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打开的声响比姜理允预想的更轻。
没有电影里那种沉重而缓慢的金属摩擦声,只是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然后门锁弹开了。一名穿着警视厅制服的女警员站在门内侧,面无表情地核对了一下手中的释放文件,然后侧身让开。
尹秀雅从她身后走出来。
她穿着被捕时的那件深灰色短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她的左手腕上有一圈浅红色的痕迹——那是手铐留下的。除此之外,她看起来和八天前在青木堂咖啡厅里与他见面时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看起来比我还糟。”尹秀雅说,打量着姜理允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两天没刮的下巴,“你多久没睡了?”
“不太确定。三十几个小时?也可能四十几个。”姜理允说,“中间在船上眯了一会儿,但海上雾太大,没敢真睡着。”
尹秀雅没有接话。她走出拘留所大门,在台阶上站了片刻,仰起头让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那个动作很短,只有几秒钟,然后她放下头,恢复了检察官惯有的干练表情。
“路上跟我说。先离开这里。”
姜理允拦下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芦原市西区,距离国会大楼三个街区的一家商务酒店。那是文泰浩昨晚安排的,酒店登记在一个与调查无关的人名下,房间号只有姜理允和金仁奎知道。
车驶出警视厅拘留所所在的街区后,尹秀雅才开口。
“我在拘留室里听到了广播。”她说,“特别调查委员会昨天傍晚的决议——暂停拘留、保全数据、传唤郑裕硕。三条决议每一条都在削弱郑裕硕的防线。但今天早上,拘留所的看守交班时我听到他们在讨论另一件事。”
“什么事?”
“金在京跑了。松本信息的社长,郑裕硕的妻弟。”尹秀雅转头看着姜理允,“他在强制令送达前十分钟离开了公司。这个消息在警视厅内部已经传开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法治委员会有人泄密。”
“不只是泄密。”尹秀雅的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如果金在京提前知道了强制令的送达时间,说明泄密者的级别不低。他能接触到法治委员会的机密议程,甚至可能在强制令表决时在场。而这个人在金在京逃跑之后仍然逍遥法外——没有人查他,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出租车驶过新林江大桥。姜理允透过车窗看着对岸的松本信息大楼。大楼入口处停着几辆喷涂了国会标志的深蓝色轿车,信息技术委员会的调查人员正在里面进行数据保全作业。但保密机房里还剩下多少数据可以保全,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人能回答。
“泄密者的事金委员长已经在查了。”姜理允说,“文泰浩在交叉比对法治委员会成员的联系记录。但现在有更紧急的事——郑裕硕今天上午十点被传唤到委员会接受质询。他用了一个晚上来清理防线,现在他手里还剩下最后一张牌。”
“什么牌?”
“韩在雄。”姜理允从内袋中取出那份晨报,翻到第三版递给尹秀雅。报纸上那条关于朴武成的新闻被他不经意地用指甲掐了一个折痕,“郑裕硕知道,只要韩在雄还在总裁位置上,特别调查委员会就不能不受限制地往上追查。国家元首是一道天然的保护屏障。他会用这道屏障来谈判——用配合调查换取对他个人的宽大处理,或者用沉默来换取韩在雄对他的保护。”
“但韩在雄不会保护他。”尹秀雅放下报纸,“韩在雄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切割。把郑裕硕当成壁虎的尾巴,切掉,然后宣布自己对一切毫不知情。”
“他不会有机会了。”姜理允说。
尹秀雅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一丝审慎的探询。
“全基赫交出了韩在雄的私人日程记录。四年,四十八份文档。每一份都标注了韩在雄与松阴会相关人员的私下会面——时间、地点、参会人员、会面主题。最近的一份是三个月前,韩在雄亲自批准了二十亿新林元,用于收买执政党议员,确保卢原-7二期预算案在国会通过。”
尹秀雅沉默了片刻。出租车驶过一片老旧居民区,街边的梧桐树枝干光秃,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是她在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全基赫为什么要交出来?”
“他说他不确定韩在雄是不是值得他保护。”
“一个服务了三任总裁的人。”尹秀雅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二十年。他花了二十年才看清一个人。如果他愿意作证,那将是韩在雄面对的最致命的证词。但韩在雄不会让他活到作证那天。”
“金委员长已经派人保护全基赫了。但全基赫拒绝离开官邸。他说如果他走,韩在雄就知道出事了。”
“他是在用自己做人质。”尹秀雅说,“用他的存在来拖延韩在雄的反应时间。一旦韩在雄发现日志泄露,第一个死的就是全基赫。”
出租车在商务酒店门口停下。两人下车走进大堂,乘电梯上到七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上印着淡灰色的几何花纹,空气中弥漫着酒店特有的清洁剂气味。姜理允用门卡打开706房间,拉上窗帘,然后打开那台从未连接过网络的旧笔记本电脑。
“老崔获救了。”他一边开机一边说,“海上保安厅今天凌晨突袭了三号码头的仓库。他没事,现在在雾岛市立医院。他儿子说愿意作证——三号码头的物资出入记录,他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副本,藏在津田浦他母亲家的地板底下。”
“三号码头的出入记录。”尹秀雅的眼神亮了起来,“如果这份记录能覆盖卢原-7项目的整个运作周期,我们可以用它来交叉比对松阴会的资金流。每一艘出港的货轮装了多少吨稀土矿,对应哪一笔资金转账,最终进入了哪个账户——这条链如果能完整还原,郑裕硕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前提是我们能拿到记录原件,并且老崔的儿子愿意出庭作证。”
“他会愿意的。他父亲刚被松阴会的人绑了,他不愿意才怪。”尹秀雅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接下来我们需要同步几件事。第一,老崔儿子的出入记录。第二,全基赫的作证保护。第三,松本信息保密机房的数据恢复——即使他们删了大部分数据,信息技术委员会应该能找回一部分。第四,法治委员会的泄密者。”
“还有第五件事。”姜理允将电脑屏幕转向尹秀雅。屏幕上显示的是加密云端中全基赫日志的证据清单——四十八份文档的详细索引,“韩在雄的私人日志里有一条记录特别值得注意。是三年前六月的一场会面,参会人员除了韩在雄和郑裕硕之外,还有一个人——松本信息的社长金在京。会面主题是‘政府通讯系统升级项目’。韩在雄在日志里写道——‘金社长保证新系统将覆盖所有政府部门终端。郑建议在软件中预留安全权限,以备不时之需。同意。’”
尹秀雅凑近屏幕,将那行字反复读了三遍。
“安全权限。就是他后来在松本信息软件中预留的后门。也就是说,韩在雄在三年前就亲自批准了在政府通讯系统中植入后门程序。他不只是知道松阴会的存在,他是松本信息监控系统的直接授权人。”
“这就是为什么郑裕硕在昨天听证会上那么从容。”姜理允说,“他知道自己背后有一条防线。只要韩在雄还坐在总裁位置上,他就能用这个把柄来要挟韩在雄——如果你不保护我,我就把这条后门的故事讲出来。你亲自批准的,三年前六月的那场会面。全基赫的日志里写着呢。”
尹秀雅靠在床头,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郑裕硕今天上午的质询会是关键。他手里有两个选项——要么选择配合调查,把韩在雄作为更大的鱼抛出来换取自己的减刑;要么选择对抗到底,指望韩在雄动用总统特权来保护他。他的选择会决定这场调查的下一步走向。”
“金委员长已经去见韩在雄了。他给韩在雄一个选择——四十八小时内主动辞职并配合调查,委员会可以考虑在最终报告中表示宽大。如果不接受,全部日志公开。”
“韩在雄不会接受。”尹秀雅毫不犹豫地说,“他不是那种会在压力下低头的人。他会选择对抗——用一切他能动用的人。郑裕硕、金在京、法治委员会的泄密者、检察厅内部的松阴会成员。他会把这些棋子全部激活。到那时,芦原的政治地图将被彻底改写。站在我们对立面的人将不再只是郑裕硕和他手下的几个科员,而是整个执政党的核心层。而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人——金委员长、文泰浩、李铁秀、全基赫、老崔和他儿子——他们会成为被清洗的目标。就像三十年前我外公一样,就像三年前寒星岬的村民一样。姜秘书,你准备好了吗?”
姜理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酒店窗帘的缝隙旁,看着外面芦原城的中午景象——街道上的车流、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上班族、街角便利店里正在买午餐的职员。那些人的生活和平常无二,他们不会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权力走廊里,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进行。他们也不会知道,这场战争的胜负将决定他们将来需不需要担心自己家被以“军事用地”的名义强行拆除。
“准备好了。”他转过身来,“我们今天下午就去津田浦,把老崔儿子的出入记录取回来。如果韩在雄要激活所有棋子,我们就用证据来一颗颗吃掉它们。”
就在此时,姜理允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雾岛市的区号。他接起电话,那头是老崔的儿子,声音急促而紧张。
“姜秘书?我是崔振宇。有人来我母亲的房子翻东西了。二十分钟前,我母亲一个人在家。他们说是港口管理局的人,要查什么东西。我母亲吓坏了,让他们进来了。他们翻了所有柜子、床底、阁楼——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们没有找到地板底下的东西,但他们会再来的。姜秘书,你们得快点。那些人不只是冲着我父亲来的,他们现在冲着那些记录来了。”
“你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和我父亲在一起。海上保安厅的人守在走廊里。我母亲被送到亲戚家了。但那些记录还在老房子地板底下。”
姜理允挂断电话,将崔振宇的话复述给尹秀雅。尹秀雅从床边站起来,重新穿上外套。
“我们现在就走。”她说,“去津田浦。如果松阴会的人也在找那些记录,我们比他们晚了至少二十分钟。”
两人离开酒店,没有走大堂正门。姜理允带尹秀雅穿过一条通往隔壁办公楼的连廊,从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出来,换了另一辆出租车——这是李铁秀教他的,在芦原行动,永远不要让同一辆车出现在你的两个不同地点。
车上了通往津田浦的高速公路。姜理允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离开芦原市区后,建筑物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冬季荒芜的田野和灰蒙蒙的海岸线。这条路他在过去一周里已经走了三次了——一次去津田浦见朴武成,一次开车去寒星岬,一次从汐见村连夜赶回芦原。每一次他都是以不同的身份走这条路——第一次是一个追问者,第二次是一个潜入者,第三次是一个逃亡者。这一次呢?他不知道。也许是一个收网者。
“你在想什么?”尹秀雅坐在后座另一侧,看着窗外。
“在想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姜理允说,“韩在雄在官邸,金委员长在跟他谈。郑裕硕在准备十点的质询。松阴会的人在翻老崔母亲家的房子。全基赫在秘书室的办公桌后面扮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室长。所有的事情都在同时发生,而我们只能一次做一件事。”
“一次做一件事就是正确的。”尹秀雅说,“调查从来都是这样——收集证据,保护证人,推进程序。一步一个脚印。你不能同时扑灭所有的火,但你可以在每一场火蔓延之前把它所在的房子拆掉。”
出租车继续向前。津田浦港的轮廓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港口起重机的钢铁臂架,集装箱堆放区的彩色方块,以及远处三号码头方向笼罩在海雾中的灰色空白地带。那里曾经是老崔签了三十年出港证的地方,是他儿子三年来每一次盖章都感到良心不安的地方,是朴武成把U盘交给姜理允之前在居酒屋里颤抖着手喝完最后一杯烧酒的地方。
现在那里还有一份藏在老房子地板底下的记录,等着被人取出来,变成法庭上的证据。
“到了津田浦之后,”姜理允说,“分头行动。你去老崔母亲家取记录,我去港口管理局找崔振宇的备份。他跟我说过,他每个月会把出入记录复印一份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那份备份藏的位置和他母亲的房子不同,应该还没被发现。”
“松阴会的人认识你。你在港口管理局出现,他们会在十分钟内找到你。”
“那你给我十分钟。”姜理允说,然后对着驾驶座上的司机说了句,“师傅,麻烦快一点。”
出租车加速驶过海岸公路。津田浦港越来越近,海雾中三号码头那艘退役巡逻艇“海保-113号”的灰色剪影若隐若现。老崔年轻时在那艘船上值过无数次夜班,在船头的甲板上迎过无数个日出。现在那艘船安静地搁在三号码头东侧的泊位上,像一头退役后被遗忘在角落的老海兽。而它曾经的主人刚从一个仓库里被救出来,正在雾岛市立医院的病房里喝着儿子递过来的热汤,等待着这个港口从松阴会手中被夺回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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