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留下的纸条在索菲亚手心里躺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罗莎。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纸条上那句话像一颗定时炸弹,在找到最安全的拆卸方法之前,她不敢让任何人碰触。B-07号房间的音频文件。洗手间第三个水箱。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声音还在。
第二天早上,索菲亚趁着晨检前的空档,独自去了妊娠宿舍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这个洗手间是妊娠组专用的,和普通宿舍区隔开,只有一个入口,没有监控——这是岛上为数不多的死角之一。她蹲下来,手指摸到第三个水箱的陶瓷底部,触到一片用防水胶带贴住的塑料袋。她把塑料袋撕下来,塞进制服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宿舍。
晨检时,莫斯医生照例来测HCG。她看着索菲亚的抽血报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数值上升速度偏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研究者发现实验变量时的审慎,“接下来三天每天都要抽血。如果HCG不能翻倍,考虑胚胎发育异常。”
索菲亚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命名的情绪。那个不属于她的生命正在她体内挣扎着生长,而她既是它的容器,也是它的囚徒。如果胚胎停止发育,她会被清宫,休养,然后重新移植——像一台返厂维修的机器。但如果胚胎继续生长,她将被迫完成妊娠,然后把这个孩子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两个结果都是深渊。区别只在于坠落的速度。
下午,洗衣房。
少了莉亚的洗衣房变得格外安静。那些分类好的床单和制服仍然堆在架子上,蒸汽管道仍然在头顶发出低沉的轰鸣,但角落里的位置空了。没有人提起莉亚的名字,但每个人的动作都比之前慢了一拍,像是在沉默中完成一场无人敢言说的哀悼。
罗莎把一件叠好的制服放进篮子,嘴唇几乎不动地说:“埃琳娜今天被安排移植了。”
索菲亚的手指停在半空。“她接受了吗?”
“她没有选择。”罗莎说,“但她说了一句话——‘我会活到下一次行动’。”
索菲亚垂下眼睛。她想起了埃琳娜在档案室门口望风时额头上的汗,想起她握着撬锁工具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在伊内斯被拖走时喊出的那一声“放开她”。这个十八岁的女孩来到这里时还是一张白纸,现在纸上写满了恐惧和愤怒,但字迹没有褪色。
“我们需要重新计划监控主机的行动,”罗莎继续说,“安保升级了,但艾琳如果能提供密码,我们还有机会。问题是,行政楼三层现在装了人脸识别门禁,没有授权的工作人员根本进不去。”
“人脸识别?”索菲亚抬起头。
“新装的。昨天下午安的。”罗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莉亚那次行动之后,克莱蒙特家族从本土调了一批新的安保设备过来。人脸识别、红外监控、还有B区入口的双重指纹锁。他们怕了。”
索菲亚沉默了很久。她把手伸进口袋,触碰到那个从洗手间水箱里拿出来的塑料袋。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微型录音笔,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但指示灯还在闪烁,说明电池没有耗尽。
“如果我们不能进监控室,”她缓缓开口,“也许可以让监控室的人自己把东西带出来。”
罗莎的动作停住了。“你疯了。内部工作人员都是经过筛选的,除了艾琳——”
“除了艾琳,”索菲亚接过话,“但艾琳只是护士。她进不了监控室。”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莫斯医生能进。”
莫斯医生。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罗莎盯着索菲亚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莫斯医生是克莱蒙特家族的人,”罗莎说,“她在这里工作了至少五年。你凭什么认为她会帮忙?”
“我没有认为她会帮忙,”索菲亚说,“但她办公室的电脑连着内部系统。如果我能进入她的办公室,用她的电脑登录监控后台——”
“你疯了。”罗莎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语调变了。不是否定,而是评估。
索菲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录音笔。“这是艾琳给我的。藏在B-07号房间洗手间的水箱里。这里面录了什么,我还没听。但艾琳冒着生命危险告诉我这件事,一定有原因。”
罗莎看着那支录音笔,眼神闪烁。
深夜,索菲亚独自坐在床上,把录音笔的耳机塞进耳朵里。
录音的质量很差,背景里全是电流噪音和某种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她调高音量,努力分辨那些模糊的声音。先是脚步声——好几个人的脚步,杂乱地移动,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身体撞在墙上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但语气是哀求。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冷而硬:“最后一次问你,谁指使的?”
女人的回答被电流噪音吞没了。然后是一阵刺耳的、持续的低频嗡鸣——索菲亚知道那是什么。她在B-07号门外听过同样的声音,那个黑色制服男人说“加大电流”之后,门后面传出来的就是这样一种声音。
嗡鸣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然后停止。女人的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种完全崩溃的、语无伦次的呓语。索菲亚用力咬着下唇,听见那些破碎的词句中夹杂着一个名字——一个孩子的名字。
录音的最后三十秒是空白。不是没有声音的静默,而是一种被刻意制造的、过于平整的无声。然后,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出现了——很轻,像是说话者捂着嘴在录音笔旁边低语。
“我叫塞西莉亚。我女儿叫玛丽亚娜。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求求你,告诉她妈妈没有抛弃她。告诉她妈妈只是……回不去了。”
然后录音彻底中断。
索菲亚摘下耳机,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她不知道塞西莉亚是谁,不知道她的女儿玛丽亚娜在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塞西莉亚不在了。天还没亮,焚化炉就开了。
她把录音笔重新裹进塑料袋,塞进床垫缝隙,和护照贴在一起。然后她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开始一件一件地回想自己记得的所有细节——莫斯医生办公室的位置、她的排班规律、她每次测HCG时带着的两个黑色制服男人的站位、她的电脑开机时屏幕上闪过的图标。
莫斯医生的办公室在B区一楼,和超声波扫描室相邻。她每周二和周五下午会离开翡翠岛去本土采购医疗物资,傍晚六点左右乘坐补给船回来。她的办公室门锁是电子密码锁,密码每周更换,和监控主机同步——都是周五午夜。
索菲亚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大胆到近乎自杀的计划。
第二天早上的抽血,HCG数值终于翻上来了。莫斯医生在报告上打了个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胚胎发育正常,”她说,然后把病历本合上,“下周开始每周一次B超,确认胎儿畸形筛查。”
说完她转身要走,索菲亚突然开口了。
“莫斯医生。”
莫斯医生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你在这里工作五年了,”索菲亚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五年前,你为什么要当医生?”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莫斯医生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背对着索菲亚,看不到表情。
“我对你的个人经历不感兴趣,”莫斯医生说,“你也不应该对我的。”
“我只是好奇,”索菲亚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刻意保持的平淡,“你每天抽血、移植、测HCG,看着我们被编号、被纹身、被关在门后面。你有孩子吗?”
莫斯医生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很冷,但冷的底下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个人在被问到某个从来不敢问自己的问题时的空白。
“这是我的工作,”她说,“工作不需要感情。”
“那B-07号房间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吗?”索菲亚问。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效果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墙壁。莫斯医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角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她盯着索菲亚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你的产前注意事项,”她说,“回去好好看。出去。”
索菲亚拿起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莫斯医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有一个女儿。”
索菲亚停住了。
“她住在寄宿学校,”莫斯医生说,“我每三个月见一次。克莱蒙特家族负担她的全部学费。如果我不在这里工作——”她没有说完,但也不需要说完了。
索菲亚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进走廊,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重新灌满耳朵。
那天晚上,她把莫斯医生的话告诉了罗莎。
“她有软肋,”索菲亚说,“但软肋同时也是锁链。克莱蒙特家族攥着她的女儿,她不敢反抗。”
“但你说她能进监控室。”
“她能。而且她有办公室电脑的登录权限。”索菲亚拿出那张被水浸过的行政楼结构图,用手指在上面比划,“周五下午她离岛,六点回来。补给船靠岸的时候,B区入口的安保最松懈——因为所有警卫都在码头接货。如果我能在那十五分钟内进入她的办公室,用她的电脑登录系统……”
“她回来发现办公室被人动过呢?”
“不会发现。”索菲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艾琳给她的那瓶产前维生素,瓶盖内侧粘着一枚几乎看不见的微型芯片。“这是艾琳从医疗仓库偷的。叫键盘记录器,插在电脑接口上,可以记录所有键盘输入。包括登录密码。”
罗莎接过芯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索菲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索菲亚说,“如果被发现,就不只是修复区的问题了。”
“不是修复区。”罗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是直接进焚化炉。连电击都不需要。”
索菲亚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纹身。E-027。数字的墨迹已经完全长进皮肤里了,洗不掉,刮不掉,只能和这具身体一起腐烂。
她想起了塞西莉亚录音里那个孩子的名字。玛丽亚娜。一个不知道母亲已经不在的女孩,正在世界上某个角落里活着,也许还在等她回家。
她想起了莉亚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她故意的。她去引开警卫的时候,把这个塞给了我。
“周五下午,”索菲亚说,“我们行动。”
窗外,翡翠岛的海面反射着月光,碎成无数片银色的鳞片。远处北面,焚烧炉的烟囱沉默着,今晚没有烟柱,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气味并没有消失——它已经渗进了土壤,渗进了墙壁,渗进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肺里和梦里。
索菲亚把手放在小腹上。那个不属于她的生命正在黑暗中安静地分裂,她感觉不到它,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塞西莉亚不在了。但她的声音还在。
藏在洗手间第三个水箱里。藏在一个塑料袋里。藏在每一次心脏跳动的间隙里。
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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