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静思蒙难

阿古和田六走出静思堂大门之后,张拓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照在巷子里那些还舍不得散去的人群身上,照在他们脸上那种复杂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的茫然里。张拓的目光越过人群,追着那两个瘦小的背影一路往城西的方向走。阿古走得不快,步伐很稳,田六跟在他身后半步,小手攥着他衣角的下摆,两根扎着红绳的辫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们经过野枣林的时候,阿古停了一下,似乎朝断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孙哲尸体被发现的地方——然后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老魏站在张拓身后,压低了声音。

“让他们走。”张拓说,“他要带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可他是凶手。他杀了两个人。”

“是。”张拓转过身,看着老魏,“但你也看到了刚才他在门口磕的头。那三下,和他父亲在公堂上磕的一模一样。他父亲磕头是求人放过他的家人。他磕头——是在跟那些死者和那些学生做个了断。”

老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安排人手清理静思堂前院的百姓。张拓走回讲堂,九个学生仍然坐在各自的条凳上,没有人动。严崇已经被两名不良人押着从后门离开了,讲案上空荡荡的,那幅“师严然后道尊”的中堂还在地上卷着,边角被踩上了一块灰泥的鞋印。赵谦弯腰将中堂捡了起来,卷好,搁在讲案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收敛一件遗物。

“张县尉,”赵谦抬起头,“那个女孩——田六——她以后怎么办?”

“阿古会照顾她。”

“他自己还是个少年。”

“他十七岁。”张拓说,“他照顾了她十年。”

赵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从条凳上站起来,向讲堂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父亲说,静思堂关门之后,让我去齐州府投靠一个远房亲戚,继续读书,来年参加明经科考。”他的声音很平,“但我忽然觉得,律学我不想念了。那些律条,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分得出对错。但真正遇上事的时候,律条好像什么也分不清。”

张拓没有接话。他目送赵谦走出静思堂的大门,走进外面已经渐渐散开的人群里。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瘦削而挺直,和他第一次在赵家偏厅里见到时判若两人。那时他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此刻那只鸟已经飞出去了——虽然还不知道往哪飞,但至少不在笼子里了。

接下来的三天,张拓几乎没有合眼。

第一天他写了一整天的案卷。孙哲案、周翊案、田仲年旧案、严崇实验案——四桩案子环环相扣,他必须将每一条线索都写清楚,每一个关节都注明对应的物证和人证。严崇在讲堂上的公开认罪有九名学生和三十余名百姓为证,阿古留下的五幅画被他一幅一幅附在案卷中作为物证,耿仵作的验尸记录单独成册,老魏带人从地窖里搬出的铁笼、竹棍、碱水桶和那口髹黑漆的木箱都编了号列入物证清单。他写到第三天的后半夜,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砚台里的墨冻成了半固体的浆糊,他才搁下笔,趴在案上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齐州司法参军周某到了。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名慎,字谨之,在齐州府做了六年的司法参军,以办案精细著称。他带着两名书吏和四名随从,在县衙公堂上坐了整整一下午,把张拓的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翻完之后他摘下幞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张拓说了一句话:“张县尉,你做了一件好事,但接下来可能要得罪很多人。”

张拓明白他的意思。严崇是退隐博士,在国子监任职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他虽然已经认罪,但案子一旦上报刑部,必然会有各方势力试图将事情压下去。更何况严崇的实验——以活人为材料、以服从为课题——如果被外界知晓,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国子监的脸面、齐州府的政绩、乃至整个朝廷对奴婢制度的讨论,都可能因为这桩案子被重新点燃。

“我只管查真相。”张拓说,“得罪人的事,该来的会来。”

周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

第三天傍晚,张拓去了一趟监牢。

祝阿县的监牢在县衙西侧,是一排半地下的石砌牢房,总共只有四间,平时关的多是些偷鸡摸狗的小贼和拖欠田租的佃农。严崇被关在最靠里的一间,牢门是整块榆木做的,只在齐腰高的位置开了一个送饭的小窗。张拓让狱卒开了门,弯腰走了进去。

牢房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灯芯挑得极短,火光只有豆粒大。严崇坐在墙角的一张草席上,手腕上的木枷已经被卸了下来,换成了一副轻便的铁镣。他仍然穿着那身深青色的直裰,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开,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锁骨。他的头发又披散了下来,灰白的发丝粘在脸颊两侧,和三天前站在讲台上的那个博士判若两人。

但当他抬起头来看张拓时,眼睛里的那点亮光还在。不是狂热,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极淡的、带着倦意的清醒,像是烧了很久的火终于烧尽了柴,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张县尉。”严崇的声音沙哑,“你来问我什么?”

“我有一件事想不通。”张拓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了下来,“你在密室里对阿古说,你等了十年就是为了看他复仇。你说这是实验的最后阶段。但你同时又写了一封信给我,告诉我你在等阿古来杀你。你这么做,究竟是想让他杀你,还是想让我阻止他?”

严崇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着。

“都行。”他说。

“什么都行?”

“如果他杀了我,我的假说就被证实了——一个被彻底碾压的人,最终会反抗。这是我对人性最后的信念。”严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阻止了他,那我也没有白等——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用律法之外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不管是哪种结果,实验都会结束。”

“所以你其实一直在等别人来替你做一个你自己做不出的决定。”张拓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没有勇气自杀,也没有勇气停止实验。你把选择权交给了阿古和我,指望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来替你写下最后一笔。”

严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铁镣,镣环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还有一件事。”张拓从袖中取出那份服从商数表,摊开在膝上,“你这十二个学生,每个人都被打了一个分数。孙哲十分,周翊九分,赵谦零分。但我不明白的是——你自己是多少分?”

严崇的身体微微一震。

“你训练他们服从权威。但你自己,也是在服从什么。”张拓盯着他的眼睛,“你服从的是你那套‘律法不问动机只问行为’的逻辑。你花了十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律条的化身,然后命令自己按照律条来行事。买奴合法,你就买。关奴合法,你就关。训练奴仆合法,你就训。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对律条绝对服从的人,然后把这种服从包装成了学术。”

他停了停。

“严博士,你的服从商数是多少?”

严崇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戴着铁镣的双手里,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张拓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将那盏油灯往严崇的方向推了推,然后走出了牢房。

回到公事房时,老魏正在门口等着他。老魏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袱,脸色有些古怪。

“张县尉,阿古走之前,托人把这个放在了后门口。刚才守后门的差役才发现。”老魏将包袱递给张拓。

包袱不重。张拓打开系扣,里面是一双麻鞋——就是阿古平时穿的那双,鞋底磨得极薄,后跟已经磨穿了两个洞。麻鞋旁边搁着一根竹棍,拇指粗,竹节处的毛刺被仔细地削平了。竹棍上刻着两个字。

不是“十恶”,不是“复仇”,不是“服从”。

是“祝阿”。

祝阿县。这座小县城,是阿古的父辈被处死的地方,是他自己当了十年哑奴的地方,也是他最终完成复仇并选择离开的地方。他将竹棍和麻鞋留在这里,意思很明白:他的仇在这里报完了,他不带走;他的路在这里走完了,他重新开始。

张拓将麻鞋和竹棍重新包好,放进案头的一个木匣里。他决定等这桩案子全部了结之后,将这些遗物连同阿古的五幅画一起封存入档,作为祝阿县一份不该被遗忘的备忘录。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给齐州府写最后一封呈文。呈文的最末一段,他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想一想。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他写下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案已具,犯已获,证已确。唯涉案者中,有一少年名曰阿古,本奴籍,贞观七年十恶案之后裔,十年隐忍,连杀二人,而后自曝于众,携一孤女远遁。论其行迹,固无可赦;察其缘由,实有可哀。臣不敢为其求情,唯愿有司论罪之时,兼查十年前田仲年旧案之始末,查明哑奴手语误读之关节,以正律条,以慰冤魂。”

写完之后他将笔搁下,把呈文封好,盖上了祝阿县尉的铜印。

窗外,又起风了。那风从西边吹来,穿过野枣林的断崖,穿过静思堂空荡荡的庭院,穿过监牢石壁上那道窄窄的气窗,吹得整座祝阿县城的瓦檐都嗡嗡作响。张拓推开窗户,看见远处的天际线上堆着厚厚的云层,云色铅灰,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要下雪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阿古留下的那五幅画——第一幅画了十二个小人和第一个叉,第二幅画了飞鸟,第三幅画了牵线人,第四幅画了发芽的枝条,第五幅画了开满花苞的树。但他给赵谦的那张粗麻纸上,还有一只鸟——脖子被刺穿、翅膀却张开着的飞鸟。那张图是阿古最早画的,也是最让严崇感到不安的一张。

严崇在飞鸟图下写过一行注解:“鸟之喉穿而翼展,是死而不屈之意耶?”

现在张拓终于明白了。

飞鸟被刺穿喉咙,不是因为它在挣扎。是因为它已经挣脱了。刺穿喉咙的那一刻,它不再是哑的。它的翅膀张开了,不是在地上——是在天上。

而此刻阿古已经走出了祝阿县。他带着田六,走在那条通向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的路上。他们也许会在某个乡野小村停下来,用泥砖垒一间矮屋,在屋前种一棵树。他不会再开口说话,田六也不会。但他们会活着,带着那七个死者的名字和两个被杀者的名字,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十恶”是什么意思的地方。

风灌进窗来,吹得案上的灯火剧烈地晃动。张拓伸手护住灯焰,等风过去之后,才慢慢松开手。

灯还在亮着。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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