胚胎移植手术被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索菲亚被带到三号房时,看见走廊里已经排着三个女人,都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制服,都卷着左臂袖子,露出那一串数字。她们彼此没有交谈,眼睛盯着地面或者墙壁,像是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身体,只剩下躯壳在等待下一道指令。
三号房是一间简易手术室。正中摆着妇科检查椅,金属支架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墙壁上挂着一幅装裱过的标语,用烫金字体写着——生命是最高的恩赐。标语下面是一台心电监护仪,屏幕漆黑,没有开机。
负责手术的仍然是莫斯医生。她戴着手套站在器械台前,身后是两个黑色制服男人,站在墙角一动不动。他们的存在没有任何医学上的必要,只有一个功能:确保躺在检查椅上的女人不会乱动。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一根细长的导管穿过宫颈,将一枚肉眼看不见的胚胎送入子宫。索菲亚盯着天花板,盯着那只仍然卡在灯管缝隙里的死苍蝇。它已经在那里待了至少三天,没有人清理,就像这座岛上的很多事一样——不被看见,不被提及,不被承认。
“卧床静养四十八小时,”莫斯医生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两周后抽血验孕。如果阴性,准备第二轮移植。”
她的语气就像在交代一份工厂流水线的排班表。
索菲亚被扶回宿舍时,发现埃琳娜已经回来了。女孩蜷缩在铁架床上,面朝墙壁,肩膀微微颤抖。索菲亚叫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应。索菲亚绕到床的另一侧,看见埃琳娜睁着眼睛,眼眶通红,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痂凝结在下唇上,像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失败了,”埃琳娜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说我的内膜太薄,移植取消。明天开始加大激素剂量,打促排针,重新取卵。”
她突然抓住索菲亚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索菲亚,我不想再打那种针了。你知道吗,取卵的针有这么长——”她用另一只手比划出一个让人心悸的长度,“从阴道刺进去,穿过子宫壁,扎进卵巢。他们不打麻药,因为莫斯说麻药会影响卵子质量。”
索菲亚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在圣玛丽修女会时,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病痛和恐惧,但那些都是命运造成的,没有人在刻意施加恶意。而这里的一切恐惧都是设计好的,是被精确计算和系统化实施的。
下午,罗莎带来了新的消息。
她在洗衣房工作——这是岛上为数不多的可以合法走动的地方。洗衣房位于A区和C区之间的过渡带,每天有大量床单和制服往返运送。罗莎在那里认识了另一个老代孕者,编号F-019,一个叫莉亚的女人。
“莉亚在这里待了十个月,”罗莎低声说,一边假装整理床铺,“她是加勒比海那边过来的,英语很好。她告诉我,C区客户别墅那边每周三晚上有固定派对,安保会松懈很多。她还说,行政楼二楼西侧有一间没有监控的档案室,里面存着所有代孕者的原始合同和身份信息。”
索菲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档案室?有我们的证件?”
“所有被没收的证件都在那里。护照、身份证、出生证明。还有入境记录。”罗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果我们能拿到那些东西,就能证明我们是谁,我们被非法拘禁在这里。”
埃琳娜从床上坐起来,声音仍然虚弱,但眼里开始有了光。“可是档案室锁着吧?”
“锁有办法解决,”罗莎说,“洗衣房有一种强效除渍剂,主要成分是工业级醋酸。把它灌进门锁里,二十四小时内金属会腐蚀变脆,一脚就能踹开。”
索菲亚看着罗莎,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在过去半年里绝不是在被动地活着。她在观察,在收集,在等待。每一个信息碎片都是她用日复一日的隐忍换来的。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索菲亚问。
“我需要一个人望风,一个人撬锁,”罗莎说,“我自己可以进去找东西。但行动时间只有周三派对期间的两个小时。如果被发现——”她停顿了一下,“你们见过修复区的焚化炉烟囱吗?”
索菲亚见过。每个深夜,那个烟囱都会吐出灰白色的烟柱,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气味骗不了人。那是某种刺鼻的、略带甜腻的气味,和任何工业废气都不一样。有一次,风向改变,那股味道飘到了A区宿舍,埃琳娜闻了一口就开始干呕。
“我见过那种味道造成的反应。”索菲亚说。
“那不是普通的焚烧,”罗莎的声音更低了,“莉亚说,有时焚化炉运转之前,修复区会传来尖叫声。不是分娩的尖叫,是另一种——更绝望的那种。”
那天晚上,索菲亚第一次梦见了那个焚化炉。
在梦里,她站在翡翠岛北端的悬崖上,脚下是黑色的礁石和白色的浪花。烟囱就矗立在悬崖边缘,像一个巨大的灰色手指指向天空。烟囱口冒出的不是烟,而是一团团黑色的灰烬,灰烬在空中盘旋,然后慢慢聚拢,变成一群女人的形状。她们没有脸,只有模糊的轮廓,手臂上都刻着编号。她们排着队,依次走向烟囱口,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里面。队伍的最后一个人忽然转过身,索菲亚看见了她左臂上的编号——E-027。
她惊醒过来,后背被冷汗浸透。
走廊的灯光仍然亮着。那道从门缝透进来的白光横在地板上,刀一样锋利。窗外,焚烧炉的嗡嗡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近,更低沉,像是整座岛都在震动。
她翻了个身,发现罗莎不在床上。
索菲亚悄悄起身,走到宿舍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走廊里有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房间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片刻后,脚步声重新响起,走向更深的走廊尽头。
第二天早上,罗莎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早餐队伍里。她端着一碗稀薄的燕麦粥坐到索菲亚旁边,借着喝粥的动作低声说了一句话。
“G区昨晚新到了一批货。”
“什么货?”索菲亚问。
“不是代孕者。是婴儿。”
索菲亚手里的勺子顿住了。“婴儿?”
“二十多个,都不到三个月大。被送进了修复区旁边的建筑里。”罗莎的目光直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可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代孕只是产业链的一环。岛上还有别的业务。”
索菲亚放下勺子,再也吃不下一口。她想起了投影仪上那个金发碧眼的婴儿,想起白色制服女人口中“基因筛选全部通过”的说辞。那些通不过筛选的婴儿呢?那些有缺陷的、不符合客户定制要求的、或者仅仅是性别不对的孩子,会去哪里?
答案似乎正在北面那座永远运转的焚化炉里,化为灰烬。
两天后,索菲亚被带去抽血验孕。
抽血室在B区边缘,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没有窗户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编号——B-01,B-02,B-03,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在经过B-07号门时,索菲亚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叫声被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大半,但仍然能听出那是剧烈的痛苦,像是身体被什么东西撕裂。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用英语喝道:“按住她!加大电流!”
索菲亚的脚步慢了半拍。押送她的黑色制服男人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她踉跄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B-07号门旁边的地面上有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被擦过但没有完全擦干净,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迹。
抽血室的女护士动作很快,针扎进去,抽了三管血,拔出来,贴上一块胶布,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她的眼神始终没有和索菲亚接触,像是在避免看见一个人,而只是在处理一个编号为E-027的样本。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索菲亚问。
“明天。”
“如果阴性呢?”
女护士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索菲亚从里面读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同情,而是恐惧。这个女护士也在害怕什么。
“那就准备第二轮移植,”女护士说完,迅速低下头,把血样放进标记好的试管架,“下一个。”
回到宿舍后,索菲亚把B-07号房间的事情告诉了罗莎和埃琳娜。
“电击室,”罗莎说,声音沉稳得令人心惊,“莉亚提到过。修复区里不听话的人会被送去电击,说是行为矫正。有些人被电了太多次,出来的时候已经认不得人了。”
埃琳娜的脸色更白了。“他们怎么敢——”
“他们当然敢,”罗莎打断了她,“这座岛在诺克斯联邦领海之外,属于国际水域。克莱蒙特家族通过离岸公司注册,法律上不属于任何国家管辖。即使有人死了,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警察能来调查。”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只能靠自己。”
索菲亚低头看着左臂上的纹身。E-027。数字已经结了痂,蓝黑色的墨迹渗进皮肤纹理,像是从出生那天就长在那里一样。她忽然想起圣玛丽修女会孤儿院里那些被遗弃的孩子——他们每个人被送来时,手腕上都会系一个编号手环,直到修女给他们取了名字,手环才会被剪掉。
名字是一个人被承认的标志。而编号,是一步步被抹去的过程。
“周三还有多久?”索菲亚问。
“五天。”罗莎说。
窗外,夜色降临。翡翠岛的海面变成了深沉的墨色,天空没有月亮。远处北面,焚烧炉的烟囱开始吐出灰白色的烟柱,在黑暗的背景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股刺鼻的甜腻气味随着海风飘过来,渗进每一间宿舍的窗户缝隙,渗进每一个人的呼吸里。
索菲亚闭上眼睛,试图想象五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反复闪现——B-07号门旁边地面上那滴暗红色的印迹,被擦拭过,但没有擦干净,像是某种故意留下的标记,在告诉所有经过的人:这里发生过什么,而你们是下一个。
那天深夜,走廊尽头的广播忽然响了一声,然后是一片沙沙的电流噪音。索菲亚从浅睡中惊醒,听见广播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白色制服女人那种冰冷的腔调,而是一种急促的、像是抓住最后机会的嗓音——
“有人吗——有没有人能听见——我们在——”声音突然中断,被刺耳的蜂鸣声取代。三秒后,广播关闭,一切恢复死寂。
索菲亚翻身坐起来,心脏剧烈跳动。她看向罗莎,罗莎也醒了,黑暗中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个声音是从修复区传来的。”罗莎说。
索菲亚没有说话。她握紧了口袋里的圣母像卡片,指尖穿过卡片上磨出的那个洞,触碰到自己手心的汗。
那个洞正好在圣母的心脏位置。空洞洞的,像一个小小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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