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仕途与良知

次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姜理允提前抵达青木堂。

咖啡厅位于芦原地方检察厅后门外的一条窄巷里,门面窄小到几乎会被路人错过。一块手写招牌挂在门楣上,字迹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姜理允推开木框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店内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深。一楼只有四张桌子,二楼是阁楼改建的狭小空间,摆了三个卡座。尹秀雅说的靠窗位置在最里侧,窗户对着检察厅后院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的枯藤。

他点了两杯黑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两点五十五分,尹秀雅推门进来。她今天没有穿大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头发扎了起来,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她的眼神比两天前在档案馆门口见面时更警觉,进门后先扫了一圈店内的客人,然后才上楼。

“你脸色很差。”尹秀雅在他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椅子旁边。

“两天没睡好。”姜理允将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津田浦的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朴武成,五十二岁,退役军官,意外坠海。”尹秀雅端起咖啡但没有喝,只是用杯壁暖着手,“你在他死之前见过他,对不对?”

姜理允没有否认。他将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向尹秀雅。信封里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清单——他昨天夜里凭着记忆将U盘中所有资料的目录整理了出来。他没有带U盘本身,也没有提及自己保留了备份。这是一个测试,他想先看看尹秀雅的反应。

尹秀雅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纸。她读得很慢,逐行逐字,读到一半时端着咖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些资料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姜理允说,“我需要知道,如果我把它交给你,你会怎么处理?”

尹秀雅放下咖啡杯,靠回椅背。她看着姜理允,目光里有一种经历过类似困境的人才会流露出的审慎。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的行政案件会被调走?为什么朴武成撤回举报后没有人再追查?”尹秀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咖啡厅里几乎没有其他客人,“芦原地方检察厅内部也有一条线。我称之为‘松阴线’。这条线上的人不会直接说不查,他们会用更温和的方式——移交、延期、补充材料、等待上级指示。你等了三个月,案子就自动归档了。”

“你认识这条线上的人?”

“我认得出他们。”尹秀雅说,“去年我接手了一个津田浦港口管理局违规招标的案子,涉案金额不大,但牵扯到了一家叫‘东光贸易’的公司。就在我准备传唤东光贸易的法人时,上级通知我案卷被调走了,理由是涉及国防采购机密。调走案卷的人,是我们厅的次长检事。”

东光贸易。姜理允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是U盘中资金流文件里最大的一家壳公司,三年内累计流出四十七亿新林元。

“次长检事上面呢?”

“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次长检事每个月都会与郑裕硕的秘书进行一次非公务会面。地点不是检察厅,也不是官邸,而是芦原市内一家会员制的日料店。”尹秀雅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你以为只有你在暗中调查?我比你早一年就开始了。只是我收集到的都是间接证据——通话记录、会面时间、案件调动的可疑节点。间接证据不足以启动正式调查,尤其是在被调查对象是现任事务次官的情况下。”

姜理允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常春藤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

“如果我提供的证据足够直接呢?”他问。

“足够到什么程度?”

“足够将郑裕硕与松阴会的实际负责人放在同一个房间里,讨论卢原-7项目的利润分配方案。”

尹秀雅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那份证据一旦提交,必须在提交的瞬间就进入无法被撤回的公开程序。如果走正常渠道——先交给上级审批,再立案侦查——材料可能在审批环节就被拦截。我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材料被拦截,都会有一个像朴武成一样的人‘意外’消失。”

“所以正常的渠道走不通。”

“走不通。”尹秀雅说,“除非我们能绕开检察厅内部的指挥链,直接将材料递交给拥有独立调查权的机构。新林国的法律体系里,这样的机构只有一个——国会特别调查委员会。但这个委员会只有在国会五分之一以上议员联署或总裁本人签署的情况下才能启动。”

韩在雄。这条路指向了姜理允每天都能见到的那个人。

“韩总裁不会签的。”姜理允说。他想起了朴武成给他的材料里提到的那句话——“韩总裁对资金分配方案表示满意。”

“那就只剩下议员联署。”尹秀雅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数字,“需要至少三十六名议员。反对党的席位不够,必须有一部分执政党议员倒戈。而要让执政党议员倒戈,就需要党内反郑派系的支持。新林党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姜理允确实清楚。新林党内部长期存在两派:以韩在雄和郑裕硕为首的主流派,以及以外务委员长金仁奎为首的非主流派。金仁奎在党内选举中三次挑战韩在雄失败,但他的派系控制着国会近三分之一的执政党议席。金仁奎与郑裕硕之间的积怨,可以追溯到五年前一次预算分配上的公开冲突。

但金仁奎是一个老练的政客。他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出手。要说服他倒戈,需要的不只是证据,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他在政治博弈中获利而非受损的时机。

“金仁奎。”姜理允说出这个名字时,尹秀雅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认识他。你是总裁秘书室的人,与各派系都有接触。如果你能说服金仁奎在证据提交时公开支持调查,那么联署人数就不是问题。”

“说服他需要时间。”

“你有多少时间?”

姜理允没有回答。他想起了昨晚那条短信——“明天可能也会有雾。”对方用的是进行时,不是过去时。雾还没有散。

两人沉默了片刻。楼下传来铜铃的响声,有新客人进来了。尹秀雅迅速将信封折好塞进公文包,表情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样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上楼,在他们斜对面的卡座坐下,点了一杯茶,摊开一份报纸。

“还有一件事。”姜理允压低声音,“我的电脑昨天被人远程控制了。拔了网线、关了Wi-Fi的情况下,屏幕上弹出了警告。对方清楚地知道我从津田浦带回了什么。”

“你的电脑里安装了官邸统一配发的办公软件吗?”

“是的。秘书室所有人都装了。”

尹秀雅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去年检察厅也推行了一套统一的案件管理系统,供应商是同一家科技公司——松本信息。松本信息的大股东之一,是郑裕硕的妻弟。”

姜理允感到一阵凉意从脊背升起。如果郑裕硕通过他的妻弟控制的科技公司,在所有政府部门的办公软件中预留了后门,那么他不仅能看到姜理允的电脑,还能看到检察厅、警视厅、甚至国会部分议员的信息。这不是简单的腐败,这是一个渗透进整个国家机器核心的系统性监控网络。

“你的电脑不能再用了。”尹秀雅说,“今后我们用加密邮件联系。我在境外服务器上设了一个邮箱,账号和密码我现在口述给你。不要记录,记住。”

尹秀雅低声说出一串字符,姜理允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部未拆封的手机,放在桌上推到姜理允面前。

“预付费手机,没有实名注册。号码存在通讯录里。只用来联系我。”

姜理允将手机收进口袋。口袋里的那部旧手机还在,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那部旧手机只能用来接听官邸的公务电话,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扮演一个听话的秘书。

“你呢?”姜理允问,“你在检察厅内部行动,比我更危险。”

“我父亲是芦原市议会议员。”尹秀雅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有某种坚硬的东西,“郑裕硕敢对退役军官下手,但暂时还不敢对一个现任地方议员的女儿下手。不过这层保护膜的有效期不会太长。如果我们不能在他动手之前启动调查……”

她没有把话说完。

姜理允从咖啡厅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芦原的冬夜来得早,下午四点多钟路灯就亮了。他沿着窄巷走到巷口,正要拐上大路时,手机响了——那部旧手机。

来电显示:事务次官办公室。

姜理允接通电话,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恭顺。

“姜秘书,明天上午九点,总裁官邸小会议室,有一个重要的人事评议会议。郑次官请您务必参加。”电话那头是郑裕硕的秘书,声音平淡如常。

“什么议题?”

“关于总裁秘书室的人员调整和晋升名单。郑次官特别提到,您在承露台事件中的应变表现值得肯定。可能会讨论您的晋升问题。”

晋升。姜理允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这是糖,还是鞭子?或者两者都是——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甜头,让他心甘情愿地吞下沉默的代价。

“我会准时参加。”他说,挂断电话。

回到公寓楼时,他注意到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内坐着两个人,看不清面孔。姜理允没有停留,径直走进楼门,上楼,关门,拉上窗帘。

他坐在书桌前,将那部预付费手机拿出来,给尹秀雅发了一条测试信息:“已到家。”

三十秒后收到回复:“收到。”

然后他打开那台被污染的笔记本电脑——郑裕硕的妻弟通过松本信息软件看着这台电脑的屏幕,那就让他看。姜理允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津田浦资料”。他将U盘中原有的文件全部拖入这个文件夹,然后在文件夹上点击了“删除”。

确认删除。清空回收站。

他当然知道这样并不能真正清除数据——任何数据恢复软件都能找回被删的文件。但他要的不是真正删除,而是让监视他的人看到“姜理允删除了文件”。

今晚他需要做另一件事。他将预付费手机连接到一台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旧笔记本电脑上——这台电脑从未连接过官邸网络,没有安装任何松本信息的软件。他开始逐一检索东光贸易、海成矿产、三津运输这三家公司的公开工商登记信息。

公开信息很有限。但他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不同,但工商变更记录显示,它们在过去三年中先后将注册地迁到了同一个地方——津田浦港区三号码头附属办公楼B座。而那栋楼,在卫星地图上紧邻着卢原-7项目的军事物资专用码头。

公司注册在一个军用码头旁边。便利极了。

姜理允截屏保存,通过加密邮件将信息发送给尹秀雅。然后他关掉旧电脑,将其藏在衣柜深处。

窗外,芦原的夜晚安静而寒冷。黑色轿车还停在楼下,车灯熄灭,像一头耐心等待的困兽。

姜理允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想到明天的晋升会议,想到郑裕硕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到高木翔太在审讯室里平静的眼神,想到朴武成把U盘推过桌面的那只颤抖的手。

他又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然后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对着黑暗说出了三个字。

“我不会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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