝尔的女人,编号H-012,已经怀孕六个月。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肚子大得像一面鼓。索菲亚试图和她说话,但伊莎贝尔只是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指向自己的耳朵——她失聪了。不是因为疾病或事故,而是一个月前她试图偷听工作人员对话时,被用一种不知名的药物灌进耳朵,从此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索菲亚坐在自己的床上,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座岛上的惩罚不是法律,不是监狱那一套——而是更原始的、作用于肉体的东西。你能听见,就让你失聪。你能看见,就让你失明。你能反抗,就让你消失。
晚上九点半,她假装睡着。走廊的灯熄灭了一半,只剩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九点四十五分,她听见对面床上罗莎起身的声音——罗莎也被换到了妊娠宿舍,因为她的第三次移植即将进行,需要和已孕者分开管理,但不知为何仍和索菲亚分在同一间。
她们的计划很简单。从妊娠宿舍到洗衣房要经过三道门,第一道是宿舍区的总闸门,晚上十点后不锁,因为夜班护士需要往返。第二道是通往洗衣房的防火门,罗莎已经在前一天拧松了门上的螺丝,轻轻一推就能打开。第三道是洗衣房的后门,钥匙在罗莎手里——她从洗衣房主管那里偷到了模子,用洗衣房废弃的金属衣架磨了一把粗糙但有效的钥匙。
十点整,她们出发了。
走廊很安静,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仍然亮着红灯,但罗莎早就摸清了规律——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监控室的人会换班,有十五分钟的空档期。她们就是利用这个空隙行动。
防火门果然被罗莎拧松了螺丝,门铰链上有一层白色的锈迹——那是前天罗莎用除渍剂浇过的痕迹。门推开一条缝,两个人侧身挤过去,进入了一条更加阴冷的走廊。这里没有窗户,墙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漂白剂和霉味的混合物。
洗衣房在走廊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室,里面堆满了分类好的床单和制服。后门通向后勤通道,而档案室就在后勤通道的二楼。
索菲亚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尽量不发出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罗莎走在她前面,步伐稳而轻,像是在黑暗中生活了一辈子的动物。
到了洗衣房后门,罗莎掏出钥匙。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锁转动了一格,两格——
“等等。”
索菲亚抓住了罗莎的手腕。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三个,甚至更多。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是黑色制服男人那种军用皮靴特有的节奏。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停在某处。一个男人用英语说了句什么,声音隔着墙壁模糊不清,但语气很严厉。
罗莎迅速拔回钥匙,拉着索菲亚缩进洗衣房的衣物堆后面。她们蹲在一排排挂满制服的架子中间,不敢呼吸。
脚步声又开始移动,越来越近。索菲亚透过制服的缝隙看见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走廊墙壁,白得刺眼。光柱在洗衣房门口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两个人在黑暗中等了整整十分钟,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声音,才重新站起来。罗莎的手心全是汗。
“今晚不能去了,”罗莎压低声音说,“他们在巡逻。不正常。”
“为什么今晚巡逻会加强?”索菲亚问。
罗莎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走。先回去。”
回程比去程更紧张。防火门的螺丝不知被谁重新拧紧了,罗莎用尽全力才推开一条勉强能侧身通过的缝隙。两个人贴着冰冷的墙壁挤过去,索菲亚感到自己的肚子被门框勒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腹部——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的讽刺意味。她在保护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
回到宿舍时,已经十一点半。走廊的灯已经全部亮了——夜班护士提前巡检了。
她们用最快的速度脱掉鞋子钻进被窝。索菲亚闭上眼睛,假装熟睡,呼吸尽量平缓。三分钟后,门被推开了,一道手电筒光柱扫过房间,停在索菲亚的脸上,又移向罗莎,最后熄灭。
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远去。
索菲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心跳仍然没有平复。她低头看了看左臂,E-027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团蓝色的阴影。
第二天一早,她们得知了昨晚巡逻加强的原因。
莉亚在洗衣房里告诉她们,昨天下午修复区有一批代孕者被转移到了B区的电击室。原因不明,但据说是有人在修复区找到了一部被藏起来的手机,手机里存着岛上的照片和视频。那个人被拖去B-07号房间后,安保等级立刻升到了最高级别。
“她们还在B-07吗?”罗莎问。
莉亚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索菲亚从未见过的表情——一种比恐惧更深的、触及灵魂的绝望。
“不在了。天还没亮,焚化炉就开了。”
洗衣房陷入沉默。蒸汽管道里的水汽凝结成水珠,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像是某种无法停歇的计数。
索菲亚站在堆满白色床单的架子中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了伊内斯,想起了那个被关在B-07门后面的女人,想起了广播里那个被蜂鸣声切断的声音。她想起了圣玛丽修女会孤儿院的孩子们,想起他们刚被送来时,手腕上系着的编号手环。
编号可以被擦掉。人会死。但手环会一直存在,捆在下一个孩子的手腕上。
中午,罗莎找到索菲亚,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档案室的行动不能取消,”她说,“但我们不能只拿证件了。”
“那还要拿什么?”
罗莎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她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塞进索菲亚手里。
“这是B区行政楼的内部结构。莉亚的男朋友在被抓之前是那里的维修工,他死之前把这张图交给了莉亚。你看第三层。”
索菲亚展开纸条。上面用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她找到第三层,看见一个被圈起来的房间,旁边写着四个字——
监控主机。
“档案可以证明我们是谁,”罗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监控录像可以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如果我们能拿到录像,就能让全世界知道翡翠岛上真正的故事。”
索菲亚抬头看着她,手心开始出汗。
“那需要进入B区核心区域,”她说,“比档案室危险一百倍。”
“我知道。”
“可能会死。”
罗莎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索菲亚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没有激动,没有豪情,只有一种被压到底层之后从岩缝里渗出来的决绝。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罗莎说,“我失去了两个孩子——不是我的孩子,但我怀了他们,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动。然后他们被取走,被送去不知道什么地方,而我被重新编号,重新移植,像一台坏掉的机器被反复修理。我不甘心死在这里。但如果非要死——我宁愿死在砸碎监控主机的路上。”
索菲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掌心感受着那个不属于她的生命正在安静地分裂、生长。然后她看向窗外,看向北面那座灰色烟囱的方向。今天是阴天,没有烟柱,但空气里仍然残留着那股甜腻的气味,像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所有东西上面。
“周三,”她终于开口,“周三晚上,同时行动。”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条,看着纸条上那个被圈起来的房间。监控主机。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铅笔印子很淡,像是写它们的人手在发抖——或者时间已经不多。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和那张磨穿了洞的圣母像卡片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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