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血色海洋

周五下午两点,补给船的汽笛声从码头传来。

索菲亚站在妊娠宿舍的窗前,看着那艘白色船只缓缓靠岸。船身上印着新生希望基金会的蓝色徽章,甲板上堆满了板条箱和医疗物资。码头上的黑色制服男人开始忙碌起来,有的卸货,有的清点,有的通过对讲机向什么人汇报。他们的动作高效而规范,像是受过军事训练。

“十五分钟,”罗莎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补给船卸货的时间是十五分钟。B区入口的警卫会减少到一个人。莫斯医生的办公室在B区一楼走廊尽头,门锁密码周五中午十二点更换,新密码只有她和安保主管知道。”

“键盘记录器呢?”

罗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微型芯片。芯片小得可以藏在指甲缝里,外壳是半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精密的电路。“艾琳说插在电脑后面的USB接口上,不会被发现。它会自动记录每一次键盘输入,包括开机密码和系统登录密码。下周同一时间取回来,就能拿到所有的密钥。”

索菲亚接过芯片,放进内衣的夹层里。她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皮肤,感觉到小腹仍然平坦,但皮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质感——不是软的,而是微微发硬,像一粒种子在土层下膨胀。

“埃琳娜呢?”她问。

“移植完成了,”罗莎说,“现在躺在宿舍里。莫斯给她用了镇静剂,她迷迷糊糊地跟我说了一句话——‘告诉他们,我没哭’。”

索菲亚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B区入口的安保果然松懈了。原本应该有两个黑色制服男人站岗的门厅里,现在只剩下一个。那个男人背对着入口,正在通过对讲机和码头那边的人通话,语气焦躁,似乎在协调什么货物出了差错。索菲亚贴着墙壁移动,脚步放轻到几乎听不见,经过他身后时,距离近到能闻见他制服上的汗味和金属味。

她没有走正门。正门需要刷卡。她走的是艾琳提前告诉她的一条通道——B区一楼东侧有一间废弃的消毒室,消毒室的通风管道和走廊只有一墙之隔。三天前,罗莎趁着洗衣房运货的机会,拧松了消毒室门上的螺丝。

门果然一推就开。

消毒室里弥漫着陈年的漂白水气味,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索菲亚踮着脚走到通风管道口,拆下已经松动的铁栅栏,侧身钻进了墙壁之间的夹缝。夹缝很窄,她的肩膀擦着粗糙的水泥墙面,腹部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紧。那个不属于她的生命似乎在抗议这种压迫,她感到一阵细微的痉挛,从小腹深处蔓延到后腰。

从夹缝里出来,就是B区一楼走廊的尽头。

莫斯医生的办公室就在右手边第三间。门牌上写着:Dr. Helena Morse,生殖医学主任。门锁是一块数字键盘,闪烁着绿色的待机灯。索菲亚站在门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她不知道密码。

但她知道莫斯医生有一个习惯——艾琳告诉她的。每次输密码之前,莫斯会用消毒湿巾擦拭手指,然后再按键盘。这个习惯导致键盘上的数字键磨损程度不一。索菲亚凑近键盘,借着走廊的日光灯仔细观察:2、4、6三个键的表面比其他键更光滑,边缘的塑料已经被磨掉了漆。4键磨损最严重,几乎能看见下面的白色塑料底座。

她在脑海中排列组合。六位数密码,包含2、4、6。莫斯医生的女儿住在寄宿学校,艾琳提过那个女孩的生日在四月份。四月——04。年份呢?女孩大概十二三岁,出生年份可能是——

她闭上眼睛,手指伸向键盘。

0-4-1-2-2-6。

键盘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红灯闪了一下,然后变成绿色。

锁开了。

索菲亚愣了一秒。她没想到真的能猜对。然后她推开门的瞬间,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闪进脑海——莫斯医生是不是故意设置了这样一个容易被猜到的密码?是不是在某个人不知名的深处,她也在等待有人来做这件事?

办公室里的一切和索菲亚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桌上摊着病历夹,书架上摆满了医学期刊,角落里放着一盆枯萎的绿萝。电脑是台式机,机箱放在桌子下面,屏幕保护程序是一张旋转的DNA双螺旋动画。

索菲亚蹲下来,摸到机箱后面的USB接口,把那枚微型芯片插进去。接口有点紧,她的手指在发抖,试了两次才对准。芯片完全没入接口,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熄灭。现在它已经和电脑融为一体,开始默默记录每一次键盘敲击。

她站起来,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保护程序仍然在旋转,DNA双螺旋像一条无尽的楼梯,不停地上升、旋转、分裂。她忽然想起了莫斯医生那天说的话——我有一个女儿。她住在寄宿学校。

女儿的名字叫什么?那个女孩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每三个月见她一次,每一次见面中间隔着的九十天里,这座岛上发生过什么?

窗外,补给船的汽笛又响了一声。卸货快要结束了。索菲亚以最快的速度环顾办公室,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退回门口。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最后看了一眼莫斯医生的桌子。桌上有一个倒扣的相框,是那种可以放家人照片的款式,但相框被扣在桌面上,看不到照片的内容。

她没有时间去翻看。她轻轻带上门,原路返回——夹缝,消毒室,走廊,入口。那个黑色制服男人仍然在通过对讲机说话,声音更焦躁了,似乎在因为什么事被训斥。

回到妊娠宿舍时,她用了不到十分钟。

罗莎在门口等她。“成功了?”

“芯片装好了。密码也猜对了。”

“猜对了?”

“041226,”索菲亚说,“莫斯女儿的生日。四月十二号,大概十二岁。”

罗莎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一样。”索菲亚坐在床沿上,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疲惫,像所有的紧张在这一刻同时释放。她把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闷闷的,“一个把自己的孩子照片扣在桌上的人,不会是一个纯粹的恶魔。她只是一个被锁链拴住的人。”

罗莎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风暴来了。

翡翠岛所在的海域每隔几个月会遭遇一次飓风季节的尾巴,但这一次的风暴比预报的更强。入夜后,狂风开始撞击窗户,雨水像子弹一样砸在屋顶上。宿舍楼里的日光灯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昏黄的应急灯。空调停转,走廊里开始弥漫潮湿的热气。

索菲亚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像一群饿狼在屋顶嚎叫。她想起圣里卡多的雨季,想起贫民窟顶楼那间能看见海的水泥盒子,想起卡米拉靠在门框上抽着烟说——那些有钱人自己国家没有护士吗?

她那时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答案了。他们当然有护士。但他们不需要护士。他们需要的是可以被编号的子宫。

午夜过后,走廊里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至少十几个人,杂乱而紧张,夹杂着对讲机的电流声和短促的命令声。索菲亚翻身坐起来,看见罗莎也醒了,两个人的目光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里相遇。

门被推开,艾琳冲了进来。她浑身湿透,护士服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水打成绺贴在额头。她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有一种索菲亚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是平时的压抑和疲惫,而是一种逼近绝境时的疯狂。

“风暴把C区的供电系统打坏了,”艾琳说,声音急促得像连珠炮,“整个岛的电力都切到了备用发电机。但备用发电机只能撑十二个小时。安保系统、监控系统、门禁系统——十二个小时后全部停摆。”

索菲亚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全部停摆?”

“全部。包括B区的人脸识别和红外监控。”艾琳喘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塑料模子做的简易钥匙,而是一把真正的、崭新的金属钥匙。“这是行政楼三楼机房的备用钥匙。我从安保主管办公室偷的。只有一把。”

她把钥匙塞进索菲亚手里。她的手指冰凉,沾着雨水,但力道很重。

“十二个小时,”她又重复了一遍,“天亮之前,监控系统就是聋子和瞎子。这是唯一的机会。莉亚死了,但你们还活着。”

索菲亚握着钥匙,感到金属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你跟我们一起去。”

艾琳摇了摇头。“我必须留在值班室。如果我也跑了,他们会立刻发现异样。我可以帮你们关掉B区走廊的应急照明,给你们多争取几分钟。”

罗莎已经站了起来。她走到艾琳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问:“为什么?你为什么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

艾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卷起自己左臂的袖子。

在她左前臂内侧,有一个旧纹身,已经被洗过很多次,但深蓝色的墨迹仍然隐约可见。那是一个编号——C-011。

“三年前,我和你们一样,”艾琳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秘密,“我被送到这座岛上,移植了两次,生了一个孩子。孩子被抱走后,他们说我身体受损,不再适合代孕。但他们没有送我进修复区。莫斯医生说,我需要一个懂医学的人留在岛上。他们抹掉了我之前的身份,给了我护士的制服和名牌。”

她放下袖子,看着索菲亚和罗莎。应急灯昏黄的光线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雀斑下面隐藏了三年的一切。

“我每天给你们抽血、量血压、纹编号。每一个编号纹上去的时候,我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我不能说话——我被允许活着,代价是闭嘴。现在我不想再闭嘴了。”

风声在窗外咆哮,像是整座岛在怒吼。

索菲亚握紧钥匙站起来。她把档案袋从床垫下抽出来,把护照和录音笔塞进制服夹层,把圣母像卡片放进口袋。然后她伸出手,放在艾琳的肩膀上。

“天亮之前,”她说,“我们会进去。”

罗莎已经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索菲亚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而是某种比微笑更坚硬的表情。

“十二个小时,”她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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