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斯特博士的办公室在这三天里变成了一个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白板从克罗夫特的办公区搬了过来,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时间线、箭头和问号。布莱克伍德的照片、索恩的照片、克罗的照片被磁铁钉在一条时间轴上,每张照片下面标注着他们脱罪或逃脱惩罚的日期。三个人,三个不同的领域——政治、法律、商业——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索串联在一起。
伊莎贝拉·弗罗斯特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但没有写任何东西。她已经站了将近十分钟,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名字,像一个考古学家试图从几块碎陶片中拼出一个失落的文明。
莉娜坐在角落里的笔记本电脑前,按照弗罗斯特的要求整理一份新维多利亚市过去十年间所有引起公众关注但最终无人被定罪的案件清单。这份清单的长度已经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
“停下来。”弗罗斯特突然开口,“不要看案子了。看人。”
“什么意思?”克罗夫特从沙发里直起身子。他三天没睡好觉,眼眶下面挂着两团乌青。
“我们一直在从受害者的角度倒推——布莱克伍德做了什么,索恩做了什么,克罗做了什么。但我们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是谁选择了他们。”弗罗斯特转过身,用笔尖敲了敲白板上那块空白的区域——那是她专门留出来给“未知侧写”的位置,“这个人不是在随机挑选目标。他的名单有一个内在的逻辑,但这个逻辑不是法律定义的‘有罪’或‘无罪’,而是他自己的道德标准。要理解这个标准,我们必须理解他本人。”
“但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不对。我们对他知道得非常多。”弗罗斯特放下马克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叠打印好的材料。那是涅墨西斯发来的两份技术报告,以及所有短信和邮件的副本。“他把自己的犯罪工具送给了我们。他写了十七页和二十三页的技术文档,每一行注释都清晰得像教科书。他给你发短信,用的是一个古老的希腊神话代号。他选择攻击城市基础设施——电梯、水泵、电网。这些事实拼在一起,已经在告诉我们他是谁。”
她翻开第一页技术报告,指着其中一段代码注释。那条注释写着:“此处需注意时间戳偏移量,否则可能误触大楼消防系统,造成非目标人员伤亡。”
“你看到了吗?”她说,“他在避免误伤。他完全可以在电梯失控的同时触发火灾警报,制造更大的混乱,但他没有。他甚至花额外的时间确保其他住户不会受伤。这不是一个疯狂的人。这是一个极端有秩序感、极端自律的人。在他的心里,他做的事情不是杀戮,是执行。”
莉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所以他的道德标准里有一条:只惩罚有罪的人,不伤及无辜?”
“这就是标准本身。”弗罗斯特走到白板前,在空白区域写下几个关键词:秩序感、精准性、避免附带伤害、技术完美主义。“如果这些特质贯穿他所有的行动,那么他的目标选择也会遵循同样的原则。他选择的不是‘坏人’,而是‘破坏了秩序却没有被纠正的人’。布莱克伍德破坏了政治秩序,索恩破坏了法律秩序,克罗破坏了商业秩序——同时他还背叛了同伙,这破坏了另一种更原始的个人忠诚秩序。”
克罗夫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几个词。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
“如果他的核心动机是‘秩序’,那么他的愤怒不只是针对那些逃脱惩罚的人,更是针对那个让他们逃脱的系统本身。法院、法律、程序正义——这些才是他真正的敌人。布莱克伍德他们只是症状,疾病是系统。”
“对。”弗罗斯特点点头,“这就是为什么他选择你。一个在系统内部工作却对系统充满怀疑的警察,是他天然的对话对象。他不只是想让你追捕他,他想让你理解他。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他希望有人能告诉他:你错了,系统还有希望——或者你对了,系统已经烂透了。不管是哪种答案,他都需要一个见证者。”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莉娜打破了沉默。
“如果他的愤怒是针对系统的,那么名单上的最后两个名字可能更加危险。因为前三个目标都是‘系统失效的受益者’,但真正让系统失效的人——立法者、法官、监管机构的官员——可能才是他最终的目标。”
弗罗斯特把马克笔帽咔嗒一声扣上。“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就是我们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的工作方向。”
话音未落,克罗夫特的手机响了。不是短信,不是邮件,而是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加密号码,没有任何数字,只有一串星号。
他看了弗罗斯特一眼,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艾德里安。”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了电子变声处理,音调被压得很低,像是从一个铁盒子里传出来的,“你没有试图追踪这通电话,我很高兴。这说明你已经开始理解规则了。”
克罗夫特握住手机的指节发白。他确实没有追踪。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弗罗斯特办公室里没有任何追踪设备。但对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你想干什么?”他问。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那个声音说,“朱利安·克罗的处刑将在后天晚上八点准时执行。地点你已经知道了。攻击方式我不会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线索:当你试图保护一个行贿者的时候,你真正在保护的是什么?是克罗的命,还是让克罗这种人存在的那个系统?”
“杀人不是正义。”
“定义正义的人是谁?”那个声音平静地反问,“六位大法官投票决定布莱克伍德无罪的时候,他们定义了一种正义。你用警徽和手铐定义了一种正义。而我,用代码定义了另一种。我们之间的区别不在于谁更正义,而在于谁更有效。布莱克伍德还活着吗?索恩还活着吗?”
克罗夫特张了张嘴,但对方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
“我打这通电话不是为了辩论哲学,艾德里安。我是想告诉你,水晶宴会中心的攻击将会和之前两次完全不同。前两次是我替你们做了你们做不到的事。这一次,我要看看你们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能不能阻止我。如果你们成功了,剩下的两个名字我会划掉。如果你们失败了——那么全城的人都会亲眼看到,你们的保护是多么苍白无力。”
电话挂断了。
克罗夫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全是汗。莉娜和弗罗斯特都听到了对话的内容,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他在升级游戏规则。”弗罗斯特缓缓说道,“前两次是秘密处决,他一个人在暗处操作。第三次他提前公布目标,给了我们准备的时间,但同时也在公开的舞台上设置了陷阱。如果我们在所有人面前失败了,公众对执法系统的信心将会彻底崩塌。这才是他真正的攻击——克罗只是一个诱饵,他真正的目标是整个系统的公信力。”
莉娜快速敲击键盘,调出水晶宴会中心的建筑结构图。这座宴会中心坐落在新维多利亚市商业区的核心地段,是一栋全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建筑。内部有三层,主宴会厅在顶层,可容纳八百人。根据房地产协会的宣传材料,年度晚宴的出席人数预计在五百人左右,其中包括新维多利亚市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商人和政客。
“五百个人。”莉娜盯着屏幕,声音发紧,“如果他在那种地方动手,不管他用的是什么方式,影响都会是灾难性的。就算他像之前一样精确地只针对克罗一个人,五百个目击者看到一个人在他们面前惨死,那种恐慌——”
“他会用的方式是什么?”克罗夫特打断她,“电梯、泳池。前两次他攻击的都是封闭空间里的特定设备。但宴会厅是一个开放空间,克罗不会一个人待在某个可以被他精确锁定的封闭环境里。”
弗罗斯特走到莉娜的屏幕前,弯下腰看着水晶宴会中心的结构图。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之间移动,然后停在了主宴会厅天花板上的一个区域。
“中央空调系统。新风管道。智能照明系统。舞台升降机。音响功放。”她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设备的名称,“这栋建筑是全智能化的。每一个灯泡,每一个通风口,每一个音响单元都连在同一个控制网络上。如果他能够进入这个网络,他可以选择任何一种物理媒介来执行攻击。”
“关键是触发条件。”莉娜说,“他需要确保攻击只针对克罗,而不是整个宴会厅里的五百个人。这意味着他需要一个能够识别克罗的传感器——摄像头、麦克风、或者——”
“手机。”克罗夫特突然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前两次攻击,他都是通过某种方式确认目标进入了陷阱区域才触发的。电梯是楼层传感器,泳池是水流传感器。在宴会厅里,最可靠的触发条件就是克罗自己的手机。如果他入侵了克罗的手机——或者更简单,如果他在宴会中心的WiFi网络中嵌入了监听设备——他可以通过信号强度精确锁定克罗的位置。”
莉娜已经开始查阅水晶宴会中心的网络架构文档。三十秒后,她的表情证实了克罗夫特的猜测。
“宴会中心使用的是一个集成式的智能场馆管理系统,所有设备——包括WiFi接入点、蓝牙信标、红外传感器——都在同一个局域网内。如果有人能够获得这个系统的管理员权限,他就可以把整栋建筑变成一个巨大的定位网格。精度可以达到一米以内。”
一米以内。足够精确地针对一个人执行任何形式的攻击。
弗罗斯特放下手中的马克笔,转向克罗夫特。“你现在必须做一个决定。你可以通知克罗和宴会中心,取消这场晚宴,疏散人群。这样做可以百分之百地防止伤亡,但同时也会向全城宣布:警方无法保护自己的公民,只能靠逃避来应对威胁。而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证明系统无力。”
“或者呢?”
“或者你可以在宴会如期举行的同时,找到他的漏洞。在他发动攻击之前切断他的访问权限,或者追踪到他的真实位置。但你必须要快——我们现在只剩不到四十八个小时了。”
克罗夫特看着白板上那些照片和文字。布莱克伍德在法院台阶上微笑的脸,索恩在泳池边盖着白布的尸体轮廓,克罗在电视采访中那张虚伪的嘴脸。然后他想起电话里那个变声处理后依然能听出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一个愤怒的人在邀请另一个人来反驳他。
“两件事同时做。”他最终说,“莉娜,你和技术组的人全量排查水晶宴会中心的每一个联网设备,找出所有可能的攻击入口。我去找克罗本人。如果他非要参加这场宴会,至少我们可以用他作为诱饵,反过来设一个陷阱。”
“陷阱?”莉娜问。
“那个人说他希望我看到系统的无力。但他也在主动联系我们。这不是单向的猎杀,这是双向的对话。只要对话还在继续,我们就还有机会——不是阻止他,而是理解他。也许在理解了之后,我们可以给他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弗罗斯特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你想和他建立信任关系。”
“不。我想让他知道,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对系统感到愤怒的人。这种愤怒是合理的,但他的应对方式是错的。如果我能让他相信,改变系统还有其他可能,他也许会在按下最后一个按钮之前停下来。”
“如果他停不下来呢?”
克罗夫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在推门之前,他回头看了弗罗斯特一眼。
“那就证明他说的是对的。系统真的已经烂透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弗罗斯特看着那扇门,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画在白板上的那些字。秩序感。精准性。避免附带伤害。技术完美主义。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描摹出的不是一个恶魔,而是一个曾经对规则充满信仰的人。
她在那些词的下面又加了两个字:失望。
然后她用红色马克笔在这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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