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机在警署证物室里躺了整整一夜。
泽村没有立刻播放它。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录音机是十五年前的旧型号,使用微型磁带,电池仓已经腐蚀,里面的电池漏液把金属触点染成了蓝绿色。贸然取出磁带可能会把带子扯断。他需要一位懂旧式音频设备的技术员。警署里没有这样的人。古市打了三通电话,终于在离休技术人员名单里找到了一个人——原警视厅鉴识课音频分析师,今年七十一岁,住在邻市。
这个人答应第二天一早赶来。
与此同时,雾丘町的七个收信人同时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同一个未知号码,内容完全一致,像是群发:“明天早上七点,辖区警署二楼会议室。请务必出席。这是最后一轮。”
最后一轮。这三个字在七个人的手机屏幕上亮起,在不同的房间里引发了不同的反应。桥本美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旁边的和也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她没有叫醒他。今天下午从警署回来之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打开了和也的公文包,找到了那份他藏了十五年的文件。文件是东洋精密财务部的内部转账记录复印件,纸页泛黄,边缘起了毛边。最后一页的最下面一行,收款人代号是“B”,转账金额是五千万日元。转账日期是樋口昭宏坠楼的前一天。她看完之后没有质问和也。她把文件放回公文包,然后站在厨房里喝了一杯冷水。十五年的婚姻教会了她如何忍耐,但这五天的匿名信教会了她另一件事:忍耐不是美德,是帮凶。
井上夫妇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所有能找到的旧文件:优太父亲的税务顾问执照复印件、佐佐木家的土地交易记录、TK-04模板的打印件。真由子花了整个晚上把这些文件按照时间线排列,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拼图。优太在旁边看着,偶尔补充一句关于父亲生前的片段。他们之间的沉默墙似乎在下午的争吵中裂开了一道缝,但没有人知道那道缝后面是真正的和解还是更深的深渊。
“你父亲临终前还说过什么?”真由子问。
优太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他说‘有些债不是钱能还清的’。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说化疗费。现在我才知道他说的是B。”
“他有没有提过B的身份?任何细节?年龄、职业、住址?”
优太摇头。然后忽然睁开眼睛。“但他提到过一个地方。他说他这辈子最不该去的地方,是雾丘町的一个地下室。他有一次喝多了,说那个地下室里‘有齿轮的声音’。”
齿轮的声音。14号栋地下二层。储物间。
藤原夏海没有回家。她坐在警署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泽村允许她进入证物室。那把钥匙已经交出去了,但她想亲眼看着录音机被打开。她想知道母亲在十五年前录下了什么。泽村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递了一杯给她。
“藤原小姐,录音机的技术员明天才能到。你要等的话,可以在这里等一夜。”
夏海接过咖啡。“我等。”
泽村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偶尔有警员经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泽村开口。“你母亲在日记里提到的‘那个人’,你后来知道是谁了吗?”
“不知道。”夏海盯着杯子里的咖啡。“但我现在觉得,母亲说的‘那个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她日记里提到的,和信里说的,和真正杀了她的人——可能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人。”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如果是一个人,他不需要用匿名信来找齿轮。他应该早就知道齿轮在哪里。”夏海抬起头。“写信的人不是杀我母亲的凶手。他是在找齿轮,也是在找凶手。他在利用我们所有人。”
泽村没有反驳。这正是他最不安的猜测。
金城宗一郎一整夜没有关灯。他坐在储物间里,周围是旧零件、旧图纸、旧饼干盒。三花猫趴在他膝盖上,黑白花猫蜷缩在角落的纸箱里,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呼噜声。他的手里握着两样东西:那枚他保存了十五年的齿轮原件,和那张他今早在超市储物间里捡到的便签。便签上的字迹和匿名信不同,是手写体,笔画很重,几乎穿透了纸背:“金城先生,明天不要去警署。如果你去了,你会后悔。”
他反复读了很多遍,试图从笔迹里辨认出写信人的身份。但他认不出。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六十二岁的人,独居多年,养着一只猫,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七点睡觉,不惹事,不欠债。他以为这辈子最坏的事已经在十五年前过去了。但现在,有人在用威胁、胁迫、入室放置、虐杀野猫的方式,把他再次拖进那个深渊。他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佐佐木家的号码。
“佐佐木会长,明天早上我陪你去警署。”
佐佐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金城先生,我可能去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下午收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说,如果我去警署,我孙子的学校名字会在下一封信里被公布。”
金城沉默了几秒钟。“佐佐木会长,你孙子多大了?”
“七岁。”
“我的猫今年十三岁。”金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今天有人把一只陌生的猫放进超市,戴着我死去的朋友的猫的项圈。他把猫当恐吓工具。明天他可能把猫杀了。后天他可能杀别人的猫,杀别人的狗,跟踪别人的孩子。你以为不去警署就能保护家人吗?他只会觉得你更好欺负。”
佐佐木没有回答。
“去警署。”金城说。“我们七个人一起去。他不能同时威胁七个人。”
佐佐木挂了电话。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份他藏了五年的翻修资金银行记录。不是中介费,不是封口费,是一笔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的——遗产。汇款的账户属于一个他已故的远房亲戚。但那个亲戚的遗产公证记录里没有这笔钱。这笔钱像凭空出现的,又像故意被放在那里,等着某一天被人翻出来。如果匿名信公开了这笔钱,他解释不清。但他更不能忍受的是——有人在用孙子的安全来威胁他。他把银行记录塞进公文包,决定明天交给泽村。
凌晨两点,雾丘町的街道上驶过一辆灰色旧款轿车。车牌仍然被泥浆覆盖,但后视镜上的齿轮吊坠又回来了,在路灯下轻轻晃动。车没有停在任何一个收信人的家门口,而是停在了辖区警署对面大约一百米的公共停车场。驾驶座上的人熄了火,关了车灯,但没有下车。
车内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一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手机上是一个正在运行的监听界面。频率锁定在辖区警署内部对讲机频道。对讲机里偶尔传出夜班警员简短的通话声:“二楼走廊巡查完毕。”“证物室门窗已锁。”“停车场正常。”
监听的人没有录音,没有记录,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等待某个特定的关键词出现。凌晨三点十七分,对讲机里传出一句不同寻常的话:“泽村部长,邻市的音频技术员提前到了。他说现在就可以处理那台旧录音机。”
监听人关掉了手机,发动引擎。灰色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不是往雾丘町方向,而是往邻市的方向——音频技术员来的那条路。
凌晨三点四十分,技术员的车在警署门口停下。技术员姓林,七十一岁,头发全白,拎着一个老旧的工具箱,箱子里是他退休后保留的一套旧式音频设备维修工具。他在门岗登记,被一名年轻警员带往二楼的证物室。泽村已经在证物室门口等着了。
“麻烦您了,这么晚还赶过来。”泽村和他握手。
“习惯晚睡了。”林技术员笑了笑。“录音机在哪里?”
证物室的桌上放着一个铺了防静电垫的金属托盘。托盘里就是那台旧录音机。林技术员戴上手套和放大镜,在台灯下仔细检查了电池仓。他用镊子轻轻取出腐蚀的电池,用特制溶剂清理了触点,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台外接电源适配器,接到录音机的直流输入端口。按下开关,录音机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声。磁带开始转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磁带播放了大约十秒钟的白噪音,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很小,带着回音,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小房间里录的。语速很快,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我叫藤原澄子。现在是平成17年3月17日晚上十一点。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如果有人找到这盘磁带,请听我说完。”
磁带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泽村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
“樋口先生今天下午把一枚齿轮交给了我。他说这是证据。他说齿轮背面刻的数字不是规格编号,是密码。密码可以打开东洋精密财务系统里的一个隐藏账户。账户里记录了过去三年所有的非法转账。收款人名单。金额。经手人。全部都在里面。”
澄子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像是在躲避什么声音。
“但是他说,这个账户的真正拥有者不是他。是一个代号‘B’的人。B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B在公司内部有一个合作者,在社区内部有一个代理人。两个人都不是公司正式员工,所以在所有调查名单上都不会出现他们的名字。一个是牧野部长的私人学徒,叫零号。另一个——是雾丘町的某个人。可能是住户,可能是町内会成员,可能是任何一个人。这个人负责处理所有在社区里‘需要处理’的事。”
零号。社区代理人。齿轮上的数字指向一个隐藏账户。澄子的声音继续。
“樋口先生说,他之所以把齿轮交给我,是因为我是最不会被人怀疑的人。我只是一个保洁员,没有人会认为我手里有证据。但他说错了。今天下午我从他那里拿到齿轮之后回家,发现我的猫被人拧断了脖子扔在后院。我的院子里多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交出齿轮,不然下一个是你女儿’。”
录音带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哽咽。
“小夏海,如果你听到这盘磁带,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也没有保护好齿轮。妈妈已经把齿轮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14号栋的通风管道里。如果有人威胁你,你就把齿轮交出去。不要像妈妈一样倔。”
停顿。然后是最后一段话。
“我听到外面有声音。后门的玻璃在响。我不确定是人还是风。如果是人,这可能是最后的——他们在敲门。我要关掉录音机了。记住,零号是学徒,代理人在社区内部。不要相信任何对你提起齿轮的人。不要相信——”
磁带在这里戛然而止。录音键被按下了停止。然后是长达数十秒的空白。
证物室里一片死寂。泽村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古市摘下眼镜擦了擦。林技术员缓缓合上工具箱,眼神黯淡。
“她录这盘磁带的时候,离她死亡不到四十分钟。”泽村的声音很轻。
“不止。”古市重新戴上眼镜。“她说敲门的可能是人。但那些敲门的人——或者那个敲门的人——没有让她死在自己家里。他们把她带到了某栋楼上,把她推下去。或者先杀了她再把她扔下去。她坠楼前已经死了。”
零号。学徒。代理人在社区内部。不要相信任何对你提起齿轮的人。泽村把这些关键信息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还没有亮。离町内会紧急会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凌晨五点,夏海在警署走廊的长椅上醒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上盖着一件警用外套,不知是谁给她披上的。泽村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播放器,播放器里是刚才那盘磁带的数码转录音频。夏海听着母亲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动。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甚至没有抬手擦。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不要相信任何对你提起齿轮的人’。”夏海的声音沙哑。“但我收到的第三封信,上面就提到了齿轮。我收到的第五封信,直接把齿轮的位置告诉了我。写信的人——就是在利用我找到齿轮。他在违反我母亲的警告。”
“是的。”泽村说。“他知道澄子在警告里说了什么。他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因为他需要齿轮被找到。”
“找到之后呢?齿轮现在在我手里。他会来拿吗?”
泽村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齿轮在夏海手里这件事,已经通过匿名信被所有人知道了。七个收信人都知道。写信的人知道。代理人知道。零号知道。B知道。齿轮已经从秘密变成了靶子。谁持有齿轮,谁就是靶心。
凌晨六点,灰色旧款轿车重新出现在雾丘町的街道上。这一次它没有停在暗处。它光明正大地驶入了警署对面的公共停车场,停在最靠近大门的位置。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口罩的年轻女人走下车。她摘下了口罩,露出了完整的脸。那是一张社区里很多人都见过的脸——超市夜班收银员,头发染成浅棕色,眼睛很亮。她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纸箱,纸箱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十个茶色信封,和过去五天里投递到各家的完全一样。她抱着纸箱,穿过马路,走进了警署大门。
门岗的警员拦住了她。“请问你有什么事?”
“我叫长谷川翔子。”她的声音平稳。“我是匿名信的投递人。我来自首。”
纸箱放在接待台上。信封的边角露出一角,铁锈的腥气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在带我进去之前,”翔子看着警员的眼睛,“请通知泽村部长一件事。我不是来投降的。我是来作证的。因为今天早上七点的町内会紧急会议,你们需要我。在座的七个人里,有一个人会撒谎。而我能证明他在撒谎。”
“谁?”
“代理人是佐佐木会长。”
警员的手悬在半空中,对讲机举到嘴边,忘了按通话键。长谷川翔子把口罩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用了五年翻修房子作为掩护,在地下室建了另一个齿轮工作间。你们搜过了14号栋,但还没搜过佐佐木家的房子。去搜。在他销毁证据之前。”
消息传到二楼的时候,泽村正在整理会议资料。他听完警员的转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开佐佐木的资料夹,在最上面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六个字——“嫌疑人或证人”。
离七点还有最后四十分钟。雾丘町的七个收信人陆续走出家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合。没有人知道长谷川翔子已经坐在警署的审讯室里。没有人知道澄子的录音带已经播放过。没有人知道齿轮的数字背后是一个隐藏账户。没有人知道“代理人”的身份即将被揭开。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七点整,最后一轮信件的投递将不再是一封信,而是一场面对面的对质。而写信的人,也在房间里。
桥本美咲锁上家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卧室窗户。和也还在睡觉。她把那份转账记录复印件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藤原夏海站在警署门口,手里握着那枚齿轮,红绳从指缝间垂下来。井上夫妇并肩走着,优太的手里拿着父亲的旧税务顾问执照。金城宗一郎抱着一个饼干盒,里面是两枚齿轮——一枚原版,一枚复制品。佐藤诚空着手从公寓走出来,但外套口袋里装着一张对折的纸,纸上是七个名字,其中一个是他自己的。佐佐木会长最后走出家门,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里是五年前翻修房子的所有银行记录。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封信——不是别人寄给他的,而是他写给孙子的。信的开头是:“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七个人。一条街道。一个警署。一盘磁带。一枚齿轮。一个代号。天亮了。路灯在六点四十分熄灭。橘黄色的晨光铺满雾丘町的街道,像在一切未开始之前,给这片灰色的住宅区镀上一层温暖而虚假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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