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维多利亚市商业区的水晶宴会中心在傍晚六点亮起了所有的灯。
从远处看,整栋建筑像一块被点燃的水晶,每一个切面都在折射着金色的光芒。穿着礼服的宾客们沿着红毯鱼贯而入,男士们的领结和女士们的珠宝在闪光灯下交相辉映。侍者端着香槟托盘在人群中穿梭,乐队在宴会厅的一角调试着乐器,弦乐声和调音声混杂在一起,像某种仪式开始前的祷词。
克罗夫特站在宴会厅二层的控制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下面的人群。这间控制室原本是宴会中心的音响灯光总控台,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警方行动指挥中心。十二块监控屏幕覆盖了整面墙壁,显示着宴会厅每一个角落的实时画面。三名技术员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监控着建筑内每一个联网设备的运行状态。
莉娜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她面前的三块屏幕分别显示着网络流量监控、设备状态日志和入侵检测系统的告警面板。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空调系统正常。照明系统正常。舞台升降机正常。消防喷淋系统正常。”她像念经一样不断更新着状态,“网络流量没有异常峰值。入侵检测系统零告警。”
“这不正常。”克罗夫特说。
莉娜转过头,推了推眼镜。“一切正常反而不正常?”
“他提前三天就宣布了今晚的攻击。他不是那种放空话的人。如果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入侵迹象,那只说明一件事——他已经进来了,只是我们看不到他。”
站在角落里的莫里斯·哈根听到这话,微微点了点头。这位网络安全顾问今天换了一身深色西装,耳朵上挂着一个蓝牙耳机,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咖啡。他的表情比任何人都更紧张,因为如果今晚出了任何纰漏,他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克罗夫特警探说得对。”哈根走到莉娜旁边,俯身看着屏幕,“我们排查了每一个已知的漏洞,打了所有的补丁,更换了全部的默认密码。但这栋建筑里有两万七千个联网设备。任何一个设备都可能是一个入口——一个智能灯泡的芯片,一个温度传感器的固件,一个被遗忘在仓库里的旧路由器。如果他找到了一个我们没有排查到的设备,他就可以从那里进入整个网络。”
“那我们就等着?”莉娜问。
“不。我们主动出击。”克罗夫特拿起对讲机,切换到了格里尔的频道,“格里尔,克罗先生的位置?”
“一楼大厅东侧,正在和房地产协会主席寒暄。距离主舞台大约二十米。视野范围内有三个出口。”
“收到。保持现有位置,不要靠近窗户,不要靠近中央空调出风口,不要靠近任何带有电机或加热功能的设备附近。让他尽量站在开阔区域。”
“明白。”
克罗夫特放下对讲机,转向哈根。“你说过水晶宴会中心的系统是欧米伽基础设施部署的。你能不能拿到原始的工程图纸?不是设计图,是实际施工的竣工图。我要知道每一根线缆的实际走向。”
哈根犹豫了一下。欧米伽基础设施是他的客户,调取竣工图需要获得授权。但他看了一眼单向玻璃下面那些毫不知情的宾客,还是拿起了手机。
五分钟后,一份标注着密密麻麻蓝色线条的CAD文件出现在莉娜的屏幕上。那是水晶宴会中心主宴会厅的弱电布线竣工图。克罗夫特弯下腰,用手指沿着那些蓝色的线条移动。
“主网络交换机在这里——设备间B2。然后从这里分出六条支线,分别通往宴会厅的六个区域。空调控制面板、灯光控制、音响功放、舞台机械、消防系统、电动窗帘——全部在同一个物理网络上。”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标注上,“这个是什么?”
莉娜放大那个标注,读出了上面的文字:“宴会厅穹顶电动遮阳帘控制模块。型号:PSC-780。制造商:阿卡迪亚智能遮阳系统。安装位置:穹顶钢结构上方检修通道。”
“这个模块有什么功能?”
哈根凑过来,看了一眼型号,脸色微微变了一下。“PSC-780是一个工业级的电动遮阳帘控制器,可以驱动最大两百公斤的帘幕组件。它的电机扭矩很大——大到你可以在它的卷轴上挂一个人,然后把它拽到半空中。”
控制室里安静了三秒。
“查这个模块的网络状态。”克罗夫特说。
莉娜敲击键盘,调出设备管理界面。屏幕上列出了所有连接到宴会中心局域网的设备,按IP地址排序。她滚动到PSC-780对应的那一行,然后停住了。
“这个设备显示为在线状态。但它的固件版本号——你们看——是3.2.1。阿卡迪亚官网上的最新版本是4.0.7。3.2.1这个版本在两年前被曝出一个严重漏洞,允许攻击者通过一个简单的HTTP请求绕过认证,直接获取设备的root权限。漏洞编号CVE-2022-4487。”
“我们排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个?”哈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莉娜快速翻看之前的排查记录。“因为——因为它的MAC地址不在我们的资产清单里。它是挂在空调控制系统下面的一个子节点,被自动归类为‘环境控制设备’,跳过了安全审计。”
克罗夫特没有责备任何人。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设备的IP地址,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他已经进入了这个模块,他能做什么?”
哈根深吸一口气。“理论上,他可以向电机控制器发送任意指令。包括——以最大扭矩、最高速度卷起帘幕。穹顶遮阳帘的每幅帘幕重量大约是一百五十公斤。如果在没有人注意的情况下突然启动——”
他的话被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指挥中心,这里是格里尔。”声音急促,背景里突然多出了很多杂音,“有什么东西在响。听起来像是——来自头顶上方。”
克罗夫特猛地转向单向玻璃。宴会厅里,乐队已经停止了调音。更多的人注意到了那个声音——一种低频的嗡鸣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穹顶上方振翅。宾客们抬起头,看着头顶那面装饰着水晶吊灯的巨大穹顶。六幅遮阳帘整齐地折叠在穹顶的边缘,此刻其中一幅正在轻微地抖动。
“莉娜,立刻封锁PSC-780的所有网络通信!”克罗夫特吼道。
“来不及了——它的指令已经被写入了固件层面。我无法远程中断!”莉娜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唯一的办法是物理断电——设备间的断路器!”
“设备间B2在什么地方?”
“地下二层,走廊尽头左转第三个门!”
克罗夫特冲出控制室,沿着楼梯狂奔而下。他的皮鞋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响声,每一步都像在追赶着什么正在不可逆转地发生的事。他推开设备间的门,里面是一排排灰色的金属机柜,空气里弥漫着电子元件散热的焦味。
他找到了标着“穹顶遮阳帘”的断路器。手指握住那个黑色的塑料把手,用力往下一拉。
断路器跳闸的咔嗒声在设备间里响起。
与此同时,宴会厅穹顶上那幅正在抖动的遮阳帘突然失去了动力,抖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垂在那里。
宾客们发出一阵零散的惊呼,然后是紧张的笑声。有人开始鼓掌,以为是某种戏剧性的开场效果。
克罗夫特靠在设备间的墙上,大口喘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肋骨,汗水沿着鬓角流下来,浸湿了衬衣领子。他等了几秒钟,确认没有新的异常发生,然后拿起对讲机。
“格里尔,报告情况。”
“遮阳帘停了。所有人安全。但克罗先生——”格里尔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说他的手机刚才收到了一条短信。”
“什么内容?”
格里尔没有立刻回答。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克罗自己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个行贿者、污点证人、房地产大亨的声音听起来比任何一个人被宣告死期的时候更加恐惧。
“短信说:‘这只是序幕。真正的表演,在八点整开始。’”
克罗夫特抬起手腕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七点二十三分。距离八点,还有三十七分钟。
他冲出设备间,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回到控制室的时候,莉娜正在疯狂地扫描整个网络,试图找出任何其他被入侵的设备。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镜片反射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
“他给全城的媒体都发了消息。”弗罗斯特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传来。她今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装,一直安静地坐在控制室角落的一把椅子上观察所有人的反应。此刻她站起来,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新维多利亚邮报的实时推送——“神秘黑客‘涅墨西斯’预告将对水晶宴会中心发动攻击,警方已封锁现场。”
“他怎么做到的?他黑进了邮报的内容管理系统?”
“不。”弗罗斯特摇头,“他直接给每一个记者的私人手机发了消息。超过两百个记者同时收到了。现在社交媒体上已经炸了。水晶宴会中心外面已经开始聚集人群——有媒体,也有普通市民。他们举着手机,正在直播。”
克罗夫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宴会中心外面的广场上,果然已经开始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人。他们的手机屏幕在夜色中亮着,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有些人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社交媒体上关于涅墨西斯的实时讨论。还有人干脆支起了三脚架,用专业摄像机对准宴会中心的入口。
这是一场公开的处刑。而所有的观众,正在用自己的设备参与这场处刑的直播。
“他之前说的‘全城的人都会看到’,指的不仅仅是宴会厅里的五百个人。”克罗夫特放下窗帘,声音低沉,“他指的是整座城市。每一个拿着手机的人。”
弗罗斯特点点头。“他不需要入侵任何一个摄像头系统。他只需要让两百六十万人同时举起手机,每一个人都会变成他的镜头。这种传播力超过了任何一家电视台。而更可怕的是——这些人不只是旁观者。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他的共犯。每一段被上传的视频,每一条被转发的评论,都在帮他把恐惧传播得更远。”
“这就是匿名性给他的力量。”莉娜头也不抬地说,“如果他的身份被公开,他就只是一个罪犯。但只要他躲在屏幕后面,他就可以是一个神——一个不需要露脸、不需要承担后果、只需要发号施令的神。”
克罗夫特看了看表。七点三十一分。
还有二十九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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