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旧屋与旧德

陈婉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解在妻室”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脑子里,激起千层涟漪。她站在应急指挥中心的角落,四周是匆忙来往的工作人员、闪烁的屏幕、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白水巷工地上那个被推土机铲掉的墓室,墓壁上被泥浆覆盖了千年的刻字,以及那两个从未在考古记录中出现过的女人的名字。

张潜的两个妻子。

在所有的传世文献里,她们没有名字。唐代的判词只写了“二女”,墓志铭只写了“并嫡二女”,连张潜本人的墓志都只用“二妻”一笔带过。那个案子在历史的记录里是两个沉默的、无名的、被法律和宗族打包归类处理掉的附属品。

但如果解药在她们手里呢?

陈婉猛地转身,差点撞倒身后的椅子。方晋正在接听安全部门的加密电话,看到她冲过来,用手捂住话筒:“怎么了?”

“方老师,墓室里刻着‘解在妻室’——解药的线索不在张潜的墓里,在他两个妻子的墓里。”

方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对电话那头快速交代了几句,挂断后转向陈婉:“你说清楚。”

“小马重新进了墓室,清理掉墓壁上的泥浆后发现下面还有刻字。‘解在妻室’——张潜在入葬时留下这个线索,意思很明确:想要解药,去找他两个妻子。”陈婉语速极快,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但问题是,唐代的‘并嫡案’判决结果是‘后妻归宗’,也就是说后娶的那个被强制解除婚姻关系,遣回娘家。他的两个妻子死后不可能跟他葬在一起。”

“所以她们的墓在别的地方。”方晋接过话头,“一个可能在张家祖坟,另一个被‘归宗’的可能葬在娘家的墓地。”

“对。但白水巷是张潜服刑后隐居的地方,不是他的原籍。他原籍南阳。这座墓是他晚年的居所旁临时墓葬,他的两个妻子——”

陈婉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墓志上那行被磨蚀严重的字——“终身未再娶,亦未归故里”。张潜服完刑后没有回南阳老家,而是在白水巷这间小屋里住了一辈子。他没有再娶,也没有回乡。如果他的元配妻子还在南阳老家,如果那个被“归宗”的后妻也回到了自己娘家,那么张潜从出狱到死亡,可能再也没有见过她们任何一个人。

他用一辈子的孤独,来偿还那一年徒刑没有赎清的罪。

“如果他再也没见过她们,那‘解在妻室’是什么意思?”方晋问。

陈婉咬着下唇,大脑飞速运转。解在妻室——解药在妻子的房间里?在妻子手中?在妻子的墓葬里?如果是最后一种可能,那她们两人的墓在哪里?

南阳。或者,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查白水巷的更早历史。”陈婉忽然说,“白水巷在唐代叫什么?张潜隐居这里的时候,这里属于哪个县哪个乡?如果他的元配妻子后来也迁到了这里——”

“那她的墓可能也在白水巷附近。”方晋接住了她的思路,“而白水巷正在被拆迁。”

两人对视了一眼。

如果张潜妻子的墓也在白水巷,那它可能已经被推土机推平了,也可能还埋在某一栋还没来得及拆的老房子底下。而工地现在是什么状况?李兆平昨晚提前开工,推倒了第一排老墙。

陈婉立刻拨通了小马的电话。

“小马,你现在还在墓室那边吗?”

“在。陈老师,我正要跟你说——”小马的声音急促而兴奋,背景音里能听到施工机械的轰鸣声,“墓壁上的字不止‘解在妻室’,我清理掉更多泥浆后发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被严重磨损了,只能辨认出几个字。”

“什么字?”

“东……三步……槐……”小马的声音断断续续,“可能是‘东行三步有槐’之类的,但槐字后面还有一个字,可能是‘树’,也可能是‘根’。陈老师,这是不是在说一个地点?”

陈婉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一棵槐树。一千三百年前,张潜墓东边三步远的地方有一棵槐树。而槐树下面,很可能就埋着关于解药的线索,甚至可能是解药本身。

但一千三百年过去了,那棵槐树还在吗?

“小马,你立刻带人去墓室东侧三到五米的位置勘探,注意保护地面——不,先别动,等我回来。我去向文物局申请紧急发掘许可——”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金属撞击石头的闷响,紧接着是小马的惊叫:“停!你们干什么——”

信号中断了。

陈婉对着手机喊了几声,只有嘟嘟的忙音。她重新拨过去,无法接通。再拨,依然无法接通。

方晋意识到了什么,抓起座机拨通了安全部门的专线:“白水巷工地那边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协调员压低的声音:“方老师,刚收到消息,白水巷工地上发生了冲突。施工方突然进场,推倒了几栋还没拆的老房子。考古队的人试图阻拦,被保安架出去了。”

方晋放下电话,看向陈婉。她的脸在灯光下变得煞白。

“李兆平的人。”陈婉说,“他昨晚提前开工是故意的。他要在文物局介入之前把地推平,生米煮成熟饭。”

“李兆平现在在云翔777上。”方晋说,“他不可能指挥地面的施工。”

“不需要他指挥。”陈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愤怒,“他的项目经理孙建成还在市里。李兆平被捕的消息一旦传回——”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孙建成如果知道李兆平在飞机上供出了自己,他会用最快的速度毁灭所有证据。白水巷工地下埋着的东西,当然也包括在内。

方晋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云翔777已经安全着陆,乘客正在撤离,伤者被送往医院,刘根生和李兆平分别被警方带走。但屏幕上另一个分屏画面显示的是城市地图,白水巷的位置被一个红色的圆圈标记出来。

“我联系市公安局。”方晋说,“你需要多久?”

“如果那棵槐树还在原地的土层里有根系残留物,我们可以用探地雷达定位。但如果他们今晚把地基挖开——”陈婉停顿了一下,“我们在和推土机赛跑。”

同一时刻,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隔离病房里。

刘根生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的导线。他的脸色灰白,眼眶周围的青紫色更深了,但意识已经部分恢复。医生给他用上了呼吸机,生命体征正在缓慢稳定。

病房外,林溪隔着玻璃看着他。

她没有跟其他乘客一起撤离。按照规定,作为机组成员,她在紧急撤离后应该接受调查组的询问和航空公司的心理评估,但她申请了跟随伤者来医院。原因有两个:一是她答应过刘根生,要把那句关于门槛的话带到;二是她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还有没说完的东西。

“他能说话吗?”林溪问从病房里走出来的医生。

“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医生摘下口罩,“他的肺部损伤比较严重,说话会很吃力。”

林溪换上防护服,走进病房。

刘根生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睛。看到林溪时,他的眼神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失望的事情。

“李兆平下飞机后被警方带走了。”林溪坐到床边,声音很轻,“他供出了孙建成,警方已经开始行动了。你妻子的事,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刘根生沉默了很久,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

“我不想让他被抓。”他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想让他去找。”

林溪愣了一下:“找什么?”

“找秀芝。”刘根生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滴液体,不知是眼泪还是生理反应,“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死了还是活着。我本来想让李兆平去纽约,找到孙建成,把秀芝的下落问出来。我以为那样就有答案了。”

林溪握住他放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一个搬家工人干了十几年的手。

“你说你有句话要我带给她。”林溪说,“是什么?”

刘根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嘴唇开始翕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门槛。老屋的门槛,是她外公亲手做的,她从小就护着那根门槛,每年春节都要刷一遍桐油。拆迁的时候她把门槛拆下来藏在我妈家,怕弄丢。后来她失踪了,我怕我妈把那根破木头扔了,就去搬回来。”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继续说。

“门槛在我搬家公司的仓库里,三号仓库,十三号储物柜。钥匙在我外套口袋里。”

林溪记住了每一个字。

“如果她活着。”刘根生说,“告诉她,门槛没丢。我在等她回来,再装回去。”

林溪点了点头,捏了捏他的手。

走出病房时,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灯火正在次第亮起,那些高楼大厦像一座座巨大的墓碑,铭刻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她忽然想到,唐代那个叫张潜的男人,在服完一年的徒刑后回到白水巷,面对空无一人的老屋,他会不会也曾经想过,把什么东西拆下来藏好,等某个人回来,再装回去?

方晋接到电话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电话是文物局的值班人员打来的,语气仓促:“方老师,白水巷工地上出事了。施工队在墓室东边挖地基时,挖出了一块石碑。”

“什么石碑?”

“不是唐代的。是现代的——一块刻着‘白水巷东三号王秀芝’的界碑。”

方晋愣住了。

王秀芝。那个失踪了三个月的女人。她的名字出现在一块界碑上,而这块界碑被埋在白水巷的地下。

“还有呢?”方晋追问。

“石碑下面有一个密封的陶罐,和之前挖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方晋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正要说话,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不是值班人员,而是另一个更沉、更冷的声音。

“方教授,不要再查了。有些东西,埋在地下比挖出来好。”

电话挂断了。

方晋拿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后脊第一次感到了寒意。那个声音他从未听过,但对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在查什么,并且有能力在文物局的值班电话上直接拦截通话。

他转头看向陈婉。她正在电脑前查阅白水巷的历史地图,还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况。

方晋没有立刻告诉她那个电话的内容。他只是走到窗前,看向城市北方那片低矮的、正在被推平的旧城区,灯光稀疏,像一块被火焰舔过的旧布,边缘还在暗暗燃烧。

白水巷地下,不止埋着唐代的配方。

还埋着三个月前,一个女人失踪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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