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双妻真相

清晨六点,白水巷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方晋的车停在警戒线外,陈婉推开车门时,迎面扑来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柴油和旧砖墙被推倒后扬起的石灰味。警戒线还在,但执勤的民警只剩一个,蹲在警车旁抽着烟,看到他们只是抬了抬下巴,没有阻拦——白水巷工地已经出了太多事,多到连警察都习惯了不速之客。

东四号。

刘根生的老屋。

陈婉站在这片废墟前面,努力把眼前的画面和三个月前勘探时拍的照片对上号。照片里,东四号是一栋两层的砖木房,青砖墙,木格窗,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门槛是整根老槐木做的,被磨得发亮。刘根生对林溪说过的——那根门槛是王秀芝的外公亲手做的,她每年春节都要刷一遍桐油。

现在,老屋只剩下一面残墙。推土机的铲斗把它从中间劈开,断裂的砖块散落一地,墙根下露出地基的截面。而那根被王秀芝视若珍宝的老槐木门槛,已经不在了。

刘根生在飞机上说过,他把门槛拆下来藏到了搬家公司的仓库里。他自己动手拆的。也许在他拆下那根门槛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隐约知道,这间老屋保不住了。

“就是这里。”陈婉走到残墙东侧,指着一片被碎石覆盖的地面,“勘探的时候我们在这下面发现了混凝土层,厚度大约三十厘米。当时李兆平的人说那是九十年代铺设的化粪池顶板,催着我们跳过这处继续往前查。”

方晋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碎砖。碎石下面是夯土,夯土下面,一块灰白色的混凝土板隐隐露出了边缘。他用指节敲了敲,声音沉闷,不空洞。

“如果是化粪池,应该有空腔回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实心的。里面灌满了。”

陈婉从车里拿来一把地质锤,对着混凝土板边缘的缝隙用力敲了几下。水泥碎片剥落,露出下面一层颜色更深的物质。她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

“不是混凝土。”她说,“是三合土。配比不对——石灰的比例过高,还掺了黄土和细沙。这种配方我在汉墓的封土层里见过,唐代也有沿用,但现代建筑根本不会用。”

方晋接过地质锤,沿着裂缝继续敲。水泥层只是薄薄的一层壳,像是后来浇上去的伪装。壳下面是厚实的、掺杂了碎石子的人工夯土层,每敲一下都震得手腕发麻。敲到第五下时,锤头突然落空,一块巴掌大的水泥壳掉了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一股气味从窟窿里涌出来。

不是腐臭。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陈年灰尘和石灰味道的空气,像打开了一座封存了很久的地窖。

陈婉从工具箱里取出手电筒,趴在地上,把光束对准窟窿往里照。

光柱穿过那个小洞,在黑暗中切出一个明亮的圆。圆的边缘是夯土的截面,再往里,光突然散开了——下面是一个空间。不大,大约两米见方,深度在一米五左右。底部铺着青砖,四壁用石灰抹过,干燥而整洁。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东西。

一排密封的玻璃瓶,整齐地码在空间的左侧,瓶身上贴着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印着红色的生物危险标志。右侧是一台小型的恒温箱,箱门紧闭,电源指示灯已经灭了。角落里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夹。

陈婉缓缓抬起头,看着方晋。手电筒的光还在她手里微微晃动,在地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这不是唐代的。”她的声音有些发干,“这是现代的。一个地下的——储藏室。”

方晋把窟窿扩大到可以容一个人通过的大小,然后让陈婉在上面等着,自己先跳了下去。落地的瞬间,脚下的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直起身,手电筒的光从那些玻璃瓶上一一扫过。

标签上的文字清晰可辨,是标准的实验室打印字体,印着编号、日期和几个拉丁字母的缩写。方晋认得那些缩写——它们是病毒学领域的专业术语,涉及载体构建、蛋白外壳修饰和传染性评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些标签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光束移向角落的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夹。

文件夹的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识。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的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学术论文,标题下方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

“唐代墓志铭中所见‘瘴毒’考——兼论其现代病毒学价值。”

论文作者署名是“某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日期是三年前。方晋快速翻到论文末尾的参考文献,其中一条标注的来源正是白水巷工地——更确切地说,是张潜墓的早期勘探记录。

三年前,张潜墓就已经被发现了。不是陈婉在四十八小时前挖到的那个陶罐,而是更早的勘探。有人在那次勘探中发现了帛书的内容,提取了病毒配方,然后——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方晋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看到了一份人员名单。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职务和单位。其中几个名字他见过——在省文物局的内部通讯录上,在市卫生系统的专家库名单里,在白水巷拆迁项目的审批文件上。

这是一张网。

他继续翻页。第三页是实验记录,记录了从唐代粉末中提取、培养、复刻病毒的全过程,时间跨度长达两年。每一页的页脚都印着一行小字,用不同的字体标注着不同的密级——从“内部”到“机密”到“绝密”。

第四页是一张城市地图,标注了白水巷周边的所有回迁居民信息。地图上,东三号王秀芝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个圈,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目标已同意成为人体试验志愿者,拟于本月签署知情同意书。”

方晋的手指停住了。

王秀芝同意成为志愿者?一个白水巷的普通回迁居民,一个连拆迁补偿协议都不肯签的女人,为什么会同意参与一项涉及唐代病毒的生物实验?

他翻到下一页。

第五页不是文件。是几张钉在一起的手写纸条,字迹潦草,但依然能辨认。第一张写着:“我后悔了。我不想打了。”第二张写着:“他们说第三针是最后一次,但我在发烧。”第三张字迹最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不签协议,不是因为补偿款太少。是因为我知道,一旦签了,我就不是白水巷的住户了。我的名字会从所有的名单上消失,我的房子会被推平,我会变成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刘根生不知道这些。我不能告诉他。”

陈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方老师,你还好吗?下面有什么?”

方晋把文件夹合上,放进随身带的物证袋里。他抬起头,透过那个不规则的窟窿看到了陈婉逆光的脸。

“有答案。”他说,“也有新的问题。”

他正准备爬上去,手电筒的光扫过角落里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和工地上挖出来一模一样的仿唐陶罐。罐身完整,封蜡还在,但蜡面上刻着一行小字,是直接用尖锐的工具划出来的:

“第12号样本。失败。不可逆。”

方晋把这个陶罐也带了上去。

回到地面时,晨光已经完全撕破了雾气。工地上,搅拌站已经开始运转,混凝土罐车的滚筒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几个工人推着手推车从远处走过,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干活。

陈婉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到那张手写纸条时,她的手开始发抖。

“王秀芝不是失踪。”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愤怒,也有悲哀,“她是被选中了。她可能是白水巷所有回迁居民里,唯一一个发现了这个地下实验室存在的人。她可能想用不签协议来拖延时间,但他们在拿她做实验。”

方晋点了点头。所有的线索开始在他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张潜墓的早期勘探被压下,病毒配方被秘密复刻,白水巷的回迁居民中有人被选为试验对象,王秀芝在拒绝继续试验后失踪,孙建成把她送到了出租屋但不知道后续的下落,刘根生从某个渠道拿到了配方并发动了航班劫持。

而那个渠道,很可能就是这个地下实验室的某个人。一个知道配方、知道白水巷、知道王秀芝遭遇的人,把配方给了刘根生。

“为什么?”陈婉问,“为什么要做这些实验?”

方晋没有回答。他想起孙建成在电话里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他们——”。他现在大概知道“他们”是谁了,但他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一个跨学科的隐秘研究组织,用三年的时间从唐代古方里复刻出一种高效病毒载体,在白水巷的拆迁居民中进行人体试验——这不是单纯的科学研究。这是武器研发。

手机响了。

方晋接起来,听到林溪的声音。她已经离开医院,回到了航空公司的调查组驻地,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异常的急促:“方教授,有件事需要告诉你。我们在清理云翔777客舱的时候,在刘根生座位下方的救生衣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

“什么地址?”

“白水巷东四号。”林溪说,“和刘根生家的地址一样。但那串数字不是刘根生写的,笔迹鉴定结果是——女性。”

方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白水巷东四号,就是他现在站着的地方。

“数字是什么?”

“不是电话号码,也不是身份证号。”林溪停顿了一下,“看起来像是一个编号。第13号。”

方晋猛地转头,看向被他带上来的那个仿唐陶罐。罐身上刻的字是“第12号样本。失败。不可逆。”

第12号失败了。

王秀芝留给刘根生的纸条上写着“第13号”。

而在飞机的客舱里,刘根生释放的病毒完美地发挥了作用。那瓶无色无臭的粉末,在万米高空的阳光下成倍增强,让十一个人在数分钟内失去了意识。

如果他释放的不是第12号,而是第13号呢?

方晋的后脊再次感到了那股熟悉的寒意。王秀芝在被试验者编号后面加了一个数字,她把纸条藏在了刘根生会找到的地方——或者,刘根生自己都不知道,他带去飞机的那些玻璃瓶里装的,究竟是失败品还是成功品。

“林溪。”方晋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你把那张纸条原样封存,立即送公安局物证科。告诉他们,这可能是一份生化武器的试验记录。”

挂断电话后,他转身看向陈婉。她蹲在那个地下储藏室的窟窿旁边,正用手机对着里面的玻璃瓶拍照。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陈老师。”方晋说,“你还记得帛书上那行小字吗?‘此毒无色无臭,入水即溶,一匙可毙百人’。我们一直以为那是唐代的配方。”

陈婉抬起头:“难道不是?”

“唐代的配方产生的是第12号——失败品。现代人用它做了基础,改进出了第13号。刘根生在飞机上放的,不知道是哪一种。如果是第13号,那他手里的第三瓶——”

方晋没有说完。但陈婉明白了。

刘根生用第三瓶威胁全机,最终没有摔碎。那瓶至今还封着蜡的玻璃瓶,现在正躺在公安局的物证柜里。如果那真的是第13号,如果它的活性比第12号高出一个量级,如果它在常温下的存活时间比任何人预期的都长——

那个物证柜,就不应该放在公安局里。

方晋拿起手机,拨通了安全部门的紧急专线。

而白水巷的推土机,又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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