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伍德塔楼的电梯轿厢内壁是抛光的黄铜,亮得能照见人的轮廓。
布莱克伍德站在轿厢中央,右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左手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香槟。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他的私人律师马丁·韦勒,以及欧米伽基础设施的副总裁、今晚酒会的真正主角,朱利安·克罗。三个人的倒影映在黄铜墙面上,微微变形,像是被某种扭曲的镜子照出来的幽灵。
“我得说,哈德威克大法官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你从那个泥潭里捞了出来。”克罗举起酒杯,肥胖的脸上泛着酒精和兴奋带来的红光。电梯开始上行,轻微的失重感让香槟在杯子里晃了晃。
布莱克伍德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其实并不喜欢克罗这个人。这家伙嗓门太大,做事太糙,连行贿都带着一种暴发户式的粗鄙。但生意归生意,克罗手里的合同养活了他半个任期的政治献金。今天这场酒会,名义上是庆祝他“沉冤得雪”,实际上不过是克罗借着这个机会向新维多利亚市的商界宣告:我的人回来了,你们的生意还是得从我手里过。
“二十六楼。”韦勒律师看着楼层显示屏,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顶层的空中花园,克罗你这次倒是舍得花钱。”
“花在我兄弟身上,再多也值。”克罗哈哈大笑,拍了拍布莱克伍德的肩膀。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从19跳到20,从20跳到21。
然后,在21楼和22楼之间,它停住了。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向显示屏。数字定格在21上,没有任何变化。轿厢里的灯光闪了一下,随即恢复。排气扇的嗡鸣声也停了,轿厢陷入一种不自然的安静。
“什么情况?”克罗皱了皱眉,“这破电梯是新的吧?三个月前才换的智能系统。”
布莱克伍德没说话。他盯着显示屏,那上面的数字像是被钉死了一样纹丝不动。他伸手按了按开门键,没有反应。又按了紧急呼叫按钮,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别慌。”韦勒放下酒杯,掏出手机,“我给楼下打个电话。”
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栏显示满格。他拨了物业经理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平稳的等待音。嘟——嘟——嘟——没有人接。他挂断,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与此同时,在奥克伍德塔楼地下一层的设备间里,一台灰色的控制柜正在静静运行。柜门上的液晶屏显示着电梯系统的实时状态,一行行绿色的数据像瀑布一样不断刷新。其中一行显示:“轿厢EV-A703,位置:21F-22F之间,状态:维护锁定模式。”
没有任何人手动启动这个模式。它自己启动的。
地下室里那双眼睛正盯着另一块屏幕上的同一个界面。他的左手端着一杯黑咖啡,右手握着鼠标。屏幕上,一行远程指令已经处于待发送状态,光标在“执行”按钮上停留了整整三分钟。他在等。不是在等什么技术条件,而是在等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他以为自己会犹豫,会手抖,会像十年前站在法院被告席上时那样,在最后一刻退缩。但他没有。他感到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个棋手终于看到了对手露出破绽的那个瞬间。
他点击了鼠标。
奥克伍德塔楼的电梯控制柜里,一个继电器轻轻弹跳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咔嗒声。这个继电器负责控制轿厢的主制动器。在正常状态下,制动器由多个独立的电子和机械系统联合控制,任何单一故障都不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但地下室里那个人花了三个月时间研究这部电梯的每一个控制回路,他知道在什么条件下,一个继电器的误动作可以绕过所有的冗余保护——就像拆掉一块多米诺骨牌,然后看着整个序列依次崩塌。
轿厢里,三个人开始感到不妙了。
首先是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有人用大锤敲了一记钢缆。紧接着,轿厢猛地往下一沉,大约只坠了半米就停住了,但那一下足以让香槟杯从克罗手里飞出去,砸在黄铜墙壁上碎成一片。
“妈的!”克罗踉跄着扶住扶手,“到底怎么回事?”
布莱克伍德的脸第一次失去了血色。他听到了一种他从未听过,但所有人在那一刻都能本能识别的声音——钢缆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那声音从轿厢顶部传来,像琴弦被一把一把地拧断,每一声都伴随着轿厢的轻微晃动。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还没出口,主制动器的最后一道机械锁在液压突变的冲击下彻底失效了。
轿厢开始坠落。
那是一种和寻常坠落完全不同的感觉。不是过山车的失重,不是飞机颠簸的下沉。而是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子被重力抓住,沿着二十六层楼高的竖井毫无阻力地加速下坠。三个人被抛离地面,有那么一秒左右的时间,他们漂浮在半空中,像宇航员,像溺水者,像任何在万有引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肉体。
布莱克伍德的视野里只剩下旋转的天花板、黄铜墙壁上自己变形的倒影,以及克罗大张着的嘴——他似乎在喊什么,但声音被金属撕裂的尖啸吞没了。
然后,轿厢撞上了井道底部的水泥缓冲墩。
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拍在地板上,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他按进地面。他的脊椎在那一瞬间承受了无法计量的压力,肋骨像干树枝一样折断,肺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了出去。他听到——更准确地说,他的骨骼传导感知到——电梯轿厢的外壳在巨大的动能冲击下像纸盒一样变形、扭曲、撕裂。
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警探艾德里安·克罗夫特赶到奥克伍德塔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半。天空开始泛白,大楼周围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消防车和救护车的红蓝灯光把玻璃幕墙映得像一块闪烁的圣诞树。他停好车,掀开警戒线走进去,迎面撞上先到的现场指挥、重案组的达里尔·科瓦奇警官。
“你怎么来了?”科瓦奇皱着眉头,一脸疲惫,“这是电梯事故,不是你的辖区,也不是你的领域。”
“我睡不着。”克罗夫特如实说。他没有提那条匿名短信,也没有提照片下方那三个字母。他只是把手机揣在口袋里,然后站在凌晨的冷风里,看着消防员从井道底部抬出三个黑色的裹尸袋。
第一个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拉链没有完全拉好。他看见了一截苍白的、戴着昂贵腕表的左手。那是布莱克伍德的手。他在法院台阶上挥舞着向记者致意的那只手。那只手此刻歪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一尊被摔碎又重新拼起来的蜡像。
克罗夫特转过身,走进大楼的物业设备间。
电梯控制柜已经被消防部门断电了,灰色柜门上贴着一张黄色的警示标签。他戴上手套,拉开柜门。里面的电路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电子元件,看不出任何异常。事实上,一切都太正常了。继电器没有烧焦的痕迹,电容没有爆浆,电缆接口也没有松动。这看起来确实像一场纯粹的概率事件——零件在特定温度、特定湿度、特定负载下恰好以某种不可能的方式同时失效。
事故报告大概会这么写。保险公司大概也会接受这个说法。然后这个案子就会被归档,放进“意外”那一栏里,没人再会想起。
但克罗夫特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晚上,调度中心通报工业区一座变电站出现了系统异常。时间恰好就在他在车里听到广播的那个时刻。此刻,他突然意识到,那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晚上,相距不到六个小时。一个在城市的南端,一个在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它们在物理上毫无关联,但在时间的坐标轴上,它们安静地并排躺着,像两颗用同一根线穿起来的珠子。
他站直身体,关上控制柜的柜门。黄铜门板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扭曲,像是某种被他追赶了很久终于开始追赶他的东西。
回到警局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克罗夫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他有无数的问题,但没有一个能开口问。如果一个黑客可以入侵变电站的系统,留下一个无从追踪的脚印,那他能不能入侵一部电梯?答案显而易见。如果他能入侵一部电梯,并精确计算出一个能让三个成年男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自由落体二十六层楼的故障序列,那他需要具备什么样的技术水平?
答案是:他不需要是天才。他只需要是耐心的人。
克罗夫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涅墨西斯”。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专门惩罚那些逃脱法律制裁的罪人。这个名字在网上太常见了,游戏ID、乐队名、网络小说的角色。但如果加上另一个关键词——“NMSS”,搜索结果就缩小到了零。没有任何公开信息。但这三个字母的排列方式他见过:那是暗网上某个匿名论坛的签名格式。
他正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条短信,同一个匿名号码。
这次没有图片,只有一行文字:“奥克伍德是第一个。名单上还有四个名字。你想知道他们是谁吗?”
克罗夫特盯着屏幕,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脊椎底部一直爬到后脑勺。不是因为这行文字的威胁意味,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打算隐藏。他不仅想让人们知道这不是一场意外,还想让他们知道有人正在用这种方式改写正义的定义。而他把第一条信息发给了自己——一个网络犯罪科的警探——意味着他不是在躲避追捕,他是在邀请追捕。
他在挑选对手。
克罗夫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在街道上缓慢蠕动。这座城市有两百六十万人口,有四万七千个联网的水表,八千个智能交通信号灯,两千个远程可控的配电节点。每一盏路灯,每一个水泵,每一部电梯,都是连在网上的。而控制这些设备的代码,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某台服务器里,等待着被另一双手触碰。
他把手机翻过来,回复了那条短信:“你是谁?”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我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艾德里安。别浪费时间调查电梯了,我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你真正应该做的是准备好,因为下一个名字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公布。你可以选择阻止我,也可以选择旁观。但请记住:当你看着布莱克伍德从法院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也希望他死,不是吗?”
克罗夫特没有回复。因为他无法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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