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维多利亚市警局档案室位于总局大楼的地下二层,与停尸房只隔了一条走廊。弗罗斯特一直觉得这个布局绝非偶然——死人比档案更诚实。凌晨两点,档案室里只剩下她、克罗夫特和莉娜三个人。莉娜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其中一台连接着警局的内部数据库,另一台在暗网上爬取与“Nemesis”相关的所有帖子,第三台屏幕上是凯斯宾·拉金那张泛黄的工牌照片——十二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扣,头发微微翘起,像是刚从实验室里被临时叫去拍的。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让人看了就难受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认真。那种只有碰壁之后才会被打碎的认真。
“他的全部档案都在这儿了。”莉娜把第一台屏幕转过来,“三年前火灾之后被归档为‘死亡’,档案本身被标记为‘非活跃’。但里面有一些我没想到的东西。”
她点开一份扫描件。那是一份内部审查委员会的听证记录,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十一月。凯斯宾在举报事件之后被要求接受内部审查,主持审查的是当时市政工程局的人事主管和一个从卡斯卡迪亚州政府派来的合规官员。听证记录总共二十三页,莉娜已经用荧光笔标注了关键段落。
“‘拉金先生,你是否承认你在未经上级批准的情况下,将包含机密采购信息的文件带出了市政工程局的办公区域?’”
“‘我不认为那是机密信息。那是公共采购合同的价格对比表。公众有权知道他们的税金被多付了百分之四十。’”
“‘你是否承认你向媒体透露了这些信息?’”
“‘我向新维多利亚邮报的记者展示过部分材料。但我在那之前已经通过正式渠道提交了举报。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你所谓的正式渠道,指的是你闯入市政厅前台,将一叠未经预约的材料强行塞给接待员的行为吗?’”
“‘那不是闯入。那是市民服务窗口。我排了队,填了访客登记表。’”
克罗夫特闭上眼睛,听着莉娜读出的每一个字。他不需要看听证记录上的结论。他知道结论是什么——就像他知道布莱克伍德会脱罪,就像他知道索恩会继续赢官司。系统不是为了纠正错误而设计的,系统是为了保护系统本身而设计的。
“审查结论是什么?”弗罗斯特问。
莉娜翻到最后一页。“‘经审查,拉金先生的举报缺乏充分证据支持,其行为违反了《市政雇员行为守则》第十七条关于信息保密的规定,建议予以停职反省处理。’签名是人事主管,和布莱克伍德任命的市政工程局长。”
“所以举报人被停职,被举报人继续拿到合同。”弗罗斯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惊讶。
“不止这些。”莉娜点开另一份文件,“停职期间,凯斯宾向卡斯卡迪亚州劳工仲裁委员会提起了申诉,声称自己遭受了打击报复。仲裁委员会进行了调查——调查持续了十一个月——最终裁定:‘虽然存在某些程序上的不完善,但市政工程局的人事处理在整体上不构成违法报复。’”
“十一个月。”克罗夫特重复这个时间,“他等了十一个月,等来了一句‘程序上不完善但不违法’。”
“之后他就被裁员了。理由是‘机构重组和预算削减’。档案里有一份他离职前写给同事的告别邮件。莉娜把它调了出来。
邮件很短。只有两行。
“‘感谢各位三年来的关照。我原本以为工程学的最高原则是用最少的资源做最多的事。现在我知道,在公共服务领域,最高原则是用最少的麻烦保最多的职位。再见。——凯斯宾。’”
弗罗斯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地下室的窗户很高,和地面平齐,只能看到路灯投射在人行道上的光影。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分析性的语调说:“我们之前把他的行为归类为复仇。复仇的驱动力是愤怒。但你们看这份告别邮件——它里面的情绪不是愤怒,是疲倦。一个人耗尽了对系统的全部信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疲倦。他不愤怒,他心寒了。而心寒比愤怒更危险。愤怒会消退,心寒不会。”
莉娜继续搜索。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他的数字生活比物理生活更长。凯斯宾·拉金这个名字在政府档案里已经死了三年,但在技术论坛上他活得更久。他在一个叫‘灰色电路’的开源硬件论坛上活跃了七年——从他被停职那年开始,一直到三年前火灾之前。总共发布了超过两千条帖子。我现在正在做关键词分析。”
“聚焦在‘基础设施’和‘安全漏洞’上。”
“已经在做了。这两个关键词的出现频率在时间轴上呈现明显的上升趋势。初期帖子主要是技术讨论——如何优化工业控制系统的通信协议,如何提高电机控制器的响应速度。但在大约六年前,他的帖子开始出现关于安全漏洞的内容。最早的一条是——”她点开一条帖子的存档,标题是:“城市智能供水系统的远程控制接口:一个被忽略的攻击面。”
“六年前。”克罗夫特走到她身后,俯身看着屏幕,“那时候他已经被裁员两年了。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一个人在工业区的地下室里堆满了电子设备。他的邻居投诉他噪音扰民。警察上门的时候看到的是——用报告里的话说——‘大量无法确定用途的电子设备’。他没有被起诉,但他们让他搬走了那些设备。之后的三年里,他彻底从线下世界消失了。”
“但他的线上活动没有减少。”莉娜说,“恰恰相反。在他被驱逐出那个地下室之后,他的发帖频率反而更高了。而且帖子内容越来越具体。不是理论探讨,而是实际操作指南。他详细分析了新维多利亚市四种主流电梯控制系统的远程调试接口的安全缺陷,附上了他自己写的漏洞利用脚本。他投稿给了一个专门收集工业控制系统漏洞的开源数据库。署名不是真名,只有一个代号——‘K’。”
“那个开源数据库的漏洞报告有追踪编号吗?”
莉娜切换到一个公共漏洞数据库的网页,输入了几个搜索条件,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她把屏幕转过来让克罗夫特和弗罗斯特看。上面列出了六个不同的漏洞编号,每一个的发现者署名都是“K”。最早的一个提交于六年前,最新的一个提交于——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克罗夫特低声说,“在布莱克伍德案的判决之后。他还在提交漏洞报告。”
“这意味着什么?”莉娜问。
弗罗斯特回答了她,眼睛没有离开屏幕。“这意味着他不是在随机地利用漏洞杀人。他是在系统性地研究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弱点,然后把其中一部分公开——让安全社区可以修复——把另一部分留给自己。他不是反社会者。反社会者不会浪费时间写漏洞报告。他在做两件矛盾的事情:一面帮助系统修复漏洞,一面利用系统未被修复的漏洞杀人。他在同时扮演医生和杀手。”
“这说不通。”莉娜说。
“不,这说得通。”克罗夫特的声音很轻,“医生治疗病人,也解剖尸体。当他给系统提交漏洞报告的时候,他是在试图修复十二年前伤害过他的那个机器。当他利用漏洞杀人的时候,他是在惩罚那些让机器失灵的人。这两件事来自于同一个冲动——让系统重新运转。只不过他对‘运转’的定义,和我们不一样。”
莉娜靠在椅背上,眼镜滑到了鼻尖。她看起来既困惑又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年轻的、尚未学会掩饰的悲哀。“所以我们追捕的是一个曾经想要修好系统的人?他试过了,然后失败了,然后用了另一种更可怕的方式继续尝试?”
“这就是他的招募逻辑。”弗罗斯特说,“他不是在对你说谎,艾德里安。他是真的在邀请你理解他。因为他还没有完全关闭那个想要被理解的部分。那个部分藏在他发给你技术报告的每一行注释里,藏在他让你做选择的那些时刻里,藏在他给你看那张十二年前监控截图的动作里。”
“那个部分也让他变得可预测。”克罗夫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凯斯宾的照片下面写了几行新字,“他之前所有的攻击都是公开的,都是在向公众传递信息。他不是在幕后秘密杀人,他是在舞台上表演。他需要观众。而如果他的目标是展示系统的失效——那么名单上最后两个名字,一定不是在某个安静的角落里被悄悄处决的。他们会在更大的舞台上被公开审判。”
“下一个舞台可能是什么?”
莉娜快速浏览着新维多利亚市未来几周的重要活动日历。她的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越来越白。“下周六,新维多利亚市将主办卡斯卡迪亚州司法改革峰会。州最高法院全部七位大法官、州检察长、五个最大城市的警察局长都会出席。主办地点是——奥克伍德国际会议中心。”
房间里的空气被抽走了。奥克伍德。布莱克伍德死在奥克伍德塔楼。如果涅墨西斯选择在奥克伍德国际会议中心发动攻击,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象征意义。
“他在名单上还有两个名字。峰会出席者有上百人。”莉娜说,“如果他要在那种场合公开审判,他需要某种方式精确锁定目标,同时不伤及——”
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打断了。
不是火警。不是烟雾报警器。是克罗夫特那部不属于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上面出现了一条新的通知——不是短信,不是语音,而是一个实时地图界面。地图中心是新维多利亚市,三个红点正在闪烁,分别标注着不同的坐标。一个在市中心,一个在港口区,还有一个——在距离奥克伍德国际会议中心不到三百米的地方。
地图下方自动浮现出一行文字,没有署名,但不需要署名。
“模仿已经开始。今晚你会在三个地点看到小型表演。我没有参与其中任何一场。这座城市不需要我了。它自己会吞噬自己。”
克罗夫特把手机放在桌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三个红点。莉娜几乎是同时切入了警局的紧急调度频道。扬声器里传出调度员压抑着惊恐的声音:“……报告一起爆炸事件,地点在港口区第四水泵站。重复,港口区第四水泵站发生爆炸。监控中心显示有人通过远程控制将水泵压力提升至安全上限的百分之三百,导致主管道爆裂。目前没有人员伤亡报告,但整个港口区供水中断。正在核实是否与已知威胁有关联——”
“第一个红点。”莉娜说,声音发抖。
调度频道继续:“……第二个通报,市中心第二大道交通信号控制系统遭到入侵,四个主要路口的所有信号灯同时切换为绿灯。至少三起交通事故已被确认,伤者人数正在统计。入侵来源不明。”
“第二个红点。”
还没等莉娜说完,调度员又接入了第三个通报。这次的背景音里夹杂着明显的尖叫和混乱:“……奥克伍德国际会议中心附近三号变电站报告火灾!变电站控制系统检测到异常指令,多个变压器同时超负荷运转。火势正在蔓延,周边三个街区全部断电!重复,周边三个街区全部断电——”
克罗夫特已经冲向门口。他的脚步在门框边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凯斯宾的照片。那个十二年前的年轻人的脸,在档案扫描件泛黄的色调里,依然带着那种认真的、尚未学会放弃的表情。
他想起刚才手机上的那行字——“这座城市不需要我了。它自己会吞噬自己。”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涅墨西斯不只是一个人在杀人。他在示范。他在教育。他在告诉每一个对系统感到愤怒的人——你也可以。匿名性给了你力量,屏幕给了你铠甲,代码给了你武器。不需要像他那样花十二年时间准备。只需要下载一个脚本,找到一个漏洞,按下回车。
他冲出档案室,沿着楼梯向上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通道里回荡,像某种紧迫的鼓点。在他身后,莉娜正在疯狂地搜索三个攻击地点的入侵来源,弗罗斯特正在白板上写下新的分析——模仿犯、去中心化、社会感染。在他们头顶上,新维多利亚市的夜空正在被三处火光照亮。红蓝色的警灯在大街小巷闪烁,像整座城市正在发烧的血管。
模仿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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