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4实验室建在城郊一座山体的内部。
方晋的车穿过三道武装岗哨,又经过了一段长达八百米的隧道,最终停在一个被冷光灯照得雪亮的地下大厅里。陈婉跟在他身后下车,抬头看到穹顶上密布的通风管道和监控探头,忽然有一种走进了某种巨型生物内脏的感觉。
一名穿着正压防护服的技术员迎上来,核对了方晋的证件和虹膜信息,然后递过来两套防护服。方晋穿防护服的动作很快,显然是做过无数次了。陈婉则是第一次,手指在拉链和密封胶带之间笨拙地摸索了半天,最后还是方晋帮她检查了一遍密封口。
“进了P4之后,不要碰任何东西。”方晋的声音透过防护服的面罩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子音,“跟在我身后,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
陈婉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最后一道气密门,进入核心实验区。实验区的灯光是一种偏蓝的冷白光,照在不锈钢操作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操作台尽头是一排生物安全柜,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放着几个密封的样本盒。最中间的那个,标签上印着一个编号:第13号。
方晋走到安全柜前,透过玻璃凝视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在冷光灯下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如果把它的蛋白外壳结构放大十万倍,就能看到那个让方晋毛骨悚然的结构域——一段由他的学生亲手设计的基因序列。
“调出全基因组比对结果。”方晋对实验室的技术员说。
大屏幕上出现了两组基因序列的对比图。左侧是第13号病毒的蛋白外壳基因,右侧是一篇三年前发表的学术论文中附带的序列数据。两段序列的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的百分之三差异集中在某个特定区域——恰好是那个在阳光照射下会成倍增强传染性的结构域。
“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许哲修,现在在哪里?”方晋问。
技术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人员档案。档案上的照片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属于高智商者的自信。档案显示他两年前从国家疾控中心辞职,去向一栏写着“华生生物科技”。
“华生生物科技。”方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查它的股东结构。”
技术员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一层一层地跳出了股权穿透图——华生生物科技的母公司是一家注册在香港的投资公司,投资公司的再上一层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基金名称只有一串英文缩写:BWF。
和之前白水巷的监控录像里,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牌号旁边的字母一模一样。
方晋的后脊再次感到了那股熟悉的寒意。所有线索都在汇聚——白水巷的拆迁项目、复刻唐代病毒的实验室、李兆平的外部投资方、许哲修辞职后加入的公司,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而这个基金的面目,仍然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中。
但有一件事方晋已经可以确定:那个游方道士在一千三百年前给张潜的配方,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它被人持续地保存、修改、升级。唐代的配方是粗粝的原型,现代人用了三年时间把它打磨成了一件精密的武器。
而他的学生许哲修,是这把武器的锻造者之一。
“方老师。”技术员忽然转过头,“许哲修今天凌晨从本市机场出境了。目的地是纽约。”
方晋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孙建成没有去纽约,去纽约的是许哲修。他们是换了人。”
陈婉皱起眉:“什么意思?”
“李兆平在审讯中说,孙建成要去纽约见投资方。但孙建成根本没有出境,他在白水巷失踪了。真正出境的人是许哲修——他去纽约不是为了见投资方,而是去交付成果。第13号病毒的最终版本。”
实验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持续不断。
然后方晋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林溪打来的。她的声音急促而清晰,背景里有机场广播的声音:“方教授,我刚收到一条匿名信息。信息只有一行字——‘第13号不是最后一个。第14号在飞机上。’”
“什么飞机?”
“我不知道。信息没有说。”林溪停顿了一下,“但今天上午从本市起飞的国际航班只有两班。一班飞东京,已经走了。另一班——飞纽约,一个小时后起飞。”
飞纽约。许哲修飞纽约。
方晋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许哲修不是一个普通的生物科技公司职员,他是一个掌握了完整病毒合成技术的病毒学家。如果他身上带着第14号样本,如果他在飞机上释放——不,不需要释放,只要他在万米高空的密闭客舱里不小心打碎一个瓶子,后果就不堪设想。
“林溪,你立刻通知机场公安,暂缓飞纽约的航班起飞。理由我稍后给你补正式的。”
“已经来不及了。”林溪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架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而且——方教授,执飞这个航班的乘务长,是我。”
方晋愣住了。
“我今天被调到了纽约航线。调查组对我进行了心理评估,认为我可以复飞。”林溪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安排。但现在看来,不管是不是巧合,我都在那架飞机上。”
“林溪,你听我说——”
“方教授,你听我说。”林溪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我在云翔777上经历过一次了。那一次没有人知道会有病毒释放,没有人知道刘根生会做什么。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一次我们提前知道。如果第14号真的在那架飞机上,我有责任在它被释放之前阻止它。我不需要你批准,我已经跟机场公安沟通过了,他们会在登机口做一次额外的安检。但如果许哲修是专业人员,普通安检可能查不出什么。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我第14号可能是什么样子的。包装方式、物理形态、特征识别点。只要是我能在客舱里用肉眼观察到的,都告诉我。”
方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切换到专业模式。他快速翻看着第13号的检测报告,从中提取出所有可辨识的物理特征。
“第13号是无色透明液体,封装在琥珀色的密封玻璃瓶里,蜡封。瓶子是标准实验室用的5毫升样品瓶,直径大约一点五厘米,高度五厘米。液体没有任何气味,但瓶身在特定角度下会泛出微弱的蓝色荧光——那是蛋白外壳的特征。如果用手机手电筒贴着瓶身照,荧光更明显。”
“明白了。”林溪说,“琥珀色小瓶,蓝荧光,无气味。我会注意的。”
“林溪。”方晋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你不需要当英雄。如果发现任何可疑情况,交给地面处理,你可以拒绝执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溪轻声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愉悦,是一种经历过深渊之后回头看的平静。
“方教授,十年前我坐的那架飞机迫降在沼泽地里,我爬出机舱的时候腿断了,但我是从紧急滑梯上第二个滑下去的。第一个人是一个老太太,她坐在过道对面,降落的时候她的假牙掉在了座位下面,她不肯走,说要找到假牙。我帮她找,找到了,然后我们一起滑下去。”她的声音顿了顿,“后来她每年春节给我发红包,一直发到前年去世。”
方晋没有说话。
“我选择当空乘,不是为了弥补创伤。”林溪说,“是因为我知道,在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人必须知道。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
她挂断了电话。
方晋握着手机站在P4实验室的冷光下,面前的大屏幕上还显示着许哲修的档案照片。那张脸上的自信笑容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陈婉走到他身边,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方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安全柜里那个小小的玻璃瓶——第13号样本正安静地躺在密封盒里,瓶身的琥珀色玻璃在灯光下泛出幽幽的微光。
“你记不记得张潜的墓志上,有一句话我们一直没太在意?”他忽然问。
陈婉想了想:“‘终身未再娶,亦未归故里’?”
“不是这一句。”方晋说,“是前面那一句——‘二女争室,讼于官,竟不能断’。我们一直觉得‘竟不能断’的意思是官府判不下来。但如果换个读法呢?如果‘竟不能断’的意思不是判不下来,而是——不想判?”
陈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忽然想起了小马在《全唐文补遗》里查到的那条记载——张潜的两个妻子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元配李氏的父亲是县尉,后妻王氏的兄长是州府主簿。两家的势力在地方上旗鼓相当。主审官面对的不是一起简单的重婚案,而是两个地方实权家族之间的角力。
如果主审官不想得罪任何一方,最好的办法就是拖着。拖到有人做出让步,拖到有人退出,拖到事情不了了之。
而张潜在监狱里等了一年。在那一年的等待里,他遇到了一个游方道士,得到了一个让他可以“死”的配方。
“张潜入狱不是因为他犯了罪。”方晋缓缓说,“是因为官府需要一个中间地带——把张潜关起来,让两个家族在外面博弈。他只是一个棋子。”
陈婉听完,沉默了很久。
操作台上,第13号样本在安全柜的玻璃后面静静地躺着,瓶身上倒映着冷光灯的蓝色光斑。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一架飞往纽约的航班正在跑道上滑行,机舱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的防护服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装,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印着方晋发给她的第13号特征识别信息。
林溪坐在乘务长席上,用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好。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透过机身传进来,震得座椅微微颤动。她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眼,拿起客舱广播话筒。
“各位旅客,欢迎乘坐本次航班。”
她顿了一下,扫视客舱。满座的乘客,各种各样的面孔,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调整安全带,有人在舷窗边张望外面的跑道。她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一个戴着无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的年轻男人。但她知道,如果他在,她一定能认出来。
“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务长,林溪。”
舱门关闭,飞机开始推出。
方晋站在P4实验室里,透过大屏幕上的卫星画面看着那架航班缓缓滑向跑道。陈婉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抱着从白水巷带回来的铜匣。铜匣很凉,但她的手心是热的。
“你说李氏最后找到张潜之后,他们说了什么?”陈婉忽然问。
方晋没有回答。但他想起了帛书上那封短笺的最后一句——“妾以此方归去,待七日后复醒,便对世人称已死。夫君与后妻可安度余生。”
她以为自己的死可以成全一切。但张潜没有选择成全。他选择了承受。他用一辈子的孤独,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可以被任意摆布的棋子。
飞机机轮离开地面,机头仰起,冲向云层。舷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云海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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