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审议的第九十分钟,听证厅的侧门开了。
姜理允从走廊的墙上直起身来。金仁奎走出来时,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喜悦,也没有失败者的沮丧,只有一种经过漫长政治生涯磨练出来的、将情绪压缩到最小单位的审慎表情。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投票结果,纸张边缘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通过了。”金仁奎说,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走廊里的三个人听到,“三十九票赞成,十一票反对,四票弃权。特别调查委员会即日成立,调查范围涵盖卢原-7项目、寒星岬征地、松阴会资金网络以及事务次官郑裕硕在所有上述事件中的角色。委员会被授予独立调查权、证人传唤权和文件调取权。”
他顿了顿,将投票结果递给姜理允。
“反对的十一票全部来自郑裕硕派系的核心成员。弃权的四票中,有一票是韩在雄总裁的办公室主任投的。总裁本人从头到尾没有表态,也没有出现在听证厅。他说他‘身体不适’,在官邸休息。但我的秘书告诉我,他今天上午在官邸见了松本信息的社长——郑裕硕的妻弟。”
姜理允接过那份投票结果。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每个委员的姓名和投票选择。他在上面找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曾经在秘书室走廊里与他点头寒暄的人,曾经在国防预算案协调会上与他争论的人,曾经在总裁新年酒会上向他敬酒的人。他们的投票选择或赞成或反对,每一个勾号后面都有一套完整的利益计算。
“现在尹秀雅检察官在警视厅的拘留所里。”姜理允说,“她是被以‘涉嫌协助通缉犯’的罪名逮捕的。但那个所谓的‘通缉犯’就是我,而我的逮捕令已经被法治委员会认定为程序瑕疵。如果一个通缉令本身可能无效,那么协助这个通缉犯就不可能构成犯罪。”
“你说得对。”金仁奎点点头,“委员会今天下午会发出第一份决议——要求警视厅在程序审查期间暂停对尹秀雅检察官的拘留。按照法律规定,警视厅必须在收到国会决议后十二小时内做出回应。如果他们拒绝,委员会可以传唤警视厅长到听证厅当面解释。”
“十二个小时太长了。”姜理允说,“郑裕硕在松本信息总部删除数据已经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如果他把松阴会的全部资金记录都清除了,即使尹检察官出来,我们手里最重要的电子证据也会消失。”
金仁奎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这个动作姜理允已经见过两次了——一次是在他西区的住所里,金仁奎看完了那三份文件之后;另一次是在听证厅,质询环节开始之前。每一次擦拭镜片,都意味着这个老练的政客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松本信息那边,我有办法。”金仁奎重新戴上眼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孤军奋战。你有国会特别调查委员会作为后盾。所以,不要再做一个人往津田浦跑、一个人开车去寒星岬、一个人钻进集装箱躲避追杀这种事。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它是这场调查的核心证人资产。”
姜理允沉默了。他想起了老崔在汐见村村口被带走时留下的那个踩扁的烟盒,想起了尹秀雅被戴上手铐时冰冷的金属撞击声,想起了高木老人在废墟旁问他的那句话——“你看到了之后,要做什么?”
“我答应你。”他说。
金仁奎点了点头,转向文泰浩。“你联系信息技术委员会的人。让他们以‘国会网络安全审查’的名义进入松本信息总部大楼,目标是他们地下室的服务器机房。如果他们问理由,就说国会在调查政府内部通讯系统的数据安全问题。不需要提郑裕硕的名字。”
文泰浩立刻拿起手机开始拨号。金仁奎又转向李铁秀。
“李组长,你是警护系统的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不在你职责范围内的事。”
“我的职责范围已经被我自己扩大了很多了。”李铁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他惯常的、接近于不存在的笑意。
“你的人脉里,有没有在松本信息内部工作的?”
李铁秀想了想。“有一个。三年前从警护系统辞职的IT技术员,叫张民浩。辞职后去了松本信息,做系统安全工程师。他是雾岛人,老家在汐见村隔壁的村子。他父亲当年也被松阴会的前身组织坑过——一条渔船的产权纠纷,最后被逼得把船卖了。如果他还在那里工作,他应该是能接触到服务器机房的人。”
“联系他。”金仁奎说,“告诉他,我们不需要他破坏任何数据,只需要他确保服务器上的数据在删除指令执行前被完整备份到一个外部存储器上。如果他能做到,特别调查委员会将保证他免受任何法律追究。”
李铁秀走到一旁,开始翻找手机通讯录。
走廊里只剩下了姜理允和金仁奎。老政客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新林江的水面,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你知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郑裕硕。郑裕硕已经完了。投票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政治生命就已经结束了。”金仁奎说,目光没有从江面上移开,“我担心的是韩在雄总裁。他从头到尾都躲在幕后,没有替郑裕硕说话,也没有替你说一句话。他在等——等风往哪边吹。如果特别调查委员会最终将郑裕硕定罪,他会站出来说他早就察觉到了问题,只是一直在暗中配合调查。如果调查受阻,他会将一切责任推给郑裕硕,然后任命一个新的事务次官,继续维持现有的权力结构。”
他转向姜理允,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疲惫和洞察。
“你必须在调查触及韩在雄之前做好准备。他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扳倒的人。他是新林党总裁,是现任国家元首。要指控他,需要的证据规格比指控郑裕硕高出十倍。你有多少把握证明他在松阴会的资金分配中起了主导作用?”
姜理允想起了朴武成U盘里那份松阴会内部会议纪要。纪要中写着“韩总裁对资金分配方案表示满意”。但那句话太模糊了。“满意”可以解释为对下属工作的赞许,也可以解释为对非法行为的默许。在法律上,它的效力远不如郑裕硕签署的征地命令和郑裕硕在会所交换文件的照片。
“不够。”姜理允说,“目前我们手里的证据,只能证明韩在雄对松阴会的资金网络知情,但不能证明他直接参与或主导了非法活动。要动他,还需要更多东西。”
“那个东西可能在韩在雄的办公室里。”金仁奎说,“你在秘书室工作了三年。你应该知道官邸的文件保存制度——总裁的所有正式文书都会被归档保存,但他的私人笔记和非正式通讯记录不会被归档。那些东西通常由他最信任的私人秘书保管。如果韩在雄曾经通过私人渠道与松阴会联系,那些记录最有可能放在哪里?”
姜理允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总裁官邸东翼三楼,政策研究室隔壁,有一间不挂牌子的小办公室。门锁是独立于官邸统一门禁系统的机械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韩在雄手里,另一把在他最信任的私人秘书手里。而那个私人秘书,就是姜理允晋升政策秘书之前的直属上司,秘书室长全基赫。
全基赫是一个五十岁的瘦高男人,戴无框眼镜,说话永远轻声细语。他在秘书室工作了二十年,服务过三任总裁,从来没有在任何派系斗争中站错过队。他对任何人都是礼貌而疏远的,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人形机器。姜理允在他手下工作了三年,从来没有在办公室里听他说过任何一句与公务无关的话。
“全基赫是韩在雄的保险箱。”姜理允说,“他手里可能掌握着韩在雄与松阴会之间所有非正式联系的记录。但他是不会主动交出来的。对他来说,忠诚于总裁不是职业选择,而是人格本身。”
“那就需要让他知道,他忠诚的对象已经不值得他忠诚了。”金仁奎拍了拍姜理允的肩膀,“这件事只能你来做。你曾经是他的下属。他知道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选择站在了另一边的人。”
就在这时,姜理允口袋里的预付费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邮件提示,发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地址。他点开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老崔在津田浦港三号码头的一间仓库里,还活着。坐标附后。对方四个人,有两把枪,今早从汐见村转移到了这里。我是松本信息的员工,受人所托查到了这个信息。别回。”
姜理允抬起头,看向李铁秀。李铁秀还在走廊另一头打电话,但他的目光正好与姜理允的对上。姜理允举起手机屏幕,李铁秀看了一眼,对着电话快速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是张民浩。”李铁秀走过来,“他说今天凌晨松阴会的人通过内部线路给三号码头发了一条通讯,要求仓库加装隔音设备。他截取到了这条通讯的定位数据。”
“他愿意帮我们吗?服务器备份的事?”
“他说他会尽力。但松本信息的地下室有两个机房——一个是商用数据中心,另一个是政府通讯专用的保密机房。保密机房只有三个人有权限进入,其中两个是郑裕硕妻弟的直属亲信。他进不去。”
“那备份呢?”
“他可以在商用数据中心做一个镜像备份。但如果删除指令是从保密机房发出的,镜像备份帮不了我们。”
金仁奎皱起眉头。“那就是说,真正致命的数据库——政府通讯系统里那些关于松阴会的操作记录——我们可能拿不到。”
“除非有人能进入那个保密机房。”李铁秀说。
姜理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仓库的坐标。坐标后面还有一个简短的备注——“仓库编号17,三号码头最东端,旁边是一艘退役的灰色巡逻艇。”
三号码头。那正是所有壳公司注册地址的所在地,是稀土矿装船出海的起点,是朴武成在三年中签了无数份虚假提货单的地方。现在它也是老崔被关押的地方。
“我们要先把老崔救出来。”姜理允说,“他是证人,也是受害者。更重要的是,他在津田浦港口工作了三十年,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比如三号码头上除了稀土矿,还走过什么。”
“这是救援任务。”金仁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是调查任务。如果对方有四个人和两把枪,我们不能只靠几个人去。文泰浩,联系雾岛市地方警察局。用国会的名义要求他们派出一支特勤队,前往三号码头解救人质。”
“地方警察局里可能有松阴会的人。”文泰浩提醒道。
“那就直接联系海上保安厅。”李铁秀插话道,“津田浦港属于海岸警备范围,海上保安厅有自己的特勤队,而且他们与地方警察局互不隶属。最重要的是——老崔在海上保安厅干了三十年。他的同期同事里,现在至少有三个在保安厅担任高级职务。如果他们知道老崔还活着,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救人。”
姜理允看着李铁秀。这个在过去一周里始终保持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说话的语气有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温度。不是因为正义感,而是因为老崔和他一样,都是在同一个体制里服务了半辈子的人。他们理解彼此的沉默,也理解彼此什么时候打破沉默。
“那我去雾岛。”李铁秀说,“我亲自去海上保安厅见他们。用嘴说,不用电话。”
“路上小心。”
李铁秀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他的步伐很快,肩膀宽厚而稳定,像一座正在移动的堡垒。
姜理允站在走廊窗前,目送他离开。新林江对岸,松本信息大楼的银色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刺目的阳光。在那栋大楼的地下深处,数据正在被一条条删除;而在大楼的某间办公室里,一个叫张民浩的系统安全工程师正在努力做一份镜像备份。在更远的地方——在津田浦港三号码头最东端的17号仓库里——一个叫崔钟贤的老警员正躺在某种黑暗之中,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否还记得他。
姜理允打开手机上的地图,将仓库坐标输入进去。屏幕上出现了三号码头的俯视图。17号仓库紧邻着那条退役的灰色巡逻艇——那艘船的名字叫“海保-113号”,正是老崔年轻时服役过的第一艘巡逻艇。
命运有时候会用一种残酷的方式把一个人的过去和现在缝合在一起。老崔被关在他年轻时战斗过的地方旁边,就像高木老人住在自己家废墟后面的小屋里,就像高木翔太坐在审讯室里平静地看着那张讲出了所有真相却无人理睬的脸。
“全基赫那边,”金仁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
“今晚。”姜理允将手机收进口袋,“在投票结果公布之后,在郑裕硕的删除指令执行完之前,在全基赫还没有决定他是要保护韩在雄还是保护这个国家之前。”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向西移动。距离天黑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之后,韩在雄将不得不从官邸中走出来,面对媒体的提问和特别调查委员会的第一份传唤令。而全基赫——那个二十年来忠心耿耿地保管着总裁所有秘密的秘书室长——将被迫在忠诚和真相之间做出选择。
姜理允不知道他会选什么。但他知道,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他做出的选择往往不是他自己事先能预料的。就像高木翔太站在承露台广场上投出那枚管状炸弹时,就像朴武成在居酒屋里把U盘推过桌面时,就像他自己在承露台讲台底部夹缝中发现那封警告信并决定不把它交出去时。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底线。有时候那条底线被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直到某一天,某件事,某个人,用某种方式把那条底线从废墟中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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