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安全屋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老崔惯常的三轻一重,而是一种急促的、毫无规律可言的拍击。姜理允从沙发上弹起来,第一时间将软木板翻面扣在墙上——那背后是他三天三夜的心血,每一张纸都足以让松阴会的人毫不犹豫地灭口。
“谁?”
“是我。开门。”
尹秀雅的声音,但比平时高了半个音,带着一种姜理允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情绪。他拉开门闩,尹秀雅几乎是跌进来的。她的头发被海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大衣袖口沾着泥点子,左脚的鞋跟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找到我了。”她说,呼吸急促但不紊乱,像是已经跑了很长一段路,“今天凌晨两点,我在芦原的公寓被人闯入。不是小偷——什么都没丢,但我的工作电脑被打开了,加密文件夹的访问记录显示有人在尝试破解密码。三次失败后自动锁死,他们就把电脑摔了。”
“你怎么出来的?”
“我没走正门。消防梯。”尹秀雅将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速慢下来,“我开车出城时,后视镜里有一辆银灰色越野车跟了我三十公里。我在高速服务区换了车牌,又绕了四个镇子,才甩掉他们。崔叔在路上接应我,用他的车帮我断后。他现在在村口守着。”
姜理允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巷口。晨光还未完全穿透海雾,汐见村的窄巷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朦胧中。巷口停着老崔的旧皮卡,车身横在路中央,堵住了进村的唯一车道。老崔站在车旁,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烟,那把烟是他今天早上才点的第一根。
“郑裕硕加速了。”姜理允放下百叶窗,“听证会还有两天,他要在那之前把所有可能成为证人的人都清理干净。”
“不只是清理证人。”尹秀雅打开牛皮纸信封,从中抽出一份文件。文件抬头是芦原地方检察厅的公文笺,落款处盖着检察次长的印章。姜理允接过来快速读了一遍,每读一行,他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是一份人事调动令。内容简洁明了:检察厅特别调查部检察官尹秀雅,因“违反办案规程”,即日起调离现岗位,转入后勤档案管理处任职。调动令的生效日期是今天。
“我在检察厅工作了八年。”尹秀雅说,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压制不住的愤怒,“经办过四十七起行政案件,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一。就因为我在查不该查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档案管理处的文员。”
“他们不能直接开除你,因为你是终身职检察官。”姜理允将文件放在桌上,“但可以将你调到一个接触不到任何案件的位置。档案管理处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陈年卷宗,你连一台联网的电脑都不会有。”
“所以我现在是一个失去权限的检察官,躲在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安全屋里,等着两天后去参加一场可能根本不会让我入场的听证会。”尹秀雅苦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们还有胜算吗?”
姜理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扇翻面扣在墙上的软木板前,将它重新翻过来。软木板上的红线密密麻麻,文件层层叠叠,照片和数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有一整个走私网络的证据。”他指着软木板上的一张张文件,“有郑裕硕与松阴会负责人接头的照片,有资金流的完整记录,有跨国矿业贸易公司的交易数据,有灯塔观察站的货轮出入港记录。这些证据加在一起,可以让他坐穿牢底。”
“这些是你有的。但你现在是一个被通缉的边缘人。”尹秀雅说,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面对现实的疲惫,“你连国会的大门都进不去。一旦你在公开场合露面,郑裕硕的人可以在十分钟内以‘涉嫌泄露国家机密’的名义逮捕你。”
房间里沉默了下来。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姜理允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从一开始就被他忽略的事。
他走到书桌前,从那堆文件中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三天前从国家档案馆分馆拿到的档案调阅记录。他翻到记录的第二页,手指顺着调阅日期一栏往下滑,滑到某一行时停住了。
“去年三月十七日。”他说。
“什么?”
“寒星岬征地档案最后一次被调阅的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日。调阅部门是防卫局政策研究室。”姜理允抬起头,目光变得明亮起来,“但防卫局政策研究室在当时已经解散了——我在秘书室经手过一份文件,政策研究室是在去年二月被裁撤的,并入新成立的国防战略研究院。一个已经解散的部门,怎么能在解散一个月后调阅档案?”
尹秀雅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份记录。她仔细看了两遍,然后明白了。
“有人在用已经作废的部门账号调阅档案。这个人不在防卫局,但他有防卫局旧系统的登录权限。他用一个已经解散的部门作为掩护,调阅了寒星岬的征地档案。”
“为什么要用已经作废的账号?”
“因为用活着的账号会被记录在案。”尹秀雅说,“调阅敏感档案的所有操作都会被永久保存。但如果账号本身已经作废了,追踪链就断了。调查人员追到防卫局政策研究室,发现这个部门根本不存在,线索就死了。这个人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系统的漏洞。”
“而知道系统漏洞的人,只能是曾经操作过这个系统的人。”姜理允接上她的话,“一个在防卫局待过、熟悉档案调阅流程、知道政策研究室账号和密码的人。这个人在去年三月十七日调阅了寒星岬的征地档案,而那时距离承露台爆炸案发生,正好是九个月。”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说出来,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个人,就是郑裕硕在防卫局时期的嫡系下属,现在仍然在为松阴会服务。他调阅档案的目的,很可能是在爆炸案筹备阶段提前销毁可能暴露卢原-7项目的文件。但他没有成功——因为档案在更早之前就被中央检察厅调走了。
“我们需要找到这个人。”尹秀雅说,“如果他能证实郑裕硕在爆炸案发生前九个月就在试图清理与寒星岬相关的档案,那就可以将郑裕硕与高木翔太的案件直接关联起来。这不再是经济犯罪,而是有预谋的毁灭证据和妨碍司法。”
姜理允拿起手机——那部预付费手机——拨通了金仁奎的号码。
“金委员长,我需要您帮忙查一件事。”他将防卫局政策研究室和调阅记录的发现简要叙述了一遍,“您的派系里有没有人在防卫局人事处工作过?能查到旧系统的账号使用记录吗?”
金仁奎沉默了几秒钟。“防卫局人事处的副处长,是我妻子的表弟。我从来没有公开过这层关系。给我两个小时。”
电话挂断了。
姜理允和尹秀雅在安全屋里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阁楼窗外的光线从灰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淡淡的金色。正午时分,海雾终于开始散去。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金仁奎发来了一份传真。
传真只有一页。是防卫局旧系统的一份账号登录记录,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日。登录账号属于防卫局政策研究室——一个已经解散的部门。但登录时的IP地址被记录了下来,定位指向了芦原市内的一个地址。
姜理允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五秒钟,然后将传真递给尹秀雅。尹秀雅看了一眼,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那个地址。那是她曾经去过的地方——一年前她在调查东光贸易违规招标案时,曾在那里传唤过一个人。
芦原市西区,松本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总部大楼。
松本信息。郑裕硕妻弟的公司。那款被安装在姜理允的办公电脑里、被安装在检察厅的案件管理系统里、被安装在几乎所有政府部门终端上的软件——它的开发商就是松本信息。
“登录账号的人不是防卫局的。”姜理允说,声音低沉而冷硬,“他是松本信息的员工。他利用软件后门获得了防卫局旧系统的账号密码,然后以政策研究室的名义调阅了寒星岬的征地档案。他不是为了销毁档案——他是为了确认档案里有没有郑裕硕的直接签名,有没有能将他老板与非法征地联系起来的文件。”
“也就是说,郑裕硕在爆炸案发生九个月前就知道寒星岬的征地档案可能成为他的威胁。”尹秀雅说,“他知道高木翔太不是孤立的治安事件——至少,他预料到会有人因为寒星岬的事采取行动。”
两人同时沉默了。这个发现的意义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它意味着郑裕硕对承露台爆炸案并非毫无防备——他知道寒星岬的受害者可能会反击,他提前排查了档案中的风险点,但他选择不采取措施预防暴力行为,而是采取措施保护自己。他没有阻止爆炸的发生,他只阻止真相的外泄。
“这条信息必须出现在听证会上。”姜理允说,从尹秀雅手中拿回传真,将它钉在软木板上。他在松本信息的登录记录旁边,用红笔画了一条新的红线,连向郑裕硕的名字。
红线画完的瞬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加密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老崔在村口被一辆无牌面包车带走了。对方四个人,都带着东西。十分钟前。”
姜理允冲下楼,跑到巷口。老崔的旧皮卡还横在路中央,驾驶座车门敞开着,引擎没有熄火。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车门旁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碎石堆,然后消失了。碎石堆旁边掉着一样东西——老崔的烟盒,铁制的,被踩扁了。烟盒旁边是一根灭掉的香烟,烟头上还沾着一丝湿润的痕迹,像是刚抽了两口就被迫丢掉的。
海风吹过汐见村狭窄的巷道,带着咸味和远处发动机逐渐远去的声音。
姜理允站在那扇敞开的车门旁,看着空无一人的村口。郑裕硕的人找到了这个村子。他们带走了一个在海上追过三十年走私船的老警员,一个脸上有一道旧刀疤的沉默男人,一个从去年冬天他儿子在年夜饭桌上哭醒的那个夜晚开始,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父亲。
尹秀雅走到他身后,看着地上那道拖痕,没有说话。
“还有两天。”姜理允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手指攥得极紧,指甲陷进了掌心。
“我们要回芦原。”尹秀雅说,“今晚就走。”
姜理允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捡起那个被踩扁的铁烟盒,用手掌抹掉上面的泥沙。烟盒表面刻着一行小字,已经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海保厅 第37期 优秀警员 崔钟贤”。
他将烟盒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安全屋。软木板上的红线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某种干燥的血迹。他站在软木板前,将最后那张传真取下来,看了一遍,又钉了回去。
然后他开始拆软木板。将所有文件按顺序整理,放入一个防水文件袋,用胶带封口。他知道不能把原件带在身上——去芦原的路上会经过三个检查站,松阴会的人可能在任何地方等着他。他将每一份文件都用手机翻拍,存入加密云端的另一个隐蔽文件夹。原件则装进一个铁盒,藏在安全屋后院那棵歪脖子黑松的树洞里,用枯叶盖好。然后给金仁奎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树洞的位置和取件密码。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
晚上八点,他和尹秀雅从后门出发,穿过黑松林,走向停在内湾另一侧的一艘旧渔船。船是尹秀雅舅舅准备的,引擎声很轻,能在海雾的掩护下沿着海岸线北上,绕过检查站直接抵达芦原的外港。
船驶入海面时,雾又起来了。
这次不是从海上推过来的,而是从他们身后的汐见村方向弥漫过来的。白色的雾气在黑松林上空缓缓升起,像一个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姜理允站在船尾,看着汐见村的灯火被雾气一层层吞没——先是村口的皮卡车灯,然后是路灯,然后是安全屋阁楼上那扇他待了三天的窗户。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雾,无边无际的雾,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将过去三天的一切封存在了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渔村里。
船头转向北方,引擎加速,朝着芦原的方向破浪前行。姜理允握紧了口袋里老崔的烟盒,铁皮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冰冷而坚硬。
两天后,国会听证厅。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记忆,所有还活着的人和已经死去的人——都将汇聚在那个话筒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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