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三十一分,水晶宴会中心外面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超过两千人。
他们不是被组织来的。没有集会许可,没有组织者,没有标语和口号。他们只是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那些消息,然后放下了手里的事情——关掉电视,退出游戏,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出家门,来到这个城市的中心。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潮水推动着,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同一个地点。
克罗夫特从控制室的窗户往下看,看到的是无数个亮着的手机屏幕。那些屏幕组成了一片移动的光海,每一块屏幕都在播放、录制、传播。有人在直播平台上对着镜头解说,语气兴奋得像在转播一场体育赛事。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宴会中心的外墙,等待着某个戏剧性的瞬间出现。还有人低头刷着评论区,看着来自全城、全州甚至全国各地的网友用文字围观这场即将发生的公开处刑。
“他妈的。”格里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我的手下说广场上至少有五个无人机在盘旋。我们没办法控制空域。”
“别管无人机。”克罗夫特说,“盯住你身边的人。每一个靠近克罗的人,每一个穿着与场合不符的人,每一个看起来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你觉得他会派人混进来?”
“不会。但我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
他放下对讲机,转向莉娜。“设备排查进展如何?”
莉娜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我锁定了十七个存在已知漏洞的设备,其中六个已经被我强制下线。包括那个遮阳帘控制器、三台旧款IP摄像头、一台大堂自助查询机、还有厨房的智能冷库温控面板。剩下的设备要么固件版本最新,要么根本无法远程访问。”
“做得好。”克罗夫特走到她身后,看着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设备列表。每一个设备名称后面都跟着一个状态指示——绿色的表示安全,黄色的表示存在风险但已受控,红色的表示已经被物理断电。此刻屏幕上一片绿色和黄色,没有红色。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在他胸口越来越强烈。
弗罗斯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她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咖啡。他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时发现她的指尖冰凉。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他为什么要提前三天告诉我们目标。”克罗夫特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刺激着他的神经,“如果他只是想杀克罗,他完全可以在我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动手。索恩的死证明了他有这个能力。但他没有。他提前三天公布了目标,给我们时间准备,给克罗时间准备,给全城的媒体和市民时间聚集到广场上。”
“因为他要的不是秘密处决。他要的是审判。”
“对。但审判需要什么?需要观众。需要证据。需要让被审判的人明白自己为什么受审。前两次攻击,他把技术报告发给了我们,等于是把‘判决书’留在了案发现场。但这一次,全城的人都在看,他不可能等到事后再发邮件——他需要在行动的同时,让所有人都知道克罗为什么该死。”
弗罗斯特的目光一闪。“你是说他会同步发布某种声明?”
“不只是声明。”克罗夫特把咖啡放在操作台上,走到弗罗斯特的电脑前,“莉娜,帮我追踪一个关键词——‘克罗’加上‘行贿’,搜索范围限定在过去一小时内发布的社交帖文。”
莉娜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几秒钟后搜索结果出现了。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有人在过去十分钟内在所有主流社交平台上创建了同名账号。账号名称全部是‘Nemesis’。其中最早的一条帖文发布于七点二十二分——正好是遮阳帘出问题的时候。帖文内容是——”
她把屏幕转过来。
那是一张图片。一张扫描件。原件是朱利安·克罗签署的一份内部备忘录,抬头是欧米伽基础设施的标志,收件人一栏写着“埃利奥特·布莱克伍德市长办公室”。备忘录的内容直白得令人发指——克罗在文件中明确列出了他为获得市政合同愿意支付的“关系维护费用”的具体金额、支付方式和时间节点。每一笔付款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招标环节。最后一页的底部,是克罗的亲笔签名,墨水已经微微泛黄。
“这份文件是从哪里来的?”克罗夫特问。
“我不知道。但这上面的签名——如果是真的——这份备忘录足以让克罗在任何一个法庭上被判行贿罪。它比联邦检察官当初拿到的所有证据都更有力。如果布莱克伍德案开庭的时候检方手里有这份文件,案子根本不需要打到最高法院。”
控制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图片上。莫里斯·哈根摘下耳机,缓缓走到屏幕前。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
“这份文件为什么当初没有出现在证据清单里?”他问。
“因为有人把它藏起来了。”弗罗斯特低声说,“或者因为克罗把它销毁了,但有人保留了副本。无论是哪种情况,现在它被公之于众了。”
莉娜刷新了页面,然后倒吸一口气。“那条帖文在十分钟内的转发量已经超过了两万。现在还在指数级增长。各大新闻网站的实时头条已经全部换了——不再是‘神秘黑客威胁晚宴’,而是‘爆炸性文件曝光:房地产大亨朱利安·克罗涉嫌行贿的绝密备忘录泄露’。”
广场上的人群骚动起来。那些低头刷手机的人几乎是同时看到了这条消息,然后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像海浪拍打礁石——先是低沉的嗡嗡声,然后是越来越大的喧哗。有人开始喊“克罗”的名字,语气里不再是好奇,而是愤怒。
克罗夫特拿起对讲机。“格里尔,不要让克罗看手机。不要让任何人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保持他的信息隔离。”
“晚了。”格里尔的声音很沉重,“他的助理已经看到了新闻。克罗现在知道那份备忘录被公开了。他要求立刻离开宴会中心。他说这里不安全。”
“告诉他,外面的广场上有两千个刚刚读到他行贿证据的人。他走出去会更不安全。”
对讲机里传来格里尔和克罗之间一段模糊的对话声,然后是格里尔的回复:“他说他宁愿面对两千个愤怒的人,也不愿意待在一个被黑客掌控的建筑里。他说那人刚才差点用遮阳帘杀了他。”
克罗夫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克罗说得没错。遮阳帘只是警告,如果八点整的攻击真的到来,没有人能保证可以及时阻止。但如果克罗现在走出去,警方的全部部署都将被打乱。他们以宴会厅为核心布置了所有的防线,一旦克罗穿过广场上的愤怒人群,走向他的防弹车,那条路上的每一个智能设备都可能变成凶器——一盏红绿灯、一个充电桩、一个电子广告牌。
“让他再等十分钟。”克罗夫特说,“八点之前,我们必须找到他的攻击入口。一旦找到,我们可以反向追踪他的物理位置。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如果找不到呢?”
克罗夫特没有回答。他走到莉娜身边,把一只手放在她的椅背上。“你说你锁定了十七个漏洞设备。告诉我,剩下的设备里,有没有任何一个你无法百分之百确认安全的?”
莉娜咬了咬嘴唇。她的眼睛在屏幕上快速移动,然后停住了。
“有一个。”她说,声音突然变小了,“宴会厅的电动窗帘。不是穹顶的遮阳帘——是墙面上那六幅装饰性天鹅绒窗帘。它们的控制模块型号和遮阳帘不同,是另一个品牌的产品。固件是最新版本,没有已知漏洞。但——”她顿了一下,“——但它们和遮阳帘控制器接在同一个物理交换机上。如果他已经通过遮阳帘的模块感染了交换机本身的固件,他可能已经在整个网络里建立了持久化控制。”
克罗夫特和哈根对视了一眼。交换机固件攻击——这是网络安全领域最难以检测和清除的入侵方式之一。一旦攻击者在交换机的底层固件中植入了恶意代码,他就可以在整个网络中自由移动,而不在任何一台终端设备上留下痕迹。
“物理断电。”哈根说,“整个交换机,直接拔电源。”
“拔了交换机,整个宴会厅的灯光、音响、空调全部都会瘫痪。五百个宾客会陷入黑暗,然后恐慌,然后踩踏。”莉娜摇头,“这是给他送上的大礼。”
“那就只隔离窗帘的物理线路。派人去检修通道,把窗帘电机的电源线剪断。”
莉娜调出宴会厅的电气布线图,找到了墙面窗帘的供电线路标注。“检修通道入口在宴会厅二层东侧走廊的尽头。需要一把梯子,一把螺丝刀,一把剪线钳。”
克罗夫特已经冲向门口。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一分。
还有十九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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