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腊月十五,韩钰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是傍晚,天已经擦黑,城门正要关闭。守门的卒子认得他——半个月前就是这个少年,背着一个破包袱,冻得浑身发抖,站在城门口问“祝阿县衙怎么走”。今天他站在同一座城门下,身上的羊皮袄仍然破着,脚上的麻鞋磨穿了底,但眼睛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已经沉了下来,变成了另一种更稳的东西。
张拓在公事房里接见了他。韩钰进门之后没有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包袱,搁在案上,解开系扣。包袱里是一叠发黄的纸,纸边焦脆,有些地方被虫蛀出了小洞。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写着——“齐州祝阿县民田仲年私藏甲胄案卷宗·副本”。
“原卷的正本被人裁过,但副本还在。”韩钰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大哥帮我在州衙架阁库的备档柜里找到了它。备档柜里的卷宗从来没人翻过,因为谁也不会去查一件十年前的旧案。”
张拓接过卷宗,小心翼翼地翻开来。副本比他在州府架阁库看到的那份正本厚了整整一倍。正本被裁掉的那几页——哑奴家眷名单、转卖记录、买主落款——在副本里全部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住了。那一页是齐州府下达的批文,批文落款处盖着刺史朱红大印,旁边附着一行小字:“此案经国子监博士严崇参详,据律拟断。”这行字他在正本里见过。但副本里,这行字下面还压着另一行字,字迹被朱砂大印盖住了一半,但仔细辨认仍能看清:
“又,齐州府长史马文昭复核无异。”
马文昭。齐州府长史。严崇在竹简上刻下的第二个名字。
张拓继续往后翻。在副本的最后几页里,他找到了正本里被整页裁去的内容——那是一份卖身契的存根。存根上写明,贞观七年四月,也就是哑奴被处斩后一个月,齐州府官奴署将哑奴的七口家眷以“没官私卖”的名义全部出售。买主落款处写着三个字。
不是严崇。
是“马文昭”。
张拓将存根翻过来。背面另有一行小字,笔迹是严崇的欧体楷书:“马公付银二百两,托余代为安置。宅邸、资费皆由马公所出。余不过挂名而已。”
他抬起头来,和韩钰对视了一眼。
“马文昭。”韩钰说,“我大哥打听过这个人。他贞观五年到贞观八年在齐州府做长史,专管兵曹和法曹,权力极大。贞观八年冬天忽然辞官,带着全家回了青州老家,此后再没有出仕。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辞官——他在任上政绩不错,本来是有望升迁的。”
“因为他必须离开齐州。”张拓将存根放回卷宗里,“贞观八年冬,正是田大第二次逃跑被追回、打断脚筋的时候。严崇在竹简里写得很清楚——他把七口人关在地下,不是为了做什么实验,是为了看守他们,不让他们把甲胄的真相泄露出去。但看守需要钱。那座宅子、地窖的改建、七口人的日常用度——严崇一个退隐博士哪里来这么多钱?钱是马文昭出的。宅子是马文昭通过严崇的名义买的。那批甲胄定制的经手人虽然是田仲年,但定制令是谁下的?”
“马文昭。”韩钰接上了这句话。
“而马文昭的上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严崇到死都不敢写出名字的人。”张拓将卷宗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贞观五年秋,马文昭以齐州府长史之权,命田仲年在祝阿县铁器铺定制甲胄。事泄之后,他让郑元庆故意误读哑奴的手势,坐实田仲年私藏甲胄之罪,杀人灭口。然后他以官奴署的名义将哑奴家眷全部卖给严崇——实际上是以严崇为幌子,把可能知道内情的人全部关押在地窖里。这是一条完整的杀人灭口链。”
韩钰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道:“我大哥还有一件事让我告诉你。他说,贞观五年到六年,齐州府兵曹的账目被人动过手脚,少了一笔二百贯的支出。这笔钱恰好和田仲年定制甲胄的费用对得上。也就是说,那批甲胄不是田仲年私人出钱打造的——是齐州府的公帑。”
“马文昭动用了官府的银子来定制甲胄。”张拓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用朝廷的钱,在祝阿县打造了一批军械,藏在一个富户的正堂地下。等到事情快要败露的时候,他让郑元庆借审讯之名逼哑奴‘指认’甲胄所在,再让严崇援引十恶律条将他处死。甲胄搜出来了,经手人田仲年死了,指认者哑奴也死了——两个活口都被灭口。然后他再通过严崇把剩下七口人关在地底下,让知情人从人间彻底消失。”
“一个长史,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拓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浓,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碎响。他想起周慎信里写的“事涉藩邸”四个字,想起严崇刻在砖地上那个没写完的名字,想起贞观五年冬——正是太子承乾与魏王泰争储最烈的时候。
“贞观五年冬,朝廷里发生了什么?”张拓像是自言自语。
韩钰皱起眉头想了想。“那年冬天,陛下降诏严责东宫属官,说太子近习多不法。同一月,魏王泰上《括地志》,陛下大悦,赏赐无数。朝野都在传言陛下有废立之意。”
“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个局势呢?”张拓转过身来,“如果有人想在山东一带暗中囤积军械,以备不测呢?贞观五年冬天,那批甲胄在祝阿县开工定制的时候,朝廷里正好是废立之争最激烈的时候。马文昭是齐州府长史,他动用兵曹公帑定制甲胄,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力量在推动。他自己只是一个执行者。”
“你是说——那批甲胄是给某位皇子准备的?”
“我不知道。”张拓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严崇在竹简上刻了‘青州鲁’三个字。青州的鲁姓煤矿主,既出现在甲胄买主名单上,又出现在阿苦的转卖记录里。而马文昭辞职后回的地方,恰好也是青州。这两条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这不是巧合。”
韩钰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张县尉,这件事如果查下去,会牵连到朝廷。”韩钰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稳,“我大哥说,他帮我找这份副本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如果有人知道我们在查甲胄的来源,他会第一个被灭口。我爹说得对——有些事不是我们这种人能碰的。”
“你后悔吗?”
韩钰抬起眼睛看着他,然后嘴角扯了扯,露出那个和阿古几乎一模一样的、极浅极淡的弧度。“我走了八天路来找阿古的时候,就已经不打算后悔了。”
张拓没有再说什么。他将卷宗用油布重新包好,放进了案头一口上了锁的铁柜里。然后他坐回案前,开始写两封信。
第一封是给周慎的。他在信中简要说明了韩钰带回副本的情况,列出了副本中被裁页的内容——马文昭以官奴署名义将七口家眷卖给自己的存根、严崇承认受马文昭之托代为安置的便条、以及齐州府兵曹账目被挪用二百贯的线索。他在信的最后写道:“据此,贞观六年田仲年案中之甲胄,实为齐州府长史马文昭以公帑定制。其动机尚待查明,然其罪行已具。马某现居青州,恳请参军示下下一步行动。”
第二封信很短,是给赵谦的。信里只有几行字:“案有进展。旧案主谋初步查明,与马文昭及青州鲁某有关。严崇已死。阿古已遁。你若有暇,可来一叙。”
他将两封信都封好,交给老魏去驿站投递。然后他回到公事房,发现韩钰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他那本《韩门杂录》,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张县尉,”韩钰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局促,“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如果查到最后,那个甲胄真正的买主是朝廷里的一个大人物,大到齐州刺史都动不了他,你会怎么办?”
张拓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外面的雪已经积得更厚了,将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远处的祝阿县城在雪夜里沉默地蜷缩着,像一只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的鸟。静思堂的钟楼被雪盖住了屋顶,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连真相都不敢看见,那我们和十年前那些故意误读哑奴手势的人,有什么区别?”
韩钰没有再问。他将那本册子收回怀中,转身走出了公事房。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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