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成的电话断在一声刺耳的撞击里。
方晋拿着手机站在原地等了整整三十秒,听筒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像风吹过一片空旷的废墟。他挂断,重拨,无法接通。再拨,依然无法接通。
“怎么了?”陈婉抱着铜匣走过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孙建成出事了。”方晋说,“他刚才在电话里说,埋罐子的不是他,是‘他们’。话没说完,我听到车祸的声音。”
陈婉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铜匣的边缘硌在她的肋骨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外套渗进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从白水巷挖出第一个陶罐到现在,不过四十八小时,但所有的事情都在以失控的速度冲向一个她还看不清的终点。
方晋拨通了市公安局的专线,简短地说明了情况。接线员记下了孙建成的手机号和最后通话时间,承诺立即启动定位追踪。但方晋知道,如果“他们”有能力在孙建成坦白之前制造一场车祸,那“他们”同样有能力让定位追踪一无所获。
“先把解药送到实验室。”方晋收起手机,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科研工作者的冷静,“不管孙建成那边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手里有比追查更紧急的事。”
陈婉点了点头。她把铜匣放进物证箱,和白水巷挖出的第二个陶罐并排锁好。两个罐子,一个真一个仿,一个来自唐代一个来自三个月前,此刻静静地躺在蓝色的塑料箱里,像两枚来自不同时代的同一种沉默。
方晋开着车穿过深夜的城市。陈婉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物证箱,眼睛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这座城市在夜里呈现出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高楼上的霓虹灯把街道染成红色和蓝色,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像一颗颗方形的星星,偶尔有代驾司机骑着折叠电动车滑过非机动车道,车筐里的头盔晃晃悠悠。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很难相信,就在几个小时前,一架航班上有人释放了千年之前的病毒,而此刻城市北边的白水巷,推土机正停在一棵被锯断的老槐树桩旁,树根下埋着一个唐代女人的信。
“你说李氏最后找到张潜了吗?”陈婉忽然问。
方晋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眼睛注视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从考古证据看,她应该找到了。”
“怎么看出来的?”
“铜匣埋在张潜的墓旁,不是她的墓旁。如果她一直没有找到他,她会把解药埋在自己住的地方,或者留给娘家人。但她选择把解药埋在他晚年隐居的白水巷,埋在他的墓室东边三步远的地方。”方晋顿了顿,“她来过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们见面之后发生了什么。”
陈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物证箱。那个唐代女人用假死成全丈夫和后妻,七天后醒来,发现丈夫已经远走他乡,后妻也被官府遣回娘家。她追到白水巷,也许花了几年,也许花了十几年。等到她终于站在那间老屋门前时,两个人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年的时间、太多的沉默、和一场谁都没有赢的官司。
“她把解药埋在槐树下。”陈婉轻声说,“但她没有把它给他。说明他们见面之后,他依然没有选择服用毒药来结束一切。”
“因为他从来没有打算用过。”方晋说,“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承受。”
车停在实验室楼下。方晋提着物证箱,陈婉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三重门禁和两次消毒通道,走进生物安全实验室的样本处理间。方晋从铜匣里取出那个封着陶瓶,放在操作台上,透过玻璃窗观察里面的结晶体。
在高倍显微镜下,那些结晶体呈现出一种规则的六棱柱结构,表面附着着一层极薄的有机膜。方晋用微量探针取了一小粒结晶,放入试剂中溶解,然后将溶液滴入色谱仪。
等待结果的时候,他靠在实验台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你知道那个游方道士为什么要把药方给张潜吗?”他忽然问。
陈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精神依然亢奋:“帛书上只说他‘遇一道人,授以方’。没有前因后果。”
“我在想一件事。”方晋说,“那个配方太过精密了。它不像是古代道士能凭空想出来的——至少以唐代的化学水平,不可能合成这种分子结构的病毒载体。除非那个道士不是普通人。”
陈婉皱起眉:“你是说——”
“我还说不清。只是一种直觉。”方晋摇了摇头,“先等色谱结果吧。”
色谱仪发出滴滴的提示音,结果出来了。方晋走到屏幕前,看着上面跳出的分子结构图,瞳孔逐渐放大。
“有效。”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振奋,“这些结晶体的活性成分虽然降解了大部分,但核心结构完整。给我八个小时,我可以合成出足够剂量的抗病毒血清。”
陈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些她看不太懂的分子结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一千三百年前埋下的解药,还能用。那个唐代女人把希望封在了槐树下,然后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死,都没有等到需要用到它的那一天。
但今天,它等到了。
同一时刻,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
刘根生的生命体征在凌晨三点突然恶化。他的血氧饱和度在十分钟内从百分之九十四骤降到百分之七十八,心率和血压同步紊乱,呼吸机被迫调到了最高档位。值班医生冲进病房时,他的脸色已经从灰白转成了青灰,指甲盖变成深紫色,和飞机上那些吸入病毒的乘客的症状一模一样,只是更重、更快。
“他的免疫系统已经全面应答了。”主治医生对着电话那头等待的方晋说,“病毒在体内复制的速度超过了我们的预期。按照目前的进展,他撑不到天亮。”
方晋放下电话,看向实验室里正在运转的合成仪。八个小时太久了。如果刘根生等不到天亮,那其他十一个倒下的乘客也可能等不到天亮。
“提速。”他对助手说,“用高温催化法,把合成时间压缩到四个小时。”
“方老师,高温催化会增加副产物比例,血清纯度会下降——”助手犹豫道。
“纯度下降可以后续纯化。人没了就没了。”方晋的语气不容置疑。
实验室重新陷入紧张的运转。各种仪器的指示灯在暗红色的安全灯光下闪烁,像一个微缩的城市夜景。方晋站在操作台前,忽然想起孙建成电话里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他们——”
他们是谁?
能复刻唐代病毒配方的人,能在白水巷工地埋下仿古陶罐的人,能在文物局的电话线上拦截通话的人,能在孙建成坦白之前制造车祸的人。这些人的资源和行动能力,远超一个普通拆迁项目经理。
方晋的脑海里浮现出李兆平在飞机上对林溪说的那句话:“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任何人是干净的。”他当时以为李兆平是在坦白自己的灰色操作,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他不干净,但有人比他更不干净。
凌晨四点半,合成仪完成了第一批血清原液。方晋亲自操作纯化步骤,将原液中的副产物分离出去,最终得到了六支淡蓝色的透明注射液。他让助手将其中三支立即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另外三支留下继续做活性检测。
“先给刘根生注射。”方晋在电话里对主治医生说,“他是初始感染者,病毒在体内的潜伏时间最长,如果能对他起效,对其他人都应该有效。”
医生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方老师,这不合伦理流程。我们没有经过临床试验——”
“这是紧急授权。安全部门已经批了。”方晋打断他,“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凌晨四点五十分,第一支淡蓝色的液体被推入了刘根生的静脉。
监控仪上的数字在最初两分钟里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心率的曲线开始趋于平稳,血氧饱和度从七十八缓缓往上升。七十九。八十一。八十四。每上升一个点,监护室里的人都屏住一口气。
凌晨五点十二分,刘根生的血氧饱和度回到了九十。
他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一个年轻护士捂住嘴哭了。主治医生长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刘根生的目光缓慢地扫过病房天花板,扫过输液架上的药袋,扫过那些围在床边的医护人员,然后落在了门口站着的一个人身上。
林溪。
她穿着防护服,双手交叠在身前,透过护目镜看着他。看到他醒来时,她的眼睑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终于放下了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
刘根生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航班上的人呢?”
“都在。十一个人,一个都没有死。”林溪走到床边,声音很轻,“你的第三瓶没有摔碎。你最后把它抱住了。”
刘根生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道水痕。他哭了,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崩溃,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被人告知“你最后做对了一件事”之后那种无法承受的释然。
“解药是哪里来的?”他问。
“白水巷。”林溪说,“你老屋东边三步远的地方,有一棵唐代的槐树。树根底下埋着一份一千三百年前的解药。一个叫李氏的女人,埋的。”
刘根生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监控仪有节奏的滴答声。
“她知道门槛的事吗?”他忽然问。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问的是王秀芝。不是李氏,不是张潜,不是那架航班上的任何一个人。他在问他的妻子。
“我还不知道。”林溪说,“但我记得。门槛在你搬家公司的仓库里,三号仓库,十三号储物柜。钥匙在你外套口袋里。”
刘根生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安宁,像是把心里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交到了别人手上。
天亮时,方晋收到了医院发来的确认信息:刘根生生命体征稳定,其余十一名中毒乘客中已有八人注射了血清,均在好转。剩下三支血清正在送往另一家医院,那里收治了最早撤离的轻症乘客。
陈婉趴在实验室的桌子上睡着了。她的头枕着手臂,脸上还戴着一只手套,另一只掉在地上。方晋没有叫醒她。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走到走廊上,拨通了一个号码。
“文物局值班室吗?我是方晋。昨晚那个切入你们电话系统的人,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教授,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他们的信号经过了三次跳转,最后一次跳转的IP地址——我们追不到终点,但能确定,源头发自本市。”
“哪片区域?”
“城北。白水巷周边三公里范围内。”
方晋挂断电话,透过走廊的窗户望向北方。晨光正在啃噬城市的天际线,白水巷方向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烟——那是工地的混凝土搅拌站又开始运转了。
推土机没有停。
不管地下埋着唐代的信还是现代的碑,不管槐树下埋着解药还是秘密,太阳照常升起,城市照常运转。那些被挖出来的东西,在推土机面前只是暂时搁浅。而那个叫“他们”的组织,依然躲在白水巷的某个角落里,隔着三个电话跳转的距离,冷冷地盯着这一切。
方晋转身回到实验室。陈婉已经醒了,正在揉眼睛。看到他进来,她问:“合成还顺利吗?”
“血清有效。刘根生救回来了。”
陈婉长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但方晋的表情没有松动。
“陈老师,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坐到她对面,“你在白水巷做考古勘探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的迹象?不是唐代的,是现代的。任何看起来不属于历史遗存的东西。”
陈婉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认真回想。过了很久,她忽然皱起眉头:“有一个。我们在勘探东四号地基的时候,发现地下有一层混凝土填充物,厚度大概三十厘米,不像是旧房地基——老房子的地基不会打那么深。当时李兆平的人催着开工,我们来不及细查就撤了。”
“东四号。”方晋重复了一遍,“东三号是王秀芝。东四号就是刘根生的老屋。”
两人对视了一瞬。方晋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我们去看看那片混凝土下面,到底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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