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后的第三天,索菲亚被带进了超声波扫描室。
房间不大,四壁都是冰冷的白色瓷砖,正中央摆着一张铺了防水垫的检查床,旁边是超声波仪器,屏幕上蒙着一层灰。负责检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胸前别着名牌,上面写着“莫斯医生”。她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到近乎机械化,从头到尾没有看索菲亚一眼,只是对着屏幕报出一串数字和术语,由旁边的护士记录。
“子宫内膜厚度正常,卵巢功能良好,适合移植。”
索菲亚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只死苍蝇。苍蝇的尸体卡在日光灯管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里,翅膀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来不及收起翅膀就死了。
“你之前怀过孕吗?”莫斯医生终于问了一个直接的问题。
“没有。”
“很好。”莫斯医生在病历上打了个勾,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只实验鼠,“从未怀过的子宫更稳定,排异反应概率更低。”
索菲亚攥紧了检查床两侧的金属扶手。她很想问,谁的胚胎会被放进她的身体里?但她没有问。过去的七十二小时已经教会她一件事:在这座岛上,提问是一种不被允许的行为。
从超声波室出来后,她被带到另一间房间。这里看起来像一间普通的护士站,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柜子里摆着药品和器械。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正在整理病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棕色短发,脸上有些雀斑,眼神里带着一种索菲亚在其他工作人员脸上没有见过的东西——疲惫,但不冷酷。
名牌上写着:艾琳·维斯特。
“把左臂袖子卷起来。”艾琳说,声音很轻。
索菲亚照做了。艾琳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放着一把纹身枪和一小瓶墨水。索菲亚的手臂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所有人都要纹?”她问。
“编号而已,”艾琳说,“方便管理。不会疼太久。”
纹身枪发出嗡嗡的声响,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索菲亚咬住了下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前臂内侧,一串数字正在慢慢浮现:E-027。墨水是深蓝色的,和静脉血管的颜色几乎一样,像是从血管里渗出来的某种标记。
艾琳的动作很稳,但索菲亚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那不是疲劳造成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压抑已久的东西在身体内部的震动。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索菲亚突然问。
艾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两年。”
“两年里,有多少人从这里离开?”
艾琳没有回答。她把纹身枪放回托盘,撕下一块纱布盖在索菲亚的手臂上,动作快得像是想尽快结束这一切。但就在她低头收拾器械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索菲亚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能离开的只有两种人——带着婴儿离开的客户,和被送进焚化炉的人。”
索菲亚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艾琳已经站起来,用正常音量说:“伤口保持干燥二十四小时,明天早上八点到三号房接受胚胎移植手术。”她转身离开,白色护士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冷酷的节拍器。
回到宿舍后,索菲亚把手臂上的纱布揭开一角,盯着那串编号看了很久。E-027。E代表什么?Emerald?Experiment?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词?027是编号,意味着在她之前至少有二十六个女人躺过那张检查床。她们现在在哪里?
埃琳娜还没有回来。她是同批人里第二个被叫去检查的。索菲亚坐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触摸着口袋里那张圣母像卡片。纸张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洞,正好穿过圣母的脸。
大约一个小时后,埃琳娜被两个黑色制服男人架了回来。她几乎站不稳,脸色惨白,额头上有磕碰的淤青。索菲亚冲过去扶住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剧烈发抖。
“他们给我注射了什么东西,”埃琳娜的声音嘶哑,“促排卵针。好疼,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搅拌。”
她蜷缩在床上,把自己裹进毯子里,但颤抖仍然不止。索菲亚坐在她床边,握着她冰冷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埃琳娜压抑的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蓝色制服,但气质完全不同——脊背笔直,步伐沉稳,眼神里没有被驯服的东西。索菲亚认出她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罗莎。
罗莎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埃琳娜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在纸巾里的白色药片。“吃了它,”她说,“止痛药。我从医疗站偷拿的。”
索菲亚惊讶地看着她。罗莎的编号纹在左臂,G-031,属于早期批次。这意味着她至少在这座岛上待了半年以上。在这样一个地方,待了半年还能偷拿药片,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罗莎显然不是普通的受害者。
埃琳娜把药片吞了下去,喘息渐渐平稳。罗莎在对面床沿上坐下来,对索菲亚说:“明天移植手术后,你会出血,会痉挛。不要叫,不要引起他们注意。越是软弱,他们越会加大剂量。”
“你怎么知道?”索菲亚问。
罗莎卷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左臂内侧的纹身。G-031下面还有一行细小的新数字,刚纹上去不久,还带着血痂。“我已经做过两次移植了。两次都失败了。第一次是自然流产,第二次他们说是胚胎质量有问题。失败三次,就会被移出常规代孕区。”
“移去哪里?”
罗莎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看着索菲亚的目光里有一种被刻意压制的恐惧:“岛上有个地方,叫修复区。被送进去的人,没有再出来过。但我听见过来自那边的声音。”
“什么声音?”
“惨叫声。还有——”罗莎停顿了一下,“婴儿的哭声。数量很多,绝对不是正常的哭闹。像是某种……某种同时发出的声音。”
房间里陷入死寂。埃琳娜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变得均匀,但眉头仍然紧紧皱着。索菲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沿着后背蔓延到四肢。
那天晚上,宿舍楼的广播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合成的女声通知所有人到走廊集合。索菲亚扶着虚弱的埃琳娜走出房间,看见走廊里已经站满了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人。她们来自不同的批次,纹身编号各不相同,但脸上的表情惊人地相似——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疲惫和绝望的表情,像被反复冲刷过的石头。
白色制服女人站在走廊尽头,面前摆着一台投影仪。她身后的白墙上映出一张照片,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婴儿,大约三个月大,对着镜头微笑,皮肤白皙,眼睛明亮。照片上方印着一行英文:Every Life Is a Gift.
“这是上个月出生的一号婴儿,”白色制服女人说,声音充满自豪,“基因筛选全部通过,健康指数达到优级别。客户非常满意。今天让大家集合,就是为了让你们亲眼看看,你们的努力会带来什么样的成果。”
她按下遥控器,照片切换成视频。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白人女性抱着婴儿,对着镜头流泪,嘴唇颤抖着说着什么。没有声音,但那个女人的表情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解释——那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幸福感,属于得到某种渴望已久的东西之后才会出现的表情。
视频播放完毕,白色制服女人转向众人,微笑着说:“你们应该感到骄傲。你们正在拯救家庭,创造未来。任何付出,在生命面前都是值得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走廊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吸。
索菲亚站在人群里,盯着白墙上的婴儿照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她想起了自己照顾过的圣玛丽修女会孤儿院的孩子们,想起他们被领养时那种混杂着希望和失落的表情。但眼前这个婴儿不一样——这个婴儿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属于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那个把他带到世界上的女人,被编了号,纹了身,消失在这座岛屿的某处,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E-027,然后想起了艾琳在检查室里那句几乎被日光灯吞没的话。
能离开的只有两种人——带着婴儿离开的客户,和被送进焚化炉的人。
深夜,索菲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假装睡着。走廊的灯还亮着,那道刀一样的光仍然从门缝渗进来。她听见对面床上罗莎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纸片被小心展开。
“靠近一点。”罗莎低声说。
索菲亚睁开眼睛,看见罗莎半蹲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她凑近仔细看,辨认出那是一张地图。
“这是我在岛上待了这么久画下来的,”罗莎说,声音低到几乎只是气流,“A区是宿舍和医疗中心,我们现在的位置。B区是胚胎实验室和行政楼,那里有大人物来的时候才会开放。C区是客户别墅区,种植园后面,每天有私人游艇进出。”
她的手指移向地图最北角,那里画着一个黑色方块,旁边打了三个叉。
“这是D区。修复区。”
索菲亚盯着那个黑色方块。“你怎么画的?”
“每次被带去不同区域做检查,我都会记地形。转多少步,拐几个弯,哪里有监控,哪里是死角。”罗莎说,“我现在唯一没有搞清楚的是D区内部。但我需要帮手。我不甘心死在这里。”
索菲亚抬起眼睛,在微弱的光线里和罗莎对视。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一种在绝境中被迫做出的、冰冷的、不抱幻想的决定。
“算我一个。”索菲亚说。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个声音来自岛的北面,和前一晚一模一样——焚烧炉运转的声音,在深夜里固执地响着,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舔舐猎物的骨头。
索菲亚握紧了口袋里的圣母像卡片,卡片上的圣母脸已经被磨出一个洞,那个洞正好在心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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