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克罗的豪宅坐落在新维多利亚市北郊的悬崖上,三面环海,一面靠山。从空中俯瞰,整栋建筑的形状像一个拉长的字母C,开口朝向大西洋灰蓝色的海面。建筑设计师生动地诠释了克罗的生存哲学——只有一面需要防守,其余的方向都交给自然屏障。
但克罗夫特知道,对涅墨西斯来说,没有攻不破的堡垒。
他站在那扇三米高的定制钢化玻璃门前,按了门铃。摄像头旁边的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克罗本人,而是他的安全主管,一个名叫格里尔的前海军陆战队队员。
“克罗夫特警探,克罗先生正在等您。”
玻璃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铺着大理石地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克罗的收藏——当代艺术家的抽象画,每一幅的估价都超过克罗夫特十年的薪水。他穿过走廊,进入一个巨大的圆形客厅。客厅的穹顶是透明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光斑。
朱利安·克罗坐在光斑正中央的沙发上,像一尊被供奉在神庙里的神像。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丝绒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他的脸比电视上看起来更胖,眼袋更重,但那双眼睛依然精明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身边站着四个人。格里尔,一个穿着西装、戴着耳机的安保人员。一个拎着医疗箱的私人医生。一个拿着平板电脑、看起来像是私人助理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克罗夫特没认出来的人——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不断滚动。
“你是网络安全顾问。”克罗夫特说。不是提问,而是陈述。
金丝边眼镜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莫里斯·哈根。哈根网络安全公司的创始人。克罗先生两天前雇了我。我已经排查了整栋别墅的智能系统,发现了三个中等级别的漏洞,全部打了补丁。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入侵迹象。”
“到目前为止。”克罗夫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转向克罗,“我需要单独和你谈。”
克罗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出去。格里尔犹豫了一下,克罗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便带着另外三个人离开了客厅。玻璃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知道那个人给我发了邮件。”克罗先开口了,声音比克罗夫特预期的更加平静,“他把邮件的收件人写成了我的私人邮箱,而不是警局或者媒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不是在威胁我,而是在通知我。他已经决定了要杀我,只是出于礼貌提前打了个招呼。”
他把威士忌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悬崖和大海。海浪撞击岩壁的声音隐约可闻,像某种远古的鼓点。
“布莱克伍德死的时候,我以为只是运气好。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吗?”他转过头看着克罗夫特,“因为那家伙树敌太多了。任何人都有可能想要他的命。但索恩死了之后,我知道这不是运气。这是有人在按照一份清单办事。”
“那你就应该取消晚宴。”克罗夫特说,“让五百个人待在一个他公开宣布要攻击的建筑里,这不仅是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也是拿所有人的命。”
克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幽默,只有某种疲惫的自嘲。
“你知道房地产协会的年度晚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整个行业的风向标。如果我今年不出席,所有人都会以为欧米伽基础设施出了问题。你以为我是在逞能?我是在保命,警探。保住我的商业生命。如果涅墨西斯只需要发几封邮件就能让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门,那他根本不需要真的杀我——他已经赢了。我的竞争对手会在三天之内把流言传遍整个东海岸。”
“所以你宁愿死也不愿意被人看到你害怕?”
“我没有说要死。”克罗转身走向客厅角落里的一扇暗门,推开它,露出一个隐藏的电梯井。电梯门打开后,他示意克罗夫特跟进去。电梯开始下行,下降的时间比任何普通住宅的地下室都要长。当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克罗夫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地下空间里。
这里没有任何自然光。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全部由灰色的隔音材料覆盖。靠墙的一排服务器机柜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蓝色和绿色的指示灯不断闪烁。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金属操作台,上面排列着六块屏幕,显示着别墅周边的每一个角落——车道的入口,悬崖的侧面,甚至海面上的热成像画面。
“这是我的安全屋。”克罗说,“莫里斯花了两天时间把这里改造成了一个完全独立于外部网络的封闭系统。它有自己的供电——地下燃油发电机和屋顶上的太阳能板——自己的供水,自己的空气过滤系统。这间屋子和大楼其他部分的智能系统是物理隔离的。没有WiFi,没有蓝牙,没有任何无线信号可以进出。如果那个人想要我的命,他就必须进到这个房间里面来。”
克罗夫特环顾四周。从技术角度来看,这个布置确实很严密。物理隔离是防御黑客入侵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但有一件事让他感到不安——这个房间太完美了。每一个服务器机柜都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条电缆都贴着标签,每一个屏幕都安装在最佳视角的位置。它的设计者不是克罗,不是格里尔,而是那个网络安全顾问莫里斯·哈根。
“你完全信任哈根?”他问。
克罗愣了一下。“他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安全顾问。他的公司在卡斯卡迪亚州有好几个政府合同。我做了背景调查。”
“你做了背景调查,所以你信任他。”克罗夫特点点头,“就像你做了背景调查之后信任布莱克伍德一样。”
这句话显然击中了某个地方。克罗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把目光转向那六块屏幕,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走廊和波涛翻滚的海面。
“你打算怎么办?在晚宴上带着整个安全团队,躲在这个地下碉堡里遥控指挥?”
“我会出席晚宴。”克罗说,“但我不会离开安全团队的视线范围。格里尔会全程跟着我,哈根的团队会实时监控宴会中心的网络。如果有人试图入侵系统,他们会在三十秒内发现并阻断。警察也会在场。整个新维多利亚市最优秀的警力。”
克罗夫特摇了摇头。“你到现在还没明白。这个人不需要入侵宴会中心的安全系统来杀你。电梯、泳池——他攻击的根本不是安保系统,而是那些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会正常运转的基础设施。你穿着防弹背心站在防弹玻璃后面,但你会呼吸那里的空气,喝那里的水,站在那里的地板上。他可以选择任何一条物理路径来接近你。”
“那你有什么建议?”
“取消晚宴。”
“不可能。”
“那就让我们用你当诱饵。”
克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克罗夫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走到操作台前,关掉了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房间里只剩下服务器机柜的嗡鸣声。
“你是认真的?”
“他是认真的。他给你发邮件不是为了威胁,而是因为他确信自己能够成功。他的自信建立在他之前两次完美的攻击记录上。这种自信是可以利用的。如果他确信你会按照原计划出席晚宴,他就会按照原计划执行攻击。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攻击发生之前找到他的入口,然后反过来追踪他的位置。”
“如果他成功了呢?”
克罗夫特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那排服务器机柜前,把手放在一个机柜的金属外壳上。轻微的震动通过掌心传上来,像是某种生命体的心跳。
“那就证明他说的对。系统保不了你。”
他转身看着克罗。“但如果你不去,我们永远不会有机会抓住他。他会换一个目标,换一个时间,换一种方式。你想一辈子躲在某个地下碉堡里,等着他发现某个你从未想到过的漏洞?还是你想帮我们在他还自信满满的时候,把他的手指从键盘上掰下来?”
克罗沉默了很久。海浪撞击悬崖的声音从通风管道里隐约传来,像时钟的滴答。
“我可以按原计划出席。”他终于说,“但你和你的团队必须确保五百个人的安全。不是我的安全——五百个人的安全。如果他的名单上有我的名字,那是我自己造的孽。但那些人——”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克罗夫特第一次从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某种并非完全自私的东西。也许只是恐惧催生的虚伪,也许不是。但在这一刻,这不重要。
他拿起手机,拨了莉娜的号码。
“莉娜,把水晶宴会中心的完整网络架构发给我。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设备,每一个接入点。从现在到明天晚上,我要知道那栋建筑里每一根线缆的作用。”
电话那头传来莉娜飞速敲击键盘的声音。“已经在做了。但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水晶宴会中心的智能管理系统是由一家第三方公司部署的。这家公司名叫欧米伽基础设施。”
克罗夫特抬起头,看着站在对面的朱利安·克罗。这个名字显然也让克罗自己僵住了。
“你是说——”克罗夫特慢慢说道,“你当年通过贿赂布莱克伍德拿到的合同,就是给水晶宴会中心安装智能管理系统?”
克罗的脸彻底白了。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答案已经写在了他那双突然涌出恐惧的眼睛里。
他用自己犯罪换来的系统,此刻正包裹着他即将出席的那场宴会。而他即将走进的,正是他自己建造的牢笼。
远处,海浪声越来越大。在屏幕后面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涅墨西斯大概正在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那个不是笑容的笑容。他的猎物正在一步一步走进他设计的棋局,而每一步棋子的走法,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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