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说明会在上午九点开始。
辖区警署二楼会议室被重新布置过,折叠椅排成五排,面朝一张临时讲台。讲台上放着投影仪和一块移动白板,白板上用磁铁贴着齿轮的照片、14号栋的平面图、以及东洋精密B计划的关系图。泽村没有坐在讲台后面,他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没有拔盖的马克笔。古市坐在第一排最边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七个收信人坐在第二排。夏海挨着过道,旁边依次是金城、美咲、真由子、优太、佐藤诚、佐佐木。他们坐的顺序和八天前第一次町内会紧急会议时完全不同,但没有人刻意安排座位。只是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一起。翔子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手上没有手铐,腕上的电子监控环被长袖遮住了。林田裕也坐在她前面一排,穿着灰色拘留服,旁边坐着一男一女两名便衣警员。牧野和代没有到场。她通过视频连线出现在投影屏幕上,画面里的她坐在拘留室的金属椅子上,头发梳得整齐,眼神平静。
旁听席上坐着大约二十名雾丘町居民。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沉默地注视着投影屏幕。社区超市的店长坐在第三排,身边是便利店的中年收银员。14号栋对面的住户来了,那个每天清晨遛狗的老人也来了。
泽村敲了敲麦克风,会议室安静下来。
“东洋精密金融商品交易法违反案,旧档案编号平成17年特第0317号,以及由此案衍生的匿名信骚扰事件、藤原澄子死亡事件、牧野英明死亡事件、牧野达雄失踪事件,联合结案说明现在开始。”他按了一下投影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时间线图,起点是十六年前,终点是今天。
“B计划是东洋精密内部一个以齿轮加工项目为掩盖的非法资金转移计划。该计划由时任监察役牧野英明与时任项目负责人樋口昭宏共同发起,通过虚构齿轮规格参数的方式编码转账信息,在三年内转移了超过一百亿日元的资金。计划的核心技术环节由技术部长牧野达雄负责,财务系统由外部顾问井上先生——井上优太的父亲——设计,代号TK-04。外部协作方包括时任町内会理事佐佐木,负责土地交易中介。齿轮的实际加工由技工金城宗一郎执行,财务部的转账操作由职员桥本和也等人完成。失踪证物齿轮原件的转移,由时任巡查佐藤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协助完成。”
泽村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切换到下一张图——牧野英明的照片。
“牧野英明在B计划运行的第三年发现资金被牧野和代通过后门程序大量转移。他试图阻止,但牧野和代已经掌握了计划的所有技术细节。与此同时,牧野英明与藤原澄子的非婚生关系导致他对澄子及其女儿夏海做出了抚养承诺。他修改了遗嘱,将百分之三十的遗产留给夏海作为教育基金。然后他住进了医院。”
他停顿了一下。
“在医院里,他被三个人同时试图杀死。第一个人是他的妻子牧野和代,她拔掉了他的输液管,但没有下手,又将输液管插了回去。第二个人是藤原澄子,她预先准备了氯化钾溶液,换掉了输液管,将钾推入他的静脉。第三个人是樋口昭宏——牧野英明的非婚生子,夏海的同父异母哥哥。他伪装成护工进入病房,在澄子推钾的同时推注了足以让心脏瞬间停跳的第二种药物。牧野英明在三秒内心脏停搏死亡。三个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彼此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凶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投影屏幕上并列显示着三个人的照片——牧野和代、藤原澄子、樋口昭宏。三个毫无关联的人,因为同一个人而被联系在一起。
“牧野英明死后,澄子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杀人犯,选择沉默。牧野和代以为澄子是目击者,开始追杀澄子以灭口。樋口知道全部真相,但他选择伪装成受害人,伪造自己的死亡,化名安永藏在雾丘町社区图书馆,以管理员身份监视所有知情人的动向。”泽村切换了下一张图——齿轮的照片。
“澄子在死前从樋口手中获得了刻有密码的齿轮。齿轮上的数字是樋口生日的日期——昭和24年3月14日。这个数字同时也是井上优太父亲的生日,他将其用作TK-04财务系统的加密种子值。齿轮是打开隐藏账户的钥匙,隐藏账户里存放着B计划全部参与人员的名单。澄子把齿轮藏在了14号栋的通风管道里。当晚,牧野和代通过零号——她的儿子林田裕也——将澄子约到14号栋天台,威胁她交出齿轮。澄子拒绝,主动跳楼。林田裕也目睹了全程。”
屏幕上出现了澄子的照片。夏海低下头,手指紧紧扣住帆布包的带子。
“澄子死后,齿轮在通风管道里藏了十五年。牧野和代无法找到齿轮,开始追杀所有可能知道齿轮下落的人。她伪造了丈夫牧野达雄的死亡,将其藏匿于14号栋地下二层。牧野达雄在地下室藏了十二年,保存着B计划的罪证名单,等待时机交给能够揭露真相的人。这个时机在八天前到来——夏海收到了第一封匿名信,最终从通风管道里取出了齿轮。”
泽村切换到最后一张图——牧野达雄在井底被发现时手里握着的空白齿轮。
“牧野达雄在四天前将罪证名单交给警方,在齿轮之家的废弃井底自然死亡。他留下的最后一枚齿轮上没有数字,没有密码,只有一个‘谢’字。他在遗书中写道,这枚齿轮属于发现他的人。发现他的人是藤原夏海——他的亲侄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夏海把帆布包里的齿轮原件握在掌心,感觉那些锈迹斑斑的齿槽硌着指腹。她没有哭,没有低头,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白板上那枚空白齿轮的照片。
“本案的全部涉案人员将面临以下司法处理。”泽村拿起一份文件。“樋口昭宏——故意杀人罪、毁灭证据罪、伪造身份罪。牧野和代——故意杀人罪(教唆)、伪造身份罪、非法拘禁罪、恐吓罪。长谷川翔子——非法入侵住宅罪、窃取个人信息罪、恐吓罪、虐待动物罪,鉴于其配合调查且部分行为系被他人操纵,检方将建议酌情减轻量刑。林田裕也——协助伪造死亡罪、毁灭证据罪,鉴于其主动自首并提供关键证据,检方将建议缓刑。”他合上文件。“井上优太的父亲、佐佐木、金城宗一郎、桥本和也、佐藤诚——以上五人涉及B计划的不同环节,但追诉时效已过,不予刑事起诉。他们的责任,由各自承担。”
金城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佐佐木拄着拐杖缓缓闭上眼睛。佐藤诚把那张写了七个名字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膝盖上摊开,又折好。美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看。真由子握住了优太的手。
“最后一个问题。”泽村关掉投影仪,把马克笔放在讲台上。“为什么这封匿名信会在八天前出现?”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翔子。翔子站起来,电子监控环在她脚踝上轻微地闪了一下。
“三个月前,我在暗网论坛上追踪东洋精密的旧线索时,收到了一个匿名账号发来的消息。消息里有一个附件,是牧野和代追杀澄子的完整记录——包括天台事件的时间、地点、涉及人员。发消息的人署名为‘零’。我当时不知道零号是谁。后来才知道,是林田裕也。”她转向林田,林田没有抬头。“他在三个月前决定背叛他的母亲。他把牧野和代的罪证打包发给了我,因为他不敢自己报警。他知道如果报警,母亲会被捕。但他无法再忍受沉默。他需要一个不会犹豫的人来做这件事。他找到了我。”
“我花了三个月核实那些材料,然后设计了匿名信投递计划。”翔子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承认我违法了。我不找借口。但我想说一件事——林田裕也发给我材料的那天,是澄子阿姨的忌日。十五周年忌日。他选择在那一天背叛母亲,是因为他欠澄子阿姨一条命。他想用这种方式还。”
林田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回避任何人的目光。夏海看着他,想起了母亲信里的话——“在我成为零号之前,我是澄子阿姨的邻居。”那个每天接受一块红豆面包的少年,在十五年后用一份匿名材料扳倒了母亲的罪业。不是背叛。是偿还。
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是社区超市的店长。他清了清嗓子。“泽村部长,我想补充一件事。林田在超市工作了五年。我从来不知道他的过去。但我可以证明一件事——他在三个月前申请调离送货岗,想转到仓库做分拣员,不用再见任何人。我没有批准。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他想藏得更深,但他没藏。他每天还是挨家挨户送生鲜。”他转向林田,声音沙哑。“你送了我五年货。我不知道你的全名。但我记得你每次都会把鸡蛋放在最上面,怕被压碎。没有人教你这么做。是你自己想的。我会记住这件事。”
林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便衣警员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有擦脸。
泽村敲了一下麦克风,声音恢复了正式的平稳。“结案说明会到此结束。案件相关文件将在三日内移交地方检察厅。所有涉案人员的司法程序将从明天起陆续启动。旁听居民可以离场。涉案人员请留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杂乱的声响。旁听居民陆续走出会议室,有人在经过夏海身边时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有人往金城手里塞了一包自家做的饼干,有人在佐佐木面前停了一下,鞠了一躬,没有说话就走了。佐佐木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泽村走到夏海面前。
“齿轮原件需要作为证物归档。明天早上会有人来取。”
夏海从帆布包里掏出齿轮原件,握在掌心看了几秒钟,然后放在泽村伸出的掌心上。齿轮在两人手掌交接的一瞬间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上面的密码——24-3-14——它还会被用在哪里?”
“不会了。”泽村说。“隐藏账户已经被冻结。名单已经归档。密码完成了它所有的使命。它只会作为证物编号留在案卷里。”
夏海点了点头,松开手。泽村把齿轮放进证物袋,封好口,在标签上写下一行字——“证物编号:平成17年特第0317号-齿轮原件”。
下午,夏海没有回家。她一个人走到了齿轮之家的原址。井盖已经重新盖上,上面压着一块临时放置的水泥板。牧野达雄的遗骨已经被移送法医室,井底的行军床、LED灯、空药瓶、GPS追踪器都作为证物被取走。井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枚刻着“谢”字的空白齿轮还躺在井底的泥土里,被下午的阳光照到的时候会反射出一小点暗淡的金属光泽。
她在井盖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土上划了一个很小的圆圈,在圆圈里划了一道竖线。齿轮的简笔画。然后她站起来,往家走去。
路过社区超市的时候,美咲正牵着沙耶从超市里走出来。沙耶手里举着一支冰淇淋,脆筒的尖端已经开始往下滴。美咲冲夏海招了招手。夏海走过去。沙耶仰头看着她,冰淇淋的奶油沾在嘴角上。
“阿姨,你包里还有信吗?”
“没有了。”夏海蹲下来,和她平视。“信都寄完了。”
“那明天还会有吗?”
“不会了。明天是新的。”
沙耶舔了一口冰淇淋,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美咲冲夏海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礼节性的,是被重压之后终于开始松弛的肌肉在脸上的自然反应。夏海也笑了一下。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美咲牵着沙耶往西走,夏海往东走。两个人在社区超市门口分开,各自走向各自的房子。
晚上,夏海把小夜从邻居家接回来。小夜做完了作业,洗了澡,躺在床上等着她讲睡前故事。夏海从帆布包里掏出母亲的录音带复制版,把它放进老式随身听,戴上耳机。不是给小夜听。是给自己听。母亲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第十五次,或者第二十次,她已经记不清了。但这次她没有在母亲说到“不要相信任何对你提起齿轮的人”的时候按下暂停。她听到了最后。母亲说——“记住,零号是学徒,代理人在社区内部。不要相信任何对你提起齿轮的人。不要相信——”
声音戛然而止。夏海把耳机摘下来,把小夜的被子掖好,关掉灯。窗外,雾丘町的路灯在六点四十分准时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躺在黑暗里,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她在等明天的早晨。明天,路灯在六点四十分熄灭的时候,不会有信。不会有人站在窗帘后面发抖,不会有人赤脚走进雨里打开信箱。信箱里只会有报纸和广告传单,和任何普通社区的普通早晨一样。
但雾丘町不再是普通的社区了。它有过一封匿名信,有过一枚生锈的齿轮,有过六个同时打开信箱的人。他们曾经是陌生人,现在还是陌生人吗?夏海不知道。她知道的是——明天早上,金城还是会五点起床喂猫,佐藤还是会坐在窗边看街道,美咲还是会站在玄关犹豫要不要打开信箱,井上夫妇还是会并肩走出家门,佐佐木还是会拄着拐杖在社区里散步。而她,还是会牵着小夜的手走过那棵早已不存在的榉树曾经站立的地方。齿轮不在了。但齿轮咬过的痕迹还在。
夜深了。雾丘町第三住宅区的最后一盏灯在某个窗口熄灭。14号栋的灰色轮廓伫立在黑暗中,天台的围挡被风吹得轻微作响。那口被重新盖上的井安静地躺在13号栋和15号栋之间,泥土里埋着一枚没有数字的齿轮。铁锈在黑暗中继续缓慢氧化,从深褐色变成更深的褐色,从更深的褐色变成几乎黑色。它不会停下来。就像时间不会停下来。就像谎言终将被剥落,不管编织得再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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