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晋放下话筒后,整个应急指挥中心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站在原地,耳畔还回荡着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有些东西,埋在地下比挖出来好。”那不是威胁,比威胁更可怕。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像一个人站在深坑边缘,对着坑底的人说,别往上爬了,爬上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怎么了?”陈婉从电脑前抬起头。
方晋犹豫了一秒,决定如实相告:“白水巷工地又挖出了一个陶罐,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陶罐下面还有一块界碑,刻着王秀芝的名字。”
陈婉的眼睛骤然睁大。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秀芝的界碑?埋在白水巷?”
“不仅埋了,还压在陶罐下面。”方晋说,“而且刚才有个身份不明的人切入了文物局的值班电话,直接报出了我的名字和身份,让我别再往下查。”
陈婉愣了几秒,然后开始穿外套,动作又急又乱,拉链拉了两下都没拉上。
“我们现在必须过去。”她说,“如果施工队挖开了埋陶罐的地方,那些粉末一旦暴露在空气里——”
“我知道。”方晋拿起车钥匙,“我已经联系了市公安局,他们会派人在白水巷周边设置警戒线。但我们需要一个懂考古的人去现场判断,那个陶罐到底是不是张潜时代的原物,还是——后来的。”
后来的。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两人都沉默了。如果第二个陶罐是现代人埋的,那就意味着有人在用一千三百年前的手段,处理三个月前的问题。
夜色下的白水巷被十几盏施工探照灯打得雪亮。
方晋的车开进巷口时,整条街已经被警戒线封住了。两辆警车停在路边,警灯无声地旋转。几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警戒线外,拦住围观的人群。围观的人大多是白水巷的剩余住户,裹着睡衣或披着外套,站在寒风中交头接耳,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沉默。
陈婉跳下车,快步走向警戒线。她看到工地中央停了那台铲掉老墙的推土机,推土机的铲斗还举在半空中,像一只凝固的巨手。铲斗下方的泥坑里,一个裹着泥浆的陶罐已经被取出,放在蓝色的物证箱里,旁边横着一块大约六十公分长的石碑,碑面朝上,在探照灯的照射下能看清几个歪歪扭扭的刻字。
“白水巷东三号。王秀芝。”
陈婉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碑面仔细辨认。刻痕不深,工具应该是凿子一类的铁器,而不是现代的激光刻字机。字体是工整的楷体,带着一点业余的颤抖——一个普通人,花了不少时间,在一块石头上刻下了另一个普通人的名字。
“这不是古代的界碑。”陈婉站起来,声音很低,“古代界碑用的是石材,这个用的是预制板边角料。但刻字的手法是纯手工,不是机器。”
“什么时候刻的?”方晋问。
“很难精确判断。但从风化程度和刻痕内的氧化状态来看,不超过半年。”
方晋的心沉了下去。三个月前王秀芝失踪。如果这块碑是在她失踪后刻的,那刻碑的人知道她已经不在了——或者说,想让别人以为她已经不在了。
他走到物证箱前,隔着透明罩端详第二个陶罐。这个陶罐和第一个几乎完全一样,同样的青灰色陶土,同样的暗红色釉光,封口处同样涂着厚蜡。但在探照灯下仔细观察,能看出一些细微的差异:罐身上的纹路比唐代原物略显粗糙,像是仿制品,虽然手法相当高明。
“这个罐子是现代仿制的。”陈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戴上了手套,拿着一把手术刀走过来,“仿制者用的是电窑烧制,不是柴窑。釉面的气泡分布规律不对。但这个人的手艺非常好,如果不是我这种专门做唐代陶器的人,基本看不出来。”
她蹲到陶罐前,开始用手术刀小心地切开封蜡。方晋站在她身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蜡层剥落的瞬间,罐口溢出一股浓烈的药草味——比第一个陶罐浓得多,几乎可以用“扑面而来”来形容。陈婉扭开防护面罩戴上,然后掀开了罐盖。
罐子里装满了深褐色粉末,和第一个陶罐里的粉末颜色、质地都极其相似。但粉末上铺着一层东西——一张现代印刷纸,对折了两次,虽然表面沾了些粉末,但纸上印着的字迹清晰可读。
是一份拆迁补偿协议。
甲方:白水巷东三号住户王秀芝。
乙方:兆平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协议下方盖着乙方公章,甲方签名栏却空着。王秀芝没有签字。
陈婉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洇了纸面但还能辨认——
“甲方拒绝签字,于项目部谈话后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乙方无人负责,此事不了了之。”
方晋接过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手指渐渐收紧。
“这是谁写的?”
“不是孙建成。”陈婉摇头,“如果是孙建成埋的,他不会留这种对自己不利的证据。这个埋罐子的人是想保留这件事的记录,像档案一样。”
她忽然想起了张潜的陶罐。一千三百年前,张潜把配方埋进地下,在罐身上刻下了判决书——那同样是一种“存档”,是一种对未来的人的交代。不同之处在于,张潜封存的是解药,这个埋罐子的人封存的是一桩未破的失踪案。
“陶罐是仿唐的。配方也是仿唐的。”陈婉喃喃自语,思路在不断向前跳跃,“刘根生的毒药配方不是从张潜的罐子里找到的——他不可能接触到罐子,罐子一直在密封状态。他的配方是从某个渠道来的。”
“什么渠道?”
“第二个埋罐子的人。”陈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恍然的光,“这个人埋了王秀芝的界碑和这个罐子,留了一份拆迁协议的备份,还在帛书上复刻了配方。这个人有可能把配方给了刘根生——或者,刘根生从这个人手里拿到了配方。”
方晋的脑海中迅速重组了事件的链条。张潜的陶罐埋在白水巷地下,是原物。第二个仿唐陶罐是现代表制作的,制作者懂考古、懂陶艺、懂药方复原,而且与王秀芝的失踪案有某种关联。这个人把配方交给了刘根生,刘根生用它在飞机上发动了一场孤注一掷的审判。
而这两个陶罐,分别躺在一千三百年前和三个月前的两个女人的秘密之上。
“陈老师!”小马从墓室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探地雷达扫描结果出来了——墓室东边三点五米的位置,地下大约两米深处,有一个异常信号。信号形状不规则,可能是树根化石,也可能是一个空洞。”
陈婉快步走过去看屏幕。雷达图像上,一个浅蓝色的光斑清晰可见。光斑的位置恰好在墓室东侧三步的位置,与墓壁上的刻字高度吻合。
“东行三步有槐。”陈婉低声念道,“那棵槐树的根还在。”
方晋站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幽蓝的光斑,像一只埋在地下的眼睛正透过千年土层与他们对视。
“开挖。”陈婉说。
挖掘机操作员已经下班,整个工地只有考古队的几个人和两名民警。方晋和一名年轻民警同时拿起铁锹,沿着雷达标定的位置开始挖。土很松——这片地最近被施工队翻过,表层的渣土刨几下就露出了下面紧密的夯土层。
一个小时后,铁锹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木头。一块被锯断的槐木,直径大约三十厘米,断面整齐,显然是用锯子锯断的。树根还连在原处,盘根错节地扎进更深的土层。而在树根与泥土之间,嵌着一个小小的铜匣。
陈婉跪在坑边,用手指小心地拨开铜匣周围的泥土。铜匣表面覆盖着一层绿色的铜锈,但整体结构完整,没有裂痕。匣子的正面刻着几个唐代楷书小字,笔画细瘦,但依然清晰。
“张门原配李氏。”
方晋愣住了:“这是原配妻子的?”
“不。”陈婉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原配妻子留下的。张潜的元配姓李,铜匣是她埋的。”
她打开铜匣。匣子里铺了一层防潮的丝绵,已经被岁月蚀成了暗黄色。丝绵中间,放着一块折叠起来的帛书。
陈婉将帛书展开,手电筒的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半张帛——上半部分是药方,列举了几种草药的名称和用量,与张潜陶罐里那份毒药配方几乎一致,但其中有几味药被替换了。
下半部分是一封短笺,字迹娟秀而工整,是一个女人写给丈夫的信。
“夫君见字如面。妾知夫君遇道人所授方,乃假死脱身之计。夫君若以此自戕,妾不能独活。然二女之争已使家宅不宁,不如妾以此方归去,待七日后复醒,便对世人称已死。夫君与后妻可安度余生。此解药方留此槐下,若夫君有需,可取之。”
陈婉念完最后一个字,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帛书。
那个唐代的元配妻子,知道了丈夫手中有假死药,以为他想用在自己身上来摆脱困局。她抢先服了药,想用自己的“死”来成全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她把解药方埋在槐树下,是留给丈夫的最后一份保护。
但她可能不知道,张潜从未打算使用那瓶毒药。
他把它封进了陶罐,埋进了地下,然后独自在那间老屋里,用一辈子的孤独,来偿还亏欠两个女人的一切。
而那棵槐树的根,在地下缠绕着她的铜匣,缠了一千三百年。
陈婉从铜匣底部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小块密封的陶瓶,里面装着某种透明的结晶体。她用指尖轻轻触碰瓶身,那些结晶体在灯光下泛出幽蓝的微光。
“这是解药。”方晋说。
陈婉点头。一千年了,这些结晶体可能已经失效,可能仍然有效。但无论如何,刘根生和那些吸入病毒的乘客,有了一线希望。
就在此时,方晋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的号码被加密,无法回拨。他接起来,听到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声,像是在跑步,背景里是风声和汽车鸣笛。
“方教授,我是孙建成。”
方晋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知道你在查我。李兆平在飞机上供了我,我已经没路可走了。”孙建成的声音在发抖,“但有些事我必须说清楚——王秀芝不是我埋的。我只是把她送到了市郊一间出租屋,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本市。她后来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那个仿唐陶罐呢?”方晋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陶罐是我找人做的。配方也是我从一个考古论文里弄来的。但埋罐子的人不是我,是——”孙建成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极度恐惧的东西,“是他们——”
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从话筒里传来,然后是金属撞击的闷响,然后是一片死寂。
电话中断了。
方晋握着手机,在探照灯的强烈光束里站了很久。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霓虹灯正在次第亮起,把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绯红。白水巷的老槐树桩被挖开,铜匣里的解药重见天日,而三个月的失踪案、一千三百年的并嫡案、一架航班的劫持案,所有线索都还没有完全咬合。
陈婉轻轻把铜匣合上,抱在怀里。槐树根断了的地方,泥土的断面里渗出一点水来,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像地底下淌出的眼泪。
她忽然想起墓志上那句没被磨损的话——“终身未再娶,亦未归故里。”
张潜的原配妻子李氏服了假死药,七天后醒来,被告知丈夫已经远走,后妻已经归宗。她去寻他,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她把解药埋在了他墓旁的槐树下,等了他一辈子。
和他在老屋里等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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