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不洁的赦免

黑暗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泽村的手电筒光束在走廊里来回扫动,照到的只有冰冷的水泥墙壁、天花板上垂下的电线接口、以及金城宗一郎挡在夏海身前的身影。林田站在原地,左手的扳手垂在身侧,没有举起,也没有放下。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得不像是刚被人切断电源的受害者。

“不要追。”林田开口,声音很低。“他知道这里的每一条通道。追不上。”

泽村没有追。他用对讲机通知了外面的警员封锁银行所有出口,然后转向林田。“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林田说。“但我知道他为什么断电。他不想让我说出那个名字。”

应急灯终于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照亮了地下走廊。夏海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黑了,但硬盘里的文件还在。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你知道樋口现在用的名字。你说他在雾丘町,说他在超市和我提过齿轮,在町内会上,在垃圾收集点。你说他是——”

“一个你认识的人。”林田打断她。“但在我告诉你名字之前,你需要先知道另一件事。你母亲在录音带里说不要相信任何对你提起齿轮的人。她知道这句话的份量,因为对她提起齿轮的人,是樋口本人。她之所以藏起齿轮,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因为不信任所有活着的人。包括我。包括金城先生。包括她自己。”

夏海的手指攥紧了电脑外壳的边缘。

林田把手里的扳手放在地上,推远了一些,像是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敌意。“我在东洋精密做了六年学徒,没有档案,没有身份,没有存在感。牧野达雄招我进去的时候说,我需要做的就是不存在。我加工了齿轮计划的第一枚原型。我把齿轮交给牧野和代。我以为是普通零件。直到樋口在坠楼前一天找到我,告诉我那枚齿轮上刻的密码可以打开一个隐藏账户,里面记录着B计划的所有非法转账。他说他的生命有危险,需要我帮他一件事。”

“什么事?”

“帮他伪造死亡。”林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需要一个假尸体。他找到了一个和他身高、体型、年龄相近的流浪汉。我帮他做了尸体的预处理——用齿轮在手指上留下压痕,在衣服上抹上同样的铁锈粉末。然后他把那个流浪汉从楼顶推了下去。”

房间里所有人都僵住了。樋口不是受害者。他是推人下楼的那个人。他杀了一个无名的流浪汉,用那具尸体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带着五十亿日元消失在了雾丘町的某个角落。

“你为什么帮他?”泽村问。

“因为他威胁我。”林田说。“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会把齿轮上的指纹指认成我的。我在公司没有档案,警方找不到我,但他能找到。他说他知道我住在哪里,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当时二十一岁,害怕了。”他停顿了一下。“所以帮他伪造死亡之后,我自己也消失了。我换了身份,进了超市做送货员。我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过去。直到三个月前,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

“谁?”

“樋口。不——是那个名字我已经不再称之为樋口的人。他现在用的名字。”林田抬起头。“他在跟踪所有活着的知情人。牧野和代、佐佐木、金城先生、佐藤先生。他在确保没有人说出真相。他用匿名信操纵长谷川翔子,让她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其实她每一步都在他的引导下。他需要齿轮被找到,因为齿轮上的密码是他转移五十亿的唯一钥匙。他把密码藏在齿轮上,把齿轮交给澄子,杀了澄子,但没找到齿轮。十五年后,他需要齿轮被重新找到。”

夏海感到胃里一阵翻搅。“所以他利用翔子找到齿轮。翔子利用我找到齿轮。齿轮现在在我手里。所以他下一个目标是我?”

林田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泽村迅速重新部署了银行外的人员,同时用对讲机呼叫警署请求增援。“林田,你说的那个名字,现在告诉我。”

林田正要开口,他的翻盖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然变了。他把手机翻转过来,给所有人看屏幕上的消息。消息只有一行字:“零号,你忘了当年是谁给你介绍工作的。如果你说出我的名字,你父母的墓地会被重新挖开。”

林田的父母在十年前死于车祸。他们的墓地在邻县的公墓里。

“他知道我会来银行。”林田的声音变得沙哑。“他知道我今天会说出口。他发的消息——他在看着我。”

泽村迅速转身扫视走廊两端。应急灯的光线之外,走廊尽头一片漆黑。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是灭的——整栋楼的电源被切断之后,监控系统已经停止工作。那个人可能还在银行里,也可能已经从某个不为人知的出口离开了。他可能穿着保安制服、快递员外套、或者任何一件让人视若无睹的衣服。

“我们得离开这里。”泽村说。“回到警署。所有人都回去。到二楼会议室集合。林田,你被逮捕了,但你可以选择配合调查。夏海,你带着电脑和齿轮原件。金城先生,你带着复制品。”

一行人沿着应急灯照亮的走廊往外走。经过保险柜室门口的时候,金城停了一步。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把生锈的扳手,然后弯腰捡了起来。不是当武器,是当证据。

回到地面的时候,晨光刺得所有人都眯起眼睛。银行大厅里站着六名警员,出口全部被封锁。但泽村知道,在封锁完成之前,那个切断电源的人已经离开了。他太了解这栋建筑了,了解每一处管道井、每一条消防通道、每一个监控死角。

与此同时,长谷川翔子坐在银行对面的咖啡店里,隔着玻璃看着警车闪烁的红蓝灯。她没有走过去,因为她知道她违反了保释条件。但她也没有离开。她看着泽村带着夏海、金城和一个穿超市蓝色工装的男人走出银行大门,心里掠过一丝她说不清的情绪——是嫉妒,是遗憾,还是某种终于接近终点的解脱。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暗网账号。今天早上发消息告诉她“B会出现”的,正是这个账号。她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在哪里?”

回复几乎是即时的。“在你身后。”

翔子猛地转过身。咖啡店的后门敞开着,门帘还在轻轻晃动。门外是一条窄巷,堆满了空纸箱和回收的咖啡渣桶。没有人。但她知道刚才确实有人站在她身后,近到足够在她后颈上留下呼吸的温度。

上午九点半,辖区警署二楼会议室再次聚集了七个收信人。和昨天不同的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林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手没有被铐住,但他的脚边放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是那把生锈的扳手。他的旁边站着两名警员。另一个多出来的人没有到场,但她的事已经被所有人知道了——牧野和代。

泽村把牧野和代住所搜出的账本、信件、以及夏海从银行保险柜里取出的笔记本电脑摊在会议室桌上。古市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画出了一张关系图。

“东洋精密B计划的核心人员构成。”古市一边画一边说。“发起人和总负责人:樋口昭宏。合作者:监察役牧野英明。执行代理:牧野和代。技术执行:零号(林田)。财务系统设计:井上(优太的父亲)。外部协作:佐佐木(土地交易中介、资金中转)。被利用或胁迫的参与者:金城(齿轮加工)、桥本和也(财务部转账操作)、佐藤诚(证物转移)。”

他停顿了一下,在白板中央写了一个大大的“B”。

“B这个代号,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一开始指向牧野英明。澄子录音带里说‘B是幕后主使’,但没有说是谁。牧野和代在电脑文件上注释说‘B是樋口’。林田今天在银行作证说‘樋口还活着,改了名字住在雾丘町’。问题是——我们凭什么相信林田?”

所有的目光转向林田。林田抬起头。“你们不需要相信我。你们只需要查一个名字。”

他拿起一支笔,在古市递给他的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他把便签纸折好,推给泽村。泽村打开,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他把名字放进了证物袋。

“这个名字我需要先核实。”泽村的声音很沉。“在核实之前,任何人都不要离开警署。”

“至少告诉我们是谁。”美咲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被连日沉默打磨出的锋锐。“我已经受够了猜测。让我知道那个一直在操纵我、操纵我丈夫、跟踪我女儿的人是谁。”

泽村犹豫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林田指认的人,是雾丘町第三住宅区的居民。在座的每个人都认识。他的名字会在核实之后公布。但在那之前——”他看向窗外,“我需要你们所有人留在会议室。因为牧野和代还没有被抓获。零号已经归案。但樋口——如果林田说的是真的——还在外面。他知道齿轮在谁手里。他知道电脑在谁手里。他知道你们每个人的名字、住址、家庭成员。他可能现在就在警署外面。也可能——”

门被敲响了。一名警员推开门,手里拿着一部警用对讲机。“泽村部长,刚才有人给警署总机打了电话。对方自称是樋口昭宏。他说想和会议室里的某个人通话。”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僵住了。夏海握紧了口袋里的齿轮,优太攥住了真由子的手,金城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准备随时站起来。

“谁接电话?”警员问。

“把电话转接到会议室的外放。”泽村说。

对讲机被连上了外放设备。一阵短促的电流杂音之后,一个声音填满了整个会议室。那是一个苍老、低沉、但吐字清晰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反复练习过。

“下午好,藤原小姐。金城先生。佐佐木会长。还有在座的各位。我是樋口昭宏。你们可能以为我已经死了。我没有。我在雾丘町住了十五年,和你们做邻居,和你们在同一个超市买菜,在同一个町内会上听过你们的发言。我熟悉你们的脚步声、关门声、窗帘拉动的习惯。比你们自己更熟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夏海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像是在寻找一个突然变形的鬼魂。

“藤原小姐,你的母亲是个很勇敢的人。她为了保护齿轮而死。我很遗憾。齿轮在她手里藏了十五年,最终还是被你找到了。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想知道我是谁。但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停顿。电流声嗡嗡地响。

“齿轮上的密码,我已经不需要了。五十亿日元在十五年前就转到了海外账户。我一直在雾丘町,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里需要被守护。B计划死了太多人。你的母亲、我的合作者、那个无名的流浪汉。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确保没有人离开。”

确保没有人离开。这句话像冰水一样浇在每个人的脊椎上。

“今天有人试图说出我的名字。林田。零号。我给了他一切——技能、工作、身份——而他打算背叛我。”樋口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审判者的寒意。“所以我将提前结束这个游戏。齿轮在夏海手里。电脑在警方手里。财务记录在井上优太手里。证词在佐佐木手里。你们每个人都握住了一块碎片,但没有一个人能看到全貌。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今天下午四点,雾丘町14号栋顶楼。把齿轮带来,把电脑带来,把所有人都带来。我会站在你们面前,回答你们所有的问题。然后——”

停顿。

“然后一切结束。”

电话挂断了。外放喇叭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泽村缓缓站起来,按下了警署内线电话的通话键。“立即锁定所有通往雾丘町第三住宅区的道路。增派人手到14号栋周边。不要封锁——不要惊动任何人。他在等我们所有人都去。他要的不是谈判。”

“他要什么?”金城问。

泽村挂断电话,看着他。“他要收集。齿轮、电脑、名单、所有握有证据的人。他要把所有的碎片收集到同一个地方,然后一起处理掉。他不是在给你们机会。他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

夏海站起来,帆布包里的齿轮沉甸甸地坠在腰间。“我去。”

“我也去。”金城说。

“我也去。”优太和真由子几乎同时开口。

美咲没有说话,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她刚刚发出的消息——给和也。“带沙耶离开雾丘,现在,不要回来。”

佐藤诚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整个早晨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此刻。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泽村部长,樋口说的是真的。齿轮是樋口让澄子藏起来的。樋口就是那个我用齿轮换取的安全通行证。我见过他的脸。十五年前,他假装检察院特派员从我手里取走齿轮的时候,我看到过他的手。虎口上有一道旧伤疤。林田的左手虎口上也有老茧,但没有伤疤。樋口有。樋口不是林田。樋口是另一个人。”

所有的目光再次转向林田。林田举起左手,摊开手掌。虎口上确实只有老茧,没有伤疤。

“我不是樋口。”林田说。“我从来都不是。我是帮樋口做了伪造死亡的人。我见过他的脸。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他。”

泽村拿起林田写的那张便签,打开证物袋,重新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然后他把便签贴在白板上,用马克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确认。”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属于一个在雾丘町住了十五年的人。一个参加过无数次町内会、在社区图书馆里坐过无数次同一个角落、和每一个收信人都打过招呼的人。不是超市收银员,不是送货员,不是佐佐木会长。是另一个人。一个一直被所有人视而不见的人。

那个人在下午四点会站在14号栋的顶楼上,以樋口昭宏的身份,面对所有被他操控了十五年的人。

而现在,距离下午四点,还有五小时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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