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机舱裂痕

方晋的电话打到安全部门专线时,接线的还是那个声音沉稳的协调员。但这一次,对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方晋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紧张,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无奈。

“方老师,你说的第三瓶样本我们已经转移了。不是转移到物证柜,是转移到P4实验室。”

“P4?”方晋愣了一下。P4是最高级别生物安全实验室的代号,全市只有一座,建在城郊山体内部,用于处理最危险的病原体。一个从航班上缴获的玻璃瓶,直接送进了P4——这意味着安全部门已经做过了初步检测,而检测结果让他们做出了最极端的判断。

“活性是多少?”方晋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方晋能听到协调员翻纸张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半数组织培养感染剂量在稀释一万倍后依然有效。方老师,这不是唐代的配方能做到的。这是现代基因工程的产物。”

方晋握着手机,指节渐渐泛白。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游方道士。帛书上对那个道士的记载只有一句话——“自狱中遇一道人,授以方”。游方道士在监狱里遇到了服刑的张潜,给了他一个配方。在唐代的语境里,道士往往身兼数职:医生、化学家、炼丹师、哲学家。但如果换个角度看,一个拥有超越时代知识的人,出现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向一个绝望的人提供一个可以让他“假死”的配方——

那个游方道士是谁?

这个念头在方晋的脑海中只闪了一瞬,就被更紧急的现实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白水巷东四号的地下储藏室需要立即封锁。里面还有未编号的样本,可能涉及十三个试验批次。另外,我需要三年前张潜墓早期勘探的全部档案——不是陈婉他们考古所留存的,是更早的,第一次勘探。”

“第一次勘探的记录已经被销毁了。”协调员说,“我们查过。书面档案在两年前的一次库房火灾中烧掉了,电子档案也被人从服务器里彻底抹除。唯一可能有备份的地方——”

“是那个地下储藏室的笔记本电脑。”方晋接过了话。

他挂断电话,转身走回那个被凿开的窟窿旁。陈婉还蹲在旁边,正在用手电筒给地窖里的每一个玻璃瓶拍照存档。她的动作又快又准,每一张照片都清晰地捕捉了标签上的编号和日期。方晋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考古学出身的女学者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经历了什么——她挖出了一个唐代的秘密,然后被卷进了一桩三个月前的失踪案,现在又站在一个现代生化实验室的遗址上,周围是推土机的轰鸣声。

但她没有崩溃。她甚至没有抱怨过一句。

“陈老师。”方晋说,“你拍完照片之后,把数据发给我一份。然后你得离开这里。”

陈婉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那张名单。”方晋指了指她手中的文件夹,“上面有你们文物局的人。有市卫生系统的人。有拆迁项目审批环节的人。这不是几个人的事,这是一张网。你继续留在这里,会不安全。”

陈婉放下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的动作很平静,但方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方老师。”她说,“我在考古所工作了六年,每次挖到东西都会被通知‘配合城市建设大局’,每次发现遗址都会被要求‘加快勘探进度’。白水巷勘探的时候,李兆平的人一天催我三回,文物局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帮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以为是官僚主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现在我知道不是了。他们不是懒政,他们是在遮掩。我的勘探工作被拖延、被干扰、被赶着收工,不是因为不重视,而是因为太重视了——他们比我还怕地下挖出东西来。所以我不走。我要亲眼看着这个地窖里的东西被清点出来,我要亲眼看着那张名单上的每一个人被对号入座。这是我的工地。”

方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至少戴上这个。”他从车里取出一副备用的防护手套和口罩递给她,“这些玻璃瓶的密封性我们不清楚,不要徒手接触。”

陈婉接过去,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是灰尘和柴油味的工地上显得很不合时宜,但方晋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他很少在同行脸上见过的东西——是一种在经历了太多妥协之后,终于不需要再妥协的轻松。

上午八点,安全部门的武装封锁队伍进入了白水巷。

三辆黑色的厢式货车停在巷口,从车上下来十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动作利落地在工地周边架起了临时隔离棚。搅拌站的轰鸣声终于停了,工人们被疏散到警戒线外,脸上带着迷惑和不安。一个工头试图跟封锁队的人理论,说停工一天损失多少多少,但对方只是亮了一下证件,工头就闭嘴了。

地下储藏室被完整地打开了。方晋和封锁队的技术人员一起下到地窖里,将每一个玻璃瓶编号、封存、装入生物安全运输箱。笔记本电脑被小心地取出,贴上物证标签后送进了信号屏蔽袋——以防止远程擦除。文件夹里的每一页都被扫描存档,原件装进了防篡改的档案盒。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陈婉在警戒线外等着。她蹲坐在一堵残墙上,双手拢在膝盖前,看着那些穿防护服的人进进出出。小马蹲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但没有吐出来。

“陈老师。”小马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昨晚查了一下文献。张潜那个案子,在唐代的判词里是‘有妻更娶者徒一年’,算轻判。但我在《全唐文补遗》里找到了一篇相关的记载,说是张潜的案子之所以闹那么大,不是因为重婚本身,而是因为他那两个妻子的娘家都不是普通人家。元配李氏的父亲是县尉,后妻王氏的兄长是州府的主簿。两家的势力在地方上旗鼓相当,所以才‘二女争室,讼于官,竟不能断’。”

陈婉慢慢放下豆浆杯,眉头皱了起来。

“李氏是官宦之女,王氏也是。两个有背景的家族,因为一桩婚姻纠纷对簿公堂,最后判了个不痛不痒的一年徒刑。而张潜出狱后隐居白水巷,终身未归故里——”她的思路在快速推进,“他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他得罪了两个家族,不管回哪一家都是仇人。”

“对。”小马点头,“而且我在另一篇笔记里看到一条更奇怪的信息。张潜服刑的那个监狱,在唐代叫‘圜土’,是专门关押轻刑犯的地方。他在那里遇到的那个游方道士,不是囚犯,是自愿进去的。笔记里说那个道士‘入圜土如归家,日与囚徒语,授以奇术’。”

自愿进监狱的道士。日复一日地与囚徒交谈,传授奇术。在张潜服刑的那一年里,他遇到了这个人,得到了一个可以让人进入假死状态的配方。

陈婉的脊背忽然窜过一阵凉意。她把豆浆杯放在残墙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个道士不是一个普通的游方道人。他是一个在监狱里筛选试验对象的人。张潜是他的试验对象之一。而那个配方——那张帛书上写的“瘴毒”——不是一个人情礼物,是一份实验记录。

一千三百年前的道士,在监狱里做实验。

一千三百年后的研究组织,在拆迁区里做实验。

“张潜的毒药配方从来没有失传。”陈婉喃喃自语,“它一直被人保存着,改进着。从唐代到现在,从一个游方道士到一个秘密组织。白水巷之所以是白水巷,也许不是偶然。”

小马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但他从她的表情看出来,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了一起普通的历史案件。

同一时刻,市公安局看守所。

李兆平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水。他的西装换成了一件橘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不再一丝不苟,嘴角的法令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刻。从飞机上被带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但精神出奇地清醒。

审讯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经侦支队队长,姓罗。罗队已经审了他三轮,每一轮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孙建成在哪里。

“我已经告诉你了。”李兆平的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在飞机上说过,孙建成在纽约。他昨天应该已经落地了。如果你们查出入境记录,应该能找到他。”

“孙建成没有出境。”罗队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入境记录拍在桌上,“他的护照还在他家里的抽屉里。我们查了所有机场的监控,他在你登机之后就消失了。”

李兆平愣住了。

“他不是去了纽约?”

“没有。”罗队盯着他的眼睛,“他最后出现的位置是白水巷工地附近的监控探头,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此后没有任何轨迹记录。他的手机信号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最后一次激活,位置也在白水巷。然后他就消失了。”

李兆平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水,水面上倒映着日光灯管的白色光影,微微晃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孙建成根本就没有打算逃。他留在白水巷,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自由选择去留的人。他也是网里的一条鱼。

“罗队。”李兆平抬起头,“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白水巷项目的资金不是兆平地产独力承担的。我们在三期融资的时候引入了一个外部投资人,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对方的代表从来不露面,只通过加密邮件联系。他们投的数额很大,而且只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白水巷东三号到东七号的地基下面,所有出土物都必须交给他们,不能向文物局报备。”李兆平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以为他们是古董走私的。现在我不确定了。”

罗队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审讯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李兆平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深刻的自我嘲讽。

“你知道吗。”他说,“我父亲那一代人是计划经济时代的建筑工人,他们盖房子的地基挖到一半挖出什么东西来,会立刻停工,给文物局打电话,然后整个工地的工人都蹲在坑边等着考古队来,像等一场电影开演。那个年代没有开发商,没有离岸基金,没有项目经理帮你去处理钉子户。你盖房子挖到古迹,是理所当然要停的,没有人会因为停工损失而逼你继续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着看守所拖鞋的脚。

“现在不会了。现在推土机比考古队快。”

上午十一点,方晋收到了P4实验室发来的第三瓶样本全基因组测序结果。他坐在封锁队指挥车里的折叠椅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打开文件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第13号病毒的蛋白外壳上,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结构域。那个结构域不是天然进化出来的,而是人工设计的,设计思路非常精巧——它让病毒在常温和干燥条件下保持休眠状态,但一旦接触到潮湿的人体黏膜组织,就会在三秒内激活。这是一种理想的武器化特征。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结构域的序列片段。他将它单独提取出来,在数据库里进行比对。比对结果显示,与这个片段最接近的序列,来自三年前发表在同一本学术期刊上的一篇论文。论文标题是《唐代墓志铭中所见“瘴毒”考》。

第一作者的名字,方晋认识。

是他自己在国家疾控中心时带过的一个博士生。那个博士生两年前辞职了,说是去了一家生物制药公司,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

方晋关掉电脑屏幕,把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陈婉拉开指挥车的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方晋闭着眼睛坐在折叠椅上,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很久的石像。

“你怎么了?”

“没什么。”方晋睁开眼睛,“我只是在想,张潜选择不把配方销毁而是封存起来,也许不只是为了留给后人。也许他自己也隐隐觉得,这个东西不该由他来终结。因为它的源头比他更古老,后果比他更沉重。”

他站起来,把电脑合上,看向窗外正在被封锁的白水巷工地。推土机已经停了,搅拌站也停了,但城市的天际线仍然在朝阳里继续生长。那些高楼大厦不会因为一条老街下挖出了秘密而停止长高。

“陈老师,我需要去一趟P4实验室。你跟我一起。”

“为什么?”

“因为第三瓶病毒的基因序列里有一段结构域,是两年前才被人工设计出来的。它不属于唐代配方,也不属于刘根生。它是现代人在过去两年内合成并添加进去的。而设计它的那个人,是我的学生。”

方晋的语气很平,但陈婉听出了平静下面的东西——那是一种被背叛之后的冷静,和一种必须亲自去面对的责任。

两人上了车,驶离白水巷。后视镜里,那条被推平了一半的老街渐渐缩小,最后被城市的天际线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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