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理允在凌晨四点离开芦原。
他开着一辆从二手车市场用现金买来的旧轿车,没有走高速公路,而是选择了沿海岸线蜿蜒的省道。这条路比高速多花将近两个小时,但沿途没有收费站摄像头,没有服务区的监控探头,只有冬季荒芜的滩涂和灰蒙蒙的海面一路相伴。
后视镜里,芦原的天际线逐渐缩小成一条细长的剪影。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凌晨三点他离开公寓时,楼下空无一人。连日的监视似乎在他主动走向车头说了那句话后,暂时松弛了。
也可能不是松弛。可能是郑裕硕觉得他已经被晋升收买了,也可能是在听证会之前的这几天里,他们不打算节外生枝。
收音机里播放着早间新闻。头条是韩在雄总裁即将出席国会国防委员会听证会的预告,第二条是高木翔太案正式被检察厅以公務執行妨害和傷害罪起诉,预计下月开庭。新闻主播用平淡的语调念完这两条消息,然后开始播报天气——雾岛市及周边海域今晨有浓雾,能见度不足两百米。
浓雾。姜理允想起了那条短信上的措辞。
天色渐亮时,省道两旁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芦原周边的平原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大片被海风吹得倾斜的黑松林。空气中的盐分越来越重,挡风玻璃上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边境地带。
上午九点,车驶入雾岛市界。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雾岛市——距津田浦港25公里”。姜理允没有进入市区,而是在一个叫“汐浜”的路口转向西行,驶上一条更窄的县道。县道的柏油路面已经年久失修,裂缝里长出枯黄的野草。两侧的民房越来越稀疏,到后来只剩下废弃的养殖棚和被海风削平的灌木丛。
导航显示距离寒星岬还有八公里时,路面变成了碎石路。又过了三公里,碎石路断了,前方是一道横跨路面的铁丝网大门。
姜理允停车,推门下来。
铁丝网大门约三米高,顶端缠绕着蛇腹形刀片刺网。门柱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金属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军事禁区,无关人员禁止入内——防卫局·卢原-7项目”。红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锈蚀的铁皮。
大门没有上锁。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闩上,但没有扣死。姜理允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惊起不远处灌木丛中的一群海鸟。
他将车停在门外,步行进入。
穿过大门后的景象与门外截然不同。碎石路在这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的泥路,路面上的车辙深得像战壕,积着浑浊的雨水。两侧的土地被翻掘过,露出赭红色的土层。那些土层不是耕地的颜色——耕地是褐色的,而这是开采的颜色,是矿脉的颜色。
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海风的咸腥,而是一种类似硫磺的微苦味道,混合着工业用酸的刺鼻感。姜理允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捂住口鼻,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五百米,他看到了第一座建筑——一个巨大的钢结构厂房,外墙是波纹铁皮,已经被海风侵蚀得锈迹斑斑。厂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堆放着成排的塑料桶和编织袋。姜理允走近查看,编织袋上印着工业化学品的标志和一种他看不懂的外文说明。塑料桶的侧面贴着标签,上面手写着批号和日期,最近的日期是上周五。
三天前。这些化学品在朴武成坠海的同一天还在被使用。
厂房后面是一片更开阔的区域。姜理允站在厂房后门,看到了那个让他屏住呼吸的景象。
寒星岬。
准确地说,是寒星岬剩下的一切。
村庄已经不存在了。曾经的房屋被夷为平地,断壁残垣被推土机碾成了碎石。几根焦黑的木梁从地面戳出来,像是从泥土中伸出的手指。唯一还立着的是一座石砌的海神庙——不是因为被保留,而是因为石墙太厚,推土机懒得去拆。庙顶的瓦片塌了一半,露出被烟熏黑的檩条。
村口那棵柿子树还在。高木翔太描述过的那棵树,树干上有一道被燃烧瓶灼烧过的黑色疤痕。树上没有果子,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干燥的声响。
村庄后方,就是矿坑。
那是一道巨大的开放式矿沟,沿着海岸线延伸了至少一公里。矿沟的边缘参差不齐,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红色的矿土从切面裸露出来,与灰蓝色的海水形成刺眼的对比。矿沟底部停着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旁边是堆积如山的尾矿渣,灰白色的矿渣被海风吹得到处都是,在周边土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一层病态的积雪。
而在矿坑与村庄之间,是一片没有任何植被生长的灰色地带。那里的土壤表面结着一层白色的硬壳,走上去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姜理允弯下腰,用鞋尖铲开一片硬壳,看到下面的土壤变成了没有生命的灰黑色。雨水从尾矿渣中冲刷下来的化学物质渗入了土地,彻底改变了土壤的化学构成。
这就是为什么征地后没有任何军事设施建设。没有什么军用仓库,没有地下工事,没有任何与国防有关的东西。只有一条开采稀土矿的巨大沟壑,以及一个被从地图上抹去的村庄。
姜理允站起身,拍了几张照片。他特意打开手机的定位功能,让每一张照片都带上精确的GPS坐标。他将照片同步到加密云存储空间——就是那个他在芦原时上传U盘资料的同一个云端。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海风,不是海浪,不是机器运转的声音。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姜理允迅速转身。
十米开外,站着一个老妇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头上裹着一条灰色围巾,露出布满皱纹的脸颊。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海边捡拾的枯枝。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姜理允,既不惊讶也不恐慌,眼神里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你是记者吗?”老妇人问。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雾岛口音。
“不是。”姜理允说,“我是……一个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的人。”
老妇人点了点头,似乎这个答案已经足够好了。
“以前也有记者来过。”她说,“来了两拨人。第一拨被拦在铁丝网外面,第二拨闯进来拍了照片,回去以后住了一个星期医院。后来就再没有人来过了。”
姜理允沉默了一瞬。“您住在这里?”
“住在后面。”老妇人指了指村庄废墟后面靠近海岸的方向,“那儿还有一间没拆完的小屋,是当年守海神庙的人住的。我回去了。”
“您也是寒星岬的村民?”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棵柿子树下,将塑料袋放在树根旁,然后坐在一块翻倒的石头门墩上——那曾经是谁家的大门。
“我姓高木。”她说,“高木正男是我儿子。翔太是我孙子。”
姜理允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
高木翔太在审讯室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码头的废墟、渔市的喧闹、海神庙的香火、门口的柿子树、被燃烧瓶烧穿屋顶的家。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老妇人,就是这一切的亲历者。她的丈夫是寒星岬村的长老,她的儿子被打断了双腿后在津田浦的出租屋里死于肺部感染,她的孙子现在被关押在芦原警视厅的拘留所里,面临着十五年的刑期。
而她一个人住在废墟后面没有拆完的小屋里,在海风中捡拾枯枝取暖。
“翔太不让我来这里。”高木老人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说,奶奶,你不要回去。但他不知道,我从来没离开过。征地队清场的那天晚上,我躲在渔船的冰舱里。他们在村子里砸门、放火、拖人的时候,我一直躲在冰舱里。等天亮回来,村子已经平了。”
姜理允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海风从矿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化学品的苦味。他忽然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在从文件、从数据、从资金链的角度去理解寒星岬。但真正的寒星岬不是文件上的数字,不是资金链上的节点。它是一个村庄的名字,是六十三个家庭生活了三代人的地方,是一个老妇人宁愿住在废墟里也不愿意离开的家。
“翔太在承露台广场做的事,您知道吗?”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风把她围巾的一角吹起来,露出耳后一条陈旧的疤痕。
“他去之前,回来过一趟。”她说,“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坐了一整个下午。他问我,奶奶,如果有一件事,做了以后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坏人,但你心里知道自己是正确的,你会做吗?”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爷爷当年被邻国的巡防艇撞翻渔船的时候,所有人都让他认了,说是意外。他不认。他用最后三年时间收集证据,把官司打到首都去了。官司输了,但他的名字被写进了当年和邻国的渔业谈判协议里,那片渔场的划界因此被改了一海里。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
老妇人看着柿子树上的那道黑色疤痕,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盖住。
“翔太的父亲后来走了另一条路。他拿着渔叉站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来。他以为自己能挡住推土机。结果呢?推土机开了过去,他的双腿也断了,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住。”
她转向姜理允,眼中有泪光,却没有流下来。
“我们高木家的人,骨子里都是这样。明知道会输,也要站在门口。翔太也是一样。他投的那个东西不是要杀人——他跟我保证过,他算好了距离和装药量,不会死人。他只是想让全国的人看见,寒星岬还有一个不肯搬走的人。”
姜理允想起了高木翔太在审讯室里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我只是想发出警告。”
“翔太做到了。”姜理允说。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他让我看到了。让很多人看到了。”
老妇人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是一把蒙着灰尘的老刀。
“那你呢?”她问,“你看到了之后,要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姜理允一直在回避的问题核心。他看到了——看到了文件、资金链、U盘里的证据、金仁奎的政治布局、一周后的听证会。但他一直没有问过自己:看到了之后,他要做什么?
是站在听证厅的话筒前,把一切公之于众,然后丢掉仕途、丢掉安全、甚至丢掉更多的东西?还是把U盘交给别人,让自己退回到一个安全的旁观者位置?
“我不知道。”姜理允诚实地说,“我还没有想好。”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责怪,也没有鼓励。她只是站起身来,提起装满枯枝的塑料袋。
“天快黑了。这条路不好走,你早点回去。”她转身向废墟后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你将来见到翔太,告诉他——院子里的柿子树还在。虽然不结果子了,但还站着。”
姜理允独自在废墟中站了很久。夕阳沉入海面,将矿坑的红色切面染成一片暗紫,像是一道裸露的内脏。海风变冷了,远处海面上开始聚起雾团的乳白色轮廓。
他转身走向铁丝网大门的方向,走出不到两百米,忽然停住了。
门外的碎石路上,停着他那辆旧轿车,旁边多了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
两个男人从越野车旁走出来,站在路中央,挡住了他的去路。就是他在津田浦旧渔市见过的那两个人——高个子穿着同样的深色夹克,矮个子还留着那个露出一截刺青的光头。高个子的手里提着一根金属制的撬棍。
“姜秘书。”高个子用那天在居酒屋里一模一样的语调开口,笑容依然没有到达眼睛,“郑次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芦原的公务员不应该一个人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出差。很不安全。”
姜理允没有后退。他的手伸进口袋,按下了旧手机的紧急联系人按钮。
“你们在津田浦杀了朴武成。”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稳。
高个子没有回答,但他的笑容淡了一点。
“寒星岬死了这么多人,你们还打算杀多少?”
“死多少人,取决于有多少人想走进不该进的地方。”高个子说,“郑次官是个讲道理的人。姜秘书,你在这里看到的东西,和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你回去照常上班,照常参与国防听证会的筹备,照常拿你的五等职级工资。所有人都可以平安无事。”
姜理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在怕我。”他说,“郑裕硕如果真的有把握,不会派你们两个过来。他会让我去听证会,让我在镜头前出丑,然后再收拾我。他现在派人拦我,说明他手里能堵住我的办法已经不多了。”
高个子的表情彻底变了。那张脸上最后残留的一丝虚伪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职业化的评估——像是在计算距离、速度和可能的后果。
“你回不去的。”矮个子终于开口了,声音粗粝,像是砂纸擦过金属表面。
就在那一刻,雾来了。
不是慢慢聚起的,而是像一堵墙一样从海面上推过来的。寒星岬的海雾和芦原的江雾完全不同——它更厚、更白、更重,带着咸味和寒气,瞬间吞没了一切。姜理允在雾中失去了对方向的感觉,只听到高个子咒骂了一声。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汽车的引擎声,从铁丝网大门的另一边传来。一束黄色的雾灯穿透浓雾,接着是车门打开的声音。
“姜秘书,上车!”
那是李铁秀的声音。
姜理允在雾中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脚下绊到了矿渣堆,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他爬起来继续跑,直到一只手从雾中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拽进了一辆车的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车在原地掉头,加速驶离。身后的雾中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撬棍砸在了碎石路上的什么地方——然后是逐渐远去的咒骂声。
姜理允躺在后座上喘着粗气。车开出了将近五分钟,他才有力气抬起头来看向驾驶座。
李铁秀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映出他一贯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副驾驶座上坐着另一个人——尹秀雅,她的手里握着一根从雾岛市地方检察厅借来的警用手电筒,指节发白。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你母亲给你打了电话。”尹秀雅说,“她说你问了很多关于寒星岬和高木家的事,她担心你做傻事。她把电话打到了官邸,李组长接了。”
“我的车一直在你公寓楼下。”李铁秀说,“你今天凌晨三点出门时,我就跟在你后面。”
“一直?”
“一直。”李铁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是搞警护的。郑裕硕派的人不够专业,他们把车停在正门口,以为你会走正门。你从货运通道溜出去的时候,他们还在门口等着。”
姜理允沉默了。
车驶过雾岛市的郊区,路灯逐渐密集起来。路旁的一家便利店的灯光照进车窗,照亮了尹秀雅的脸。她转过头来看他,表情严肃。
“寒星岬里面是什么样子?”
姜理允将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递给她。尹秀雅一张张翻看,没有说任何话,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停在矿坑切面的那张照片上,停在柿子树疤痕的特写,停在高木老人面前的门墩石上。
“这些照片和U盘里的文件加在一起。”她终于开口了,“郑裕硕至少要面临三到四项指控——滥用职权、贪污、伪造公文、毁灭证据。松阴会作为一个非法政治资金网络,可以被整体定性为有组织犯罪。”
“前提是我们能活到听证会那天。”姜理允说。
车内陷入沉默。车驶过雾岛市区,上了返回芦原的高速公路。后视镜里,银灰色的越野车没有跟上来。但姜理允知道,郑裕硕不会就此罢手。他在铁丝网大门外说的那番话不过是拖延时间——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退路,让他们在这段时间里放松警惕。
而真正致命的手段,一定还在后面。
“听证会还有六天。”尹秀雅说,“你在芦原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你的公寓被监控,官邸的电脑被后门控制,手机可能也被定位。”
“你需要一个在郑裕硕触角之外的地方。”李铁秀补充道,“我知道一个。”
“哪里?”
“雾岛市。”李铁秀说,“你在雾岛长大,熟悉那里。雾岛地方检察厅虽然也被渗透了,但至少没有像芦原那样每一层都在松阴会的控制下。六天。在那里躲六天,听证会当天早上再回芦原。”
姜理允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雾岛的浓雾正在慢慢散开,但更远的海面上,新的雾团正在生成,朝着海岸线缓缓推过来。
“好。”他说,“回雾岛。”
车在高速公路上划出一道弧线,朝着与芦原相反的方向加速驶去。车尾的红灯在夜色中逐渐变小,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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