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姜理允走进总裁官邸小会议室。
房间里的气氛比他预想的更正式。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秘书室长、人事处长、防卫局新任局长、内阁官房副长官,以及几个他不认识的生面孔。郑裕硕坐在会议桌的尽头,面前摊开着一份蓝色封皮的人事评议文件。看到姜理允进门,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个微笑让姜理允想起了津田浦港口的海雾——表面柔和,内里深不见底。
“理允来了,坐。”郑裕硕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那是整张桌子上仅次于他本人的位置,通常属于秘书室长。今天秘书室长被安排在了更远处。
姜理允落座时注意到,在座所有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份相同的蓝色文件,唯独他的位置上没有。
“今天的议题主要有两项。”郑裕硕翻开文件,语调平稳,“第一,总结承露台事件的应对工作。第二,讨论总裁秘书室的人事调整方案。”
他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姜理允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关于第一项,警视厅和检察厅已经做出了结论。高木翔太系个人行为,与任何组织无关。案件已移交司法程序,不再展开讨论。”郑裕硕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想说的是,这次事件中,秘书室的应变表现得到了总裁本人的认可。尤其是姜秘书——现场处置冷静,后续协调得当,充分展现了秘书室培养出来的素质。”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姜理允微微颔首,表情平静。但他的余光在观察每个人的神态——人事处长的点头是机械的,防卫局新局长的眼神在闪躲,内阁官房副长官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似乎在计算什么。
“因此,”郑裕硕翻开文件的第二页,“我提议将姜理允秘书晋升为总裁政策秘书,职级从六等调整为五等,直接参与国防预算案的起草和协调工作。在座的各位如果有意见,可以现在提出。”
会议室里沉默了大约三秒钟。姜理允能听到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
“我赞成。”秘书室长第一个开口,“姜秘书入职以来表现一直优秀,这次承露台事件更是证明了他在压力下的判断力。”
“赞成。”人事处长说。
“赞成。”防卫局长说。
其余人依次表态,全票通过。郑裕硕合上文件,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那么这项决议即刻生效。理允,从今天起,你的办公地点从秘书室大办公室搬到三楼东侧的政策研究室。那间办公室带独立窗户,比你现在的位置宽敞多了。”
“感谢郑次官和各位的信任。”姜理允站起身来,向在座的人微微鞠了一躬。他的姿势恭敬而得体,与三年来每一次在官场场合的表现毫无二致。
但他在鞠躬的时候,目光扫过了郑裕硕面前那份蓝色文件。文件封面上除了标题“人事评议”之外,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附:雾岛市行政副主管候选人名单”。那是他外派的另一个选项,也是对他施加压力的筹码。郑裕硕今天把它带来了,却没有拿出来。这意味着胡萝卜暂时领先于大棒,但大棒随时可以重新摆上桌面。
会议结束后,姜理允走出小会议室。走廊里,李铁秀正靠在墙上等着。
“恭喜。”李铁秀说,语气平淡。
“谢了。”
李铁秀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永远没点着的烟,在手指间转动了几圈。“姜秘书,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审讯高木翔太那天,从他的审讯室出来时,表情不对。”李铁秀的目光直视过来,锐利而安静,“一个普通治安事件的嫌疑人,不应该让你露出那种表情。除非你在审讯中听到了什么东西,让你觉得这件事不普通。”
姜理允没有回答。
“你不用回答我。”李铁秀将烟收回口袋,压低了声音,“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寒星岬征地那年,我在警护系统的人听到了一些风声。征地队使用的橡皮子弹和燃烧瓶,是从一个不属于国防军的仓库里调拨的。仓库的登记名字不是防卫局,而是一家叫‘三津运输’的公司。”
三津运输。姜理允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U盘中资金流文件里反复出现的壳公司之一,专门负责将稀土矿从矿区运输到港口。如果征地队的武器装备也是由三津运输提供的,那么这家公司在卢原-7项目中的角色就不只是运输商——它是整个暴力机器的后勤保障。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姜理允问。
“我在警护系统干了二十年,有些朋友散落在各个部门。有人离职前把不该看的文件拍下来,存在一个硬盘里。硬盘在我这儿。”李铁秀顿了顿,“但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郑裕硕把你升为政策秘书,说明他已经盯上你了。他想把你放在一个更便于观察的位置上。你要小心。”
李铁秀说完,转身沿走廊离开了。姜理允站在原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转身去了自己的新办公室。
三楼东侧的政策研究室比秘书室大办公室安静得多。独立窗户正对着新林江,窗外的景色比之前好了三倍。办公桌上已经摆放好了新的名牌——“政策秘书 姜理允”。名牌旁边是一台新电脑,机身上贴着松本信息的标签。
姜理允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松本信息的logo一闪而过。他知道这台电脑和他之前那台一样,每一封邮件、每一次文件操作、每一个网页浏览记录,都可能被远程监控。但他也知道,正是因为他现在被放在了聚光灯下,他才有了更多接触核心文件的机会。
他登录内网,以政策秘书的新权限搜索“卢原-7”。
搜索结果比三天前多了三条。
第一条是防卫局去年十二月提交的“卢原-7项目二期预算申请书”,金额为一百二十亿新林元。预算用途一栏写着“军用设施扩建及配套工程建设”,没有明细。审批状态显示“已批准”,批准人是郑裕硕。
第二条是三年前的一份内部会议纪要,参会人员包括时任防卫局长郑裕硕、国土交通省次官和雾岛市市长。会议纪要的第七条写道:“关于寒星岬村民安置问题,郑局长建议采用‘先清后补’方案,即先完成清场,再逐步落实补偿。与会人员一致同意。”
先清后补。姜理允盯着这四个字。先清后补——清是清除的“清”,不是拆迁的“迁”。一群官僚坐在会议室里,用四个字决定了六十三个家庭的命运。
第三条文件最不起眼,但姜理允的目光停在了它上面最久。那是一份地质调查局三年前提交给防卫局的矿产资源评估报告,标题是“雾岛近海稀土矿分布及商业开采价值评估”。报告的最后一页被标注为“已删除”,但残留的索引显示,该报告曾对寒星岬矿区做出过如下结论:“该矿脉稀土品位高达12.7%,远超国内其他已知矿床,具备极高的商业开采价值,建议纳入国家战略资源储备。”
这份报告在三年前就被送到了防卫局。也就是说,早在征地完成之前,郑裕硕就已经知道寒星岬地下埋藏着什么。征地不是为了军事需要,而是为了控制矿脉。国防只是幌子,稀土才是目的。
姜理允将这三份文件打印出来,放入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他做了一件冒险的事——他用那台未被污染的旧笔记本电脑,将文件扫描件通过加密邮箱发给了尹秀雅。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新办公室,在松本信息监控的电脑上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一份关于国防预算案的政策分析报告。他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万字报告,引用公开数据,措辞严谨,立场与总裁的方针完全一致。他知道郑裕硕的人会看他的电脑使用记录,而这份报告将证明他“在认真工作”。
傍晚六点半,姜理允离开官邸。他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绕道去了芦原市西区的一家公共浴室。在更衣室里,他将所有衣物锁进储物柜,在热水池里泡了半个小时,确定没有人跟踪。然后他从浴室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小巷,走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三楼的301室门口,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等他。男人穿着朴素的灰色夹克,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晚报。他是新林党非主流派的领袖,外务委员长金仁奎。
“姜秘书。”金仁奎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露出一双与他年龄不相称的锐利眼睛,“你主动约我见面,在新林党的派系游戏里,这可是个不小的风险。”
“我有一件事需要您的帮助。”姜理允说,“但在说出这件事之前,我需要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讲。”
“在国防预算案的表决中,您和您的派系一直投反对票。我想知道原因。”
金仁奎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姜理允身上移开,望向窗外芦原城的万家灯火。
“因为在那些预算数字背后,我看不到任何一条与我的选区有关的拨款。”金仁奎说,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韩在雄的国防预算案每年增长百分之十五,但增长的每一分钱都流向了津田浦——不是军事基地,不是士兵福利,而是三号码头的‘配套工程’。我派人去查过那些工程,他们回来告诉我,三号码头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海鸥都飞不进去。那里到底在建什么?”
姜理允从牛皮纸信封中取出三份文件的复印件——卢原-7二期预算申请书、征地会议纪要、稀土矿评估报告——依次排放在金仁奎面前的茶几上。
金仁奎拿起第一份文件,看了一眼。然后他拿起第二份。第三份读完后,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从哪里拿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都是真的。”姜理允说,“卢原-7不是一个军事项目,它是一个以国防为幌子的稀土走私网络。这个网络的核心控制人就是郑裕硕,而他的资金来源——松阴会——正是韩在雄总裁维持党内权力的财政基础。”
金仁奎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你是总裁的秘书。”金仁奎说,“把这些东西给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进入秘书室的第一天,韩总裁对我说过一句话——‘公职人员的底线,是他知道自己服务的对象不是任何一个政治人物,而是这个国家的国民’。”姜理允看着金仁奎的眼睛,“我想守住这条底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金仁奎站起来,走到窗边,对着芦原的夜色说了很长一段话。“郑裕硕是一只蜘蛛。他织的网覆盖了防卫局、检察厅、警视厅、甚至执政党内部。要撕破这张网,单靠几张文件是不够的。你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他无从躲避的时机。”
“什么样的时机?”
“国会国防委员会将在一周后召开听证会,审议卢原-7二期预算案。按照惯例,韩总裁将亲自出席作证,郑裕硕作为事务次官陪同。全国媒体都会到场。”金仁奎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如果你能在听证会上出示这些证据——不是匿名泄露,而是以总裁政策秘书的身份当面质询——那么郑裕硕将无法封锁消息。媒体直播会让每一帧画面传遍全国。”
“这意味着我将当众与总裁决裂。”姜理允说。
“是的。”金仁奎的声音不带任何修饰,“你将失去你的职位、你的仕途、你花了三年时间在新林党政坛建立起来的一切。你可能会被起诉泄密,可能会被松阴会的残余力量报复。你的母亲在雾岛市的生活也将不再安宁。这就是我说的一开始那句话的意思——你约我见面,是个不小的风险。”
他走回茶几前,将那三份文件整理整齐,递还给姜理允。
“文件你留着。如果我拿到这些文件,郑裕硕会认为我在策反他的秘书,对你更不利。听证会上,我会确保我的派系议员出席,确保反对党议员联署支持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确保媒体不被清场。”金仁奎伸出手,“但走向那个话筒的人,必须是你自己。”
姜理允握住那只苍老而有力的手。
“一周后见。”
他走出金仁奎的住所时,芦原已经彻底入夜。江面上的渡轮鸣响汽笛,声音穿过城市的灯火传得很远很远。他裹紧大衣,沿着江边步行回公寓。那栋黑色轿车还停在楼下,这次车灯亮着,里面的人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走进去。
姜理允没有回避,径直走向车头,弯下腰对车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告诉你们的老板,不用天天守在这里。我不会跑。”
然后他转身上楼,没有回头看车里人的表情。
回到公寓后,他打开那台未被污染的旧电脑,给尹秀雅写了一封加密邮件。邮件只有一句话:“听证会,七天之后。准备所有资料的原件。”
然后他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那栋永远灯火通明的警视厅大楼。七天后,他将走进国会听证厅,面对韩在雄、郑裕硕和全国媒体的镜头,将U盘里的一切公之于众。在那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寒星岬。
他需要在走进听证厅之前,亲眼看看那片土地。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