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鉴定报告在清晨六点送达。
不是通过邮件,不是通过短信,而是被人打印出来,装在和匿名信一模一样的茶色信封里,塞进了泽村巡查部长办公室的门缝。泽村早上七点来上班的时候,踩到了那个信封。他弯腰捡起来,拆开,站在办公室门口读完了报告的第一页。然后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把报告摊在桌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鉴定结论很简短。齿轮表面提取到的指纹属于一名男性,年龄约六十至七十岁之间,指纹纹路中有微量特殊合金粉末残留。警视厅数据库里的比对结果指向一个名字——牧野达雄,东洋精密前技术部长。但牧野达雄在警方的记录里已经死了。十二年前,肝癌,死亡证明由家属提交,户籍已注销。
泽村拿起电话,拨通了古市的号码。“古市先生,牧野达雄的指纹出现在齿轮上。”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长时间。“牧野已经死了。”
“指纹是他生前的还是死后留下的?”
“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泽村的声音很低。“如果牧野真的死了,指纹是怎么留在齿轮上的?如果他没死,十二年前提交死亡证明的人是谁?”
古市深吸了一口气。“死亡证明是他妻子牧野和代提交的。”
泽村挂了电话,重新看向鉴定报告。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把他之前建立的推理钉得千疮百孔。他之前认为碰过齿轮原件的人是“B”,而“B”藏在社区里。但如果“B”就是牧野,而牧野已经“死亡”了十二年,那么“B”要么是鬼魂,要么是一个活着的、被官方抹去的人。后者的可能性,更可怕。
上午八点,桥本美咲收到了第六封信。
这次信封不是出现在信箱里,而是出现在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女儿沙耶的书包夹层。沙耶在教室里打开书包拿课本的时候,一个茶色信封从夹层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她捡起来,看到信封上写着“桥本美咲收”,没有寄件人。十二岁的女孩没有拆开,而是把它交给了班主任。班主任打电话给美咲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克制的警觉。
美咲赶到学校的时候,沙耶坐在保健室里,手里握着那封信,表情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困惑。美咲从女儿手里接过信,拆开,便笺上的字迹是打印体。
“你的女儿穿着校服的样子很可爱。她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独自走过雾丘公园,有一段路没有摄像头。你知道吗?”
美咲把信攥成一团,纸团的边缘戳进掌心,痛感让她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她抱住沙耶,用力到女儿喊疼。班主任在旁边问要不要报警,美咲说已经在处理了。她没有说的是——她收到的前五封信里,从来没有提到过沙耶。写信的人之前一直在攻击她本人和她的丈夫,但这一次,对方跨过了一条界线。
从学校出来之后,美咲没有回家。她牵着沙耶的手,直接去了辖区警署,找到了泽村。她把六封信全部摊在泽村的桌上,包括刚才那封。泽村逐封读完,表情越来越沉。
“你丈夫知道这些信吗?”
“不知道。”
“为什么没告诉他?”
美咲沉默了几秒钟。“因为第一封信告诉我,他出轨了。第二封信告诉我,他的出轨对象是他学妹。第三封信告诉我,他和十五年前的案子有关。第四封信告诉我,他可能间接导致了别人的死亡。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才能面对他。”
泽村看着她。这个女人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发抖,指甲嵌进掌心。
“桥本太太,从现在开始,我们会安排巡逻车在你女儿的学校周边加密巡逻。但你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你丈夫现在在哪里?”
美咲看了一眼手机。“在公司。”
“我建议你现在就去他的公司。”泽村把一封信推到她面前。“因为今天早上的第六轮投递,不止你一个人收到了信。井上家、藤原家、金城家、佐藤家都收到了。内容各不相同。我担心接下来会有更直接的行动。”
与此同时,藤原夏海的第六封信放在她的桐木箱子里。和第三封信一样,是直接入室放置的。但这一次,信封下面压了一样东西——一把钥匙。钥匙是黄铜色的,很旧,齿口磨损严重,拴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成了暗褐色。夏海认得这根红绳。母亲生前用同样的红绳系过家里的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
便笺上只有一句话:“钥匙是牧野和代给你的。她丈夫在死前留下了一样东西,锁在雾丘町某个储物柜里。去找14号栋地下二层储物间。”
牧野和代。夏海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但金城在电话里提到过她。牧野达雄的妻子。牧野达雄——那个下达齿轮加工指令的技术部长。他的妻子把钥匙给了写信的人,写信的人把钥匙给了她。为什么?为什么牧野和代要把丈夫的遗物交给她?除非那件遗物能证明什么。能证明牧野不是自愿下达指令的?能证明他也是被威胁的?还是能证明真正的“B”另有其人?
她没来得及多想。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安藤教授。她接起来,安藤的声音很急促。
“夏海,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份邮寄的鉴定报告副本。报告上说齿轮上的指纹属于牧野达雄。但有个问题——这份报告的格式不对。”
“什么格式?”
“警视厅的指纹鉴定报告有一个防伪水印,在紫外线下可以看到编号。这份报告没有水印。它不是从警视厅系统里出来的。它是伪造的。”
夏海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伪造的鉴定报告。有人花时间伪造了一份警视厅格式的鉴定报告,塞进泽村的办公室,同时寄给安藤。目的是什么?让所有人都相信牧野达雄是碰过齿轮的人?如果牧野真的是那个指纹的主人,为什么要用伪造的报告来证明?除非——牧野的指纹在警视厅系统里的真实比对结果,指向的不是牧野。
安藤继续说:“我用我自己的设备重新做了比对。齿轮上的指纹确实属于一个六十到七十岁的男性,但不是牧野达雄。纹路的细节偏差超过了七个特征点。警视厅系统里如果有牧野的指纹存档,十五年前就能比对出来。但当年的调查记录里没有指纹比对报告。说明有人阻止了那次比对。”
“阻止比对的人是谁?”
“当时的监察部门。”
夏海挂了电话,站在房间里,手里握着那把钥匙和伪造的鉴定报告。她忽然想通了一个关节:齿轮上的指纹是真实的,但它属于“B”。而“B”不能被公开指认,因为“B”的身份一旦曝光,就会牵出比东洋精密案更大的事。所以有人伪造了一份报告,把指纹指向一个已经“死亡”的牧野,用死人来做替罪羊。牧野和代之所以要把丈夫的遗物交出来,是因为她知道丈夫被人利用了。不是生前被利用——是死后被利用。
中午,金城宗一郎没有收到信。他收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来自社区超市的店长。店长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金城先生,您的猫在我们店里。”
金城愣了一下。他的三花猫正在他脚边打盹,尾巴轻轻拍打着榻榻米。“我的猫在家。”
“那这只猫是——奇怪,它的项圈上挂着您的名字和地址。是一只黑白花的短毛猫,看起来年纪很大了。”
黑白花。短毛。年纪很大。金城的手开始发抖。他记得藤原澄子养过一只黑白花的短毛猫,叫“齿轮”。那只猫在十五年前澄子死前一个星期就死了。夏海告诉过安藤教授,安藤告诉了牧野和代,牧野和代告诉了他。那只猫的尸体是夏海亲手在废弃公寓后墙下找到的。但店长说,这只猫还活着。
金城抱起三花猫,把门锁好,快步走向社区超市。超市后面的储物间里,一只黑白花的短毛猫蜷缩在纸箱里,毛色暗淡,眼睛浑浊,肚子随着呼吸缓慢起伏。项圈是旧的,皮革已经开裂,上面的金属名牌刻着“齿轮”和藤原家的旧地址。这只猫不可能是十五年前那只。猫的寿命没有那么长。但名牌是真的。猫可能是那只老猫的后代,或者只是长得像。而给它戴上旧名牌、把它放进超市的人,就是想让人以为那只猫从未死去。想让夏海以为她母亲的恐惧从未停止。想让金城以为他记忆里的细节出了错。写信的人在玩弄记忆。
金城把猫抱起来,猫很温顺,没有挣扎。他对店长说这只猫是朋友家的,他会联系朋友来认领。走出超市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
“金城先生,”对方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和之前那个年轻女人不同——这个声音更低沉,更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手里的猫,是我送你的礼物。它不是藤原澄子的猫。但它的项圈是真的。你知道这个项圈意味着什么吗?”
金城没有回答。
“意味着我去过藤原澄子家的旧居。意味我手里还有更多她留下的东西。比如她日记里被撕掉的那一页。”
金城握紧手机,声音沙哑。“你是谁?”
“我是那个一直在找B的人。和你一样。”对方停顿了一下。“但和你不一样的是——我已经知道B是谁了。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把夏海手里那把钥匙拿走。不要让她打开14号栋地下二层的储物柜。如果她打开了,她会看到她承受不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母亲的真正死因。不是被人推下楼的。是在坠楼之前发生的。澄子在坠楼前就已经死了。”
电话挂断了。金城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只黑白花猫,项圈上的旧名牌在风中轻轻晃动。澄子在坠楼前就已经死了。那么从楼上坠落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是被抛下去的。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十五年前的现场勘查报告里写着“自杀”,法医鉴定里写着“坠落致死”。没有人尸检过她坠楼前是否还活着。因为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樋口身上。澄子被当成案外人的自杀事件,草草处理了。
如果她坠楼前就死了,那么杀她的人,和杀樋口的人,是同一个。或者是同一批。那枚齿轮在她的手里,她死前把齿轮藏在了通风管道里。杀死她的人没有找到齿轮,所以一直在找。十五年后,一封匿名信把她女儿引导到了齿轮跟前。引导她的人不是杀她母亲的凶手,而是凶手的对手。写信的人在利用夏海找齿轮,同时也在利用齿轮把凶手逼出来。
金城抱着猫走回家。经过14号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那栋沉寂的灰色建筑。地下二层的储物间里,有一把钥匙正在等待被插入锁孔。
下午三点,井上优太和井上真由子在客厅里爆发了结婚以来最剧烈的争吵。
起因是一张银行对账单。真由子在优太的公文包里翻到了一张三个月前的转账回执,转账金额和日期与她在加密文件里看到的、那笔标注为“B”的最后一笔转账完全吻合。她质问优太这笔钱的来源。优太说是正常业务往来。真由子把加密文件打印件扔在茶几上。优太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意外的话。
“那笔钱是我父亲的。他死前让我转给一个人。那个人住在雾丘町。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代号。”
“B。”真由子说。
优太点头。“我爸说,转完这笔钱,他的债就还清了。他到底欠了什么债,他没说。”
真由子跌坐在沙发上。“你父亲帮佐佐木伪造了土地交易记录,然后帮B藏了一笔钱。他知道B的身份,但他到死都没说。”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写信的人告诉我的。匿名信。佐佐木也牵涉其中。他拿了中介费,被嫁祸了印章,现在正被警方调查。”真由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累。“优太,我们两个,一直在互相调查。我以为你在查我,你以为我在查你。结果我们查的都是对方长辈的旧债。”
优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这几天来一直没有做的事——他走过去,在真由子身边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前是茶几上散落的信件、对账单、齿轮、加密文件打印件。窗外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进来,照在这些东西上,像是照在一片废墟上。
“我们还剩下什么?”真由子轻声问。
“还剩下一件事。”优太拿起齿轮。“24-3-14。这个数字不是规格编号。我爸的生日是昭和24年3月14日。他用这个数字做了模板编号TK-04的密码。模板是他帮佐佐木伪造土地记录的工具。TK不是东洋精密的内部编号。TK是我父亲的名字缩写。”
真由子睁大了眼睛。“你父亲从一开始就参与了?”
“不只是参与。”优太的声音沉下去。“他设计了整个财务伪造的模板系统。东洋精密的财务部用他的模板做假账。樋口是项目负责人,但他不懂财务。真正会做账的人是我父亲。樋口死前拿到的那枚齿轮,背面的数字是我父亲的生日。不是因为齿轮是我父亲做的——齿轮是金城做的。编号是金城刻的。但金城刻的数字,是我父亲给的。”
真由子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如果齿轮上的数字是优太父亲给的,那么优太父亲就是连接金城和樋口的关键环节。他知道齿轮的规格、用途、去向。他也知道B是谁。他在临终前让儿子转了一笔钱给B。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封口。
“你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真由子问。
“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和牧野达雄“死亡”的年份一样。
傍晚,泽村巡查部长在辖区警署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参会的人包括古市、鉴识课技术员、以及两名刚从警视厅调来的经济犯罪调查官。会议的核心议题是一个代号——“B”。泽村把五天来收集的所有线索罗列在白板上:信件内容、齿轮流转、指纹鉴定(真伪两份)、土地交易记录、伪造模板、加密文件、死亡名单。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一个未知的身份。
古市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假设。
假设一:B是牧野达雄,用假死隐匿身份,藏在雾丘町。动机是掩盖自己下达齿轮加工指令的行为。
假设二:B另有其人。牧野是被利用的,齿轮上的指纹属于B,但被伪造报告指向牧野,目的是一箭双雕——让牧野背锅,让B隐身。
“我更倾向假设二。”古市说。“因为如果牧野就是B,他不需要偷佐佐木的印章来伪造齿轮图纸。他本人就是技术部长,有权限直接调用设备。伪造印章的人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权限,只能用偷窃的印章来制造假证据。”
“那个人是谁?”泽村问。
古市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零号。”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零号。牧野的私人学徒,不在公司正式编制内,无档案记录,无指纹存档,无照片留存。一个法律上不存在的人。如果零号就是写信的人,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造的假证据嫁祸给佐佐木?如果零号就是B,他为什么要用匿名信引导所有人追查B?如果零号既不是B也不是写信的人,他在哪里?
门被推开了。一名警员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证物袋。证物袋里装着一把生锈的老式钥匙,黄铜色,拴着红绳。
“泽村部长,这是藤原夏海在二十分钟前提交的。她说有人把这把钥匙和第六封信一起放进了她的家里。钥匙指向14号栋地下二层储物间。她请求警方先行搜查。”
泽村接过证物袋。红绳在透明塑料下面安静地蜷缩着。
“召集搜查组。封锁14号栋。”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在夏海自己进去之前,我们先打开那个储物间。”
雾丘町第三住宅区的路灯在六点亮起。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洒在紧闭的门窗上,洒在那栋灰褐色的废弃建筑上。14号栋被黄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两辆警车停在街角,红蓝灯无声地旋转,把整个街道染成明暗交错的色块。邻居们站在警戒线外,低声议论着。美咲牵着沙耶,站在人群中,目光穿过警戒线,看着那扇半开的后门。真由子和优太并肩站着,他们的肩膀碰在一起,这是几天来的第一次。金城抱着三花猫站在自家的窗前,黑白花猫蜷缩在他脚边的纸箱里,浑浊的眼睛半闭着。佐藤诚没有出来。他坐在自己公寓的浴室里,水龙头开着,手里握着那张无编号文件复印件,盯着第七个名字。佐佐木站在警戒线旁边,手里拿着自己五年前翻修房子的银行记录,不知道应不应该交给泽村。夏海站在最靠近警戒线的地方。她的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的红绳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搜查组打开了地下二层储物间的铁门。铁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排锈迹斑斑的储物柜,编号从1到24。其中14号柜的门虚掩着。一个年长的警探戴上手套,拉开门。储物柜里只有一个东西。一个旧录音机,磁带还在里面,电池早已耗光。录音机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用黑色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Play me。”
警探把录音机放进证物袋。袋子经过夏海身边的时候,她看到了便利贴上的字迹。她认出了那个字迹。和她母亲日记本上的字迹完全一样。那是藤原澄子,在十五年前写下的话。
夜色更深了。泽村站在储物间门口,通过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身边的古市听得到。
“通知所有人。明天早上七点,町内会紧急会议。地点改到警署。我要把七个收信人全部请来。”
“七个?”
“佐佐木也算在内。还有金城、佐藤、桥本、井上夫妇、藤原。”泽村的目光扫过警戒线外的每一张脸。“零号、B、写信的人,不管他们是谁——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就在这七个人之中。”
他停顿了一下。
“也可能三个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根本不存在零号、不存在B——只有一个扮演了所有角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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