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自噬的囚牢

辖区警署的审讯室在晚上七点亮起了日光灯。

牧野和代坐在金属椅子上,面前的水杯已经空了三个小时,她没有要求添水。她的双手平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白。泽村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录音设备和一叠摊开的文件。古市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每隔几分钟就在上面添一行字。

“你儿子刚才在14号栋天台被找到。”泽村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没有反抗。他把一封藤原澄子的遗信交给了夏海。信的内容,我们已经拍照存档。你想看吗?”

牧野和代没有抬头。“不用。我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

“澄子在信里承认她杀了牧野英明。”

“她承认了。”牧野和代的声音很轻。“但她也说了,她在输液管里推了钾。推钾需要静脉注射技术。她一个保洁员,从哪里学来的静脉推注?”

泽村没有回答。这正是他在等的问题。

“我告诉过你,澄子进过牧野英明的病房。我也告诉过你,我在她进病房之前拔过他的输液管。”牧野和代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压了很久才浮上来的疲惫。“但我没有告诉你的是——我拔掉输液管之后没有做任何别的事。我下不去手。我在病房里站了五分钟,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胸口的心电监测线,然后把输液管插回去了。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

泽村的笔停在纸上。“你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

“活着。心电监测正常,呼吸正常,输液流速正常。”牧野和代说。“澄子在一个小时之后进了他的病房。她进去的时候他当然还活着。我插回去的输液管还在滴。她是怎么做的——她拔掉了整条输液管,换了一条新的。那条新管里预先灌了钾溶液。她不是临时起意。她是准备好的。”

审讯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古市在玻璃后面写下了两个字——“预谋”。

“如果是澄子杀了他,”泽村缓缓开口,“你在丈夫死后追杀澄子十五年,是出于报仇?”

“不是。”牧野和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我追杀澄子不是因为她杀了牧野英明。是因为她手里有齿轮。齿轮上的密码可以打开隐藏账户。隐藏账户里不仅有B计划的转账记录,还有一份名单——东洋精密所有参与B计划的人员的真实姓名、职务、代号、以及他们的家庭住址。那份名单如果曝光,所有人都会坐牢。包括我儿子。”

“所以你追杀澄子是为了保护零号?”

“是为了保护所有人。”牧野和代说。“澄子把齿轮藏起来之后,我就失去了对名单的控制。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把齿轮交给警方。如果她交了,我儿子会坐牢。樋口会坐牢。金城、桥本、井上、佐藤——所有人都会坐牢。我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泽村的声音不高。“你选择杀了她。”

牧野和代没有否认。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手背上的皮肤干涩松弛,老年斑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在警署另一间房间里,林田裕也坐在一张临时安置的行军床上。他没有被铐住,但门口站着一名警员。他的蓝色工装已经被换成了灰色的临时拘留服,左手虎口上的老茧在灰色布料的映衬下格外明显。夏海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个帆布包。她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框看着他。

“你母亲在供述。”夏海说。

林田抬起头。“她供述了什么?”

“她说她没有杀牧野英明。她说她拔了输液管又插回去了。她说我妈进去的时候牧野英明还活着。”

林田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没说谎。”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到了。”林田从行军床的枕头下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夏海。“今天下午下载的病历档案里,有一页我之前漏掉了。是牧野英明死亡当天下午的心电监测完整记录。记录显示,在澄子阿姨进入病房的时间点之前大约半小时,牧野英明的心率有一个短暂的下降,大约持续了五分钟。然后恢复正常。那是输液管被拔掉又重新插回去的生理反应。我母亲说的是实话。澄子阿姨进去的时候,牧野英明确实还活着。”

夏海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的波形图。图上的时间轴精确到秒。心率下降的起始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一分,恢复时间是两点十六分。母亲进入病房的记录时间是两点五十分。牧野英明心脏停跳的时间是三点零三分。中间有整整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夏海说。“我妈进去之后在他病房里待了多久?”

“根据护士记录,澄子阿姨的清洁车在两点五十分推入病房,三点零五分推出。她在里面待了十五分钟。牧野英明的心脏在三点零三分停跳。也就是说——她推钾之后不到三分钟他就死了。心电监测峰值只有三秒,然后就是直线。”林田把纸从她手里轻轻抽回来。“和我母亲说的一模一样。”

夏海靠在门框上,感觉整个走廊在缓慢旋转。母亲不是被冤枉的。母亲确实杀了人。她杀了她的生父。在母亲走进病房的那一刻,牧野英明是一个活着的、心脏还在跳动的男人。十五分钟后,他死了。不管牧野和代之前做过什么,最终按下死亡开关的人,是澄子。

“我妈为什么要杀他?不只是因为他打了她耳光。”夏海的声音发涩。

“因为他威胁要撤销对你的抚养资助。”林田说。“澄子阿姨在信里写了。而且——我今天在档案里找到了另一份文件。牧野英明在死前一个月修改了他的遗嘱。他把遗产的百分之三十留给了你,备注是‘非婚生女藤原夏海教育基金’。他把遗嘱副本寄给了澄子阿姨,附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档案里没有收录,但遗嘱修改记录上有一行备注——‘如本人非自然死亡,该基金自动失效’。”

夏海闭上眼睛。牧野英明给了母亲一个致命的选择:如果他活着,夏海的教育基金就有效。如果他死了,基金自动失效。母亲杀了他,就等于亲手毁了女儿的教育基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不相信他。”林田像是在回答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牧野英明修改遗嘱的第二天,就把澄子阿姨从保洁员岗位调离了。他让牧野和代把她调到了东洋精密总部做清洁工,远离医院,远离他的生活。澄子阿姨可能以为他要彻底消失。她可能以为那份遗嘱是假的,是用来稳住她的手段。所以她杀了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被背叛。”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远处传来警署前台的电话铃声,三声之后被接起。

“林田,”夏海忽然开口,“你母亲说澄子进病房的时候带着预先灌了钾的输液管。那是需要准备的。我妈从哪里弄到的钾溶液?”

林田沉默了几秒。“医院药房。她作为保洁员没有权限进入药房。但有一个人有权限。”

“谁?”

“牧野达雄。”林田说。“我的养父。牧野和代的丈夫。东洋精密技术部长。他在医院药房有长期取药记录——他患有慢性低钾血症,定期去医院取氯化钾口服液。澄子阿姨在医院的保洁区域不包括药房,但她和牧野达雄有交集。他们在同一栋楼里工作。他可能给了她钾溶液。他知道她要做什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只是被她利用了。”

又一个关节被打开。牧野达雄不是局外人。他是被妻子和情敌双重利用的棋子。他在十二年前“死亡”了。但在这之前,他已经把齿轮加工的技术交给了零号,把齿轮计划的图纸交给了牧野和代,把钾溶液可能交给了澄子。他做了所有人的工具,最终在十二年前被宣告死亡。他的死,又是谁做的?

夏海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林田给她的心电监测记录折好放进帆布包,转身准备离开。林田叫住了她。

“藤原小姐。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

夏海停住脚步。

“牧野英明留下的遗嘱不只是给了你教育基金。他在遗嘱附录里写了一段话。我今天下载档案的时候看到了它。”林田从枕头下面抽出另一张纸,展开,念出声。“‘如果我的死与任何人有关,请勿追究。我犯下的罪孽比任何人都深重。我利用职位之便掩盖了B计划的真实规模,导致超过八十名投资者血本无归。我在牧野和代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她的儿子林田裕也注册为零号学徒,使他在法律上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我以抚养资助为条件强迫藤原澄子与我保持关系。我的死亡,是我应得的。’”

夏海站在原地。生父的遗言。不是给自己辩解,是认罪。他承认了一切——B计划、零号、对母亲的强迫、对资金的掩盖。他说他的死是他应得的。

“他写了‘应得的’。”夏海说。“他知道有人会杀他。”

“他知道。”林田说。“他可能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有人会来。”

晚上八点,泽村结束了牧野和代的审讯,走出审讯室。古市在走廊里等着他,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更凝重。

“医院的安保主任回电话了。”古市说。“当年的监控录像带在十五年前的案件调查中被警视厅调走,此后再没有归还。警视厅的旧档案库里查不到这批录像带的去向。它们被销毁了,或者被藏起来了。”

“谁调的?”

“当时的辖区警署署长。”古市停顿了一下。“那个前东洋精密法律顾问。他调的录像带不止牧野英明病房的。还有藤原澄子坠楼当晚14号栋周边的全部监控记录。全部被他调走了,然后他辞职了。后来他死在了一场交通事故里。刹车失灵。”

泽村靠在墙上。每一条线索追到最后都被掐断了。署长死了,录像带没了,牧野达雄“死亡”了,牧野英明死了,澄子死了。活着的知情人只有两个——牧野和代和林田裕也。而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杀人的指令者,一个是现场的目击者。

“我们需要找到那份名单。”泽村说。“澄子藏在齿轮上的隐藏账户名单。如果那份名单被打开,所有参与B计划的人的名字都会被公开。牧野和代追杀澄子是为了保护名单不外泄。樋口伪造死亡是为了逃避名单的曝光。所有人都被那份名单困住了十五年。”

“名单在哪里?”古市问。

泽村没有回答。他走到警署二楼会议室的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些等待的人。夏海坐在角落,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按在包面上。金城坐在她旁边,三花猫趴在他腿上,黑白花猫蜷在纸箱里放在他脚边。井上夫妇并肩坐着,优太手里还握着那份从银行保险柜取出的财务名单复印件。佐藤诚坐在最角落里,膝盖上摊着那张七个名字的纸条。佐佐木会长坐在门口,公文包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五年前翻修房子的银行记录。美咲站在窗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她刚刚发给丈夫的消息——“沙耶睡了,我在警署。一切都好。”

每个收信人都握着一块碎片。但没有人能看到全貌。

泽村推开门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牧野和代供述了。”他说。“她承认威胁藤原澄子跳楼,承认追杀所有知情人,承认利用长谷川翔子寻找齿轮。她否认杀死牧野英明。澄子的遗信承认了杀死牧野英明。心电监测记录和病历档案部分印证了双方的供述。”他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个问题还没有解决。”

“什么问题?”美咲问。

“牧野英明在死前一个月的遗嘱修改里,把你——夏海——列为教育基金受益人。他还写了一份遗言,承认自己强迫澄子、注册零号、掩盖B计划真实规模。他说他的死是他‘应得的’。但在那份遗言的最后一段,他写了这样一句话——”

泽村翻开笔记本,念出声。

“‘我委托我的弟弟牧野达雄保管所有罪证。如果他发生了任何事,罪证将自动寄送给警视厅。如果我没有猜错,我的妻子牧野和代会试图阻止这一切。但齿轮已经在转动。它不会停。’”

金城抬起头。“罪证是什么?”

“不知道。”泽村说。“但牧野达雄在十二年前‘死亡’了。他的死亡证明是他妻子牧野和代提交的。如果他真的死了,罪证应该已经在十二年前寄到警视厅了。但没有。罪证从来没有寄出。这意味着两件事之一——要么牧野达雄没有死,他藏起来了;要么他死了,罪证被人拿走了。”

“牧野和代?”夏海说。

“或者是零号。或者是樋口。或者是任何人。”泽村合上笔记本。“牧野达雄的尸体从来没有被找到。牧野和代只提交了死亡证明和火化证明。火化证明上写的火化地点是邻县的公营火葬场。我去查过,那个火葬场在十二年前确实火化过一个叫牧野达雄的人。但火葬场的工作人员记不得任何细节了。骨灰被领走了,领走的人是牧野和代。”

“骨灰在哪里?”

“在她住所的佛龛里。我们搜查的时候找到了。骨灰盒上刻着牧野达雄的名字。但没有人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不是他的骨灰。”

房间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牧野达雄没有死,他藏在哪里?如果雾丘町的家属宿舍里供了十二年的骨灰是假的,那么真的牧野达雄在什么地方?他手里的罪证是什么?为什么十二年来从未寄出?

夏海忽然站起来。帆布包从她膝盖上滑落,齿轮在包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牧野达雄如果活着,会藏在哪里?”

“雾丘町。”金城说。“所有人最后都藏回了雾丘町。樋口藏在图书馆。林田藏在超市。翔子藏在便利店。牧野和代藏在家属宿舍。如果牧野达雄也活着,他一定也在这里。”

“在哪里?我们没有见过他。”

“你们没见过他。但我见过。”金城站起来,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十二年前,就在我住的房子对面,14号栋废弃建筑的后门。我见过一个人影。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戴着一顶旧帽子。我以为是拾荒者。但我见过他很多次。他总是在晚上出来,凌晨回去。他有14号栋后门的钥匙。”

夏海想起母亲信里提到的那枚齿轮,它藏在14号栋的通风管道里。通风管道。地下二层储物间。3号房间。24号储物柜。这栋建筑里还有多少地方没有搜过?还有多少人在墙后面活着?

她抓起帆布包,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里?”泽村问。

“回14号栋。”夏海说。“我妈把齿轮藏在通风管道。她把出生证明藏在24号储物柜。她在这栋楼里藏了两样东西。牧野英明委托牧野达雄保管的罪证,如果存在,也应该在这栋楼里。牧野达雄如果活着,他不会离开罪证太远。”

金城放下猫,跟在她身后。井上夫妇站了起来。佐藤诚把纸条塞进口袋。美咲从窗边转过身。佐佐木提起公文包。所有收信人都站了起来,像是被同一根弦牵动的木偶。

泽村没有阻拦他们。他只是拿起对讲机。“调两辆车到14号栋后门。布控周边。不要封锁。让他们进去。”

晚上九点,雾丘町第三住宅区14号栋再次亮起了灯光。不是路灯,不是警灯,是居民们自己带来的手电筒。光束在废弃建筑的走廊里交错扫动,照亮了墙上的涂鸦、天花板上的裂缝、地板上积了十五年的灰尘。

夏海走在最前面。她不是去天台。她走向了地下二层。

楼梯很窄,台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上有脚印。不是旧脚印,是新脚印。胶底鞋。尺码不大。左脚印比右脚印浅。走路微跛的人,左脚的着力更轻。

地下室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半开着。夏海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扫进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旧行军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一个用木板搭成的简易书架,架上放着旧书、旧报纸、以及一个落满灰尘的金属盒子。盒子没有上锁。

夏海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文件和一封信。文件的抬头上印着——“东洋精密B计划完整参与人员名单及罪证汇总”。信是手写的,笔迹很稳,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如果有人找到这份文件,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藏得太久,不打算再藏了。我叫牧野达雄。我是东洋精密技术部长。我的妻子牧野和代利用我获得了齿轮计划的技术细节。我的哥哥牧野英明利用我掩盖了B计划的真实规模。我犯了罪,但我不打算再逃了。我把这份名单藏在这里十二年。现在交给打开它的人。请把它交给警方。谢谢。”

信的落款日期是五天前。第一封匿名信投递的当天。

夏海把信折好,把文件盒盖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地下室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管道的铁格栅。格栅的四角螺丝已经被人拧开过。里面的灰尘被扰动过。有人在里面藏了东西,又在不久前取走了。

齿轮在通风管道里藏了十五年。罪证在地下室里藏了十二年。两个人在同一栋建筑里藏了各自的真相,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一个母亲为女儿藏了出生证明。一个弟弟为良心藏了罪证名单。而把他们连接在一起的,是一枚生锈的齿轮,和一场持续了十五年的连锁谎言。

夏海把文件盒抱在怀里。帆布包里的齿轮轻轻晃动。她忽然意识到——齿轮本身从来不是证据。齿轮只是钥匙。真正的证据,在牧野达雄手里。而他等了一个打开盒子的人,等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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