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博士之缚

严崇失踪的第三天,张拓终于在地窖里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

不是尸体。是一口箱子。

那口箱子藏在铁笼背后的墙洞里,洞口用青砖砌死,砖缝抹了灰,乍看与普通墙壁无异。但张拓第二次带人下地窖搜查时,注意到那片墙上的青砖排列方式与其他三壁不同——别处的砖都是横铺,唯独这一片是竖砌的。他让不良人用铁钎撬开砖层,里面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口髹黑漆的木箱,箱盖上积着薄薄一层灰。

箱子没有锁。张拓掀开箱盖时,油灯的火苗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册竹简,每一册都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竹简旁边搁着一摞麻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写着四个工整的楷字——

“服从论”。

下面是严崇的亲笔:

“人之服从,非生于惧,生于序。序者,天地之纲,人伦之本。君令臣从,父令子从,夫令妇从,主令奴从。此四从者,圣人制礼之根基,不可摇也。然世人多以为服从出于自愿,谬矣。服从之本质,乃权威临之于顶,卑者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今以静思堂十二弟子为样本,以密室为器,以囚奴为材,试观权威之极处,人心可屈至何等地步。”

再往下翻,是一份份记录。每一份记录的左上角都标着编号,从“甲一”到“甲十二”。张拓很快便意识到,这十二个编号对应的正是静思堂的十二名学生。孙哲是甲三,周翊是甲七,赵谦是甲十二——编号最末,恰是最后被除名的那个。

每个人的记录都分了三栏。第一栏是“初始抗拒次数”,第二栏是“最终服从程度”,第三栏是一个奇怪的分数,严崇称之为“服从商数”。分数从零到十,零代表完全抗拒,十代表绝对服从。

张拓用手指顺着一行行名字往下滑。

甲一,服从商数:八。

甲二,七。

甲三——孙哲。服从商数:十。

甲四,六。

甲五,五。

甲六,九。

甲七——周翊。服从商数:九。

甲八,八。

甲九,七。

甲十,四。

甲十一,六。

甲十二——赵谦。服从商数:零。备注栏里注了一行小字:“此人拒绝参与第三阶段实验,已除名。其抗拒之坚定,出乎意料。值得继续观察。”

张拓放下麻纸,目光落回箱底。竹简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一只细长的木匣,匣面上刻着云纹。他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旧纸,纸色焦脆,边缘有多处虫蛀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蹿到头顶。

那是一份卖身契。落款日期是贞观六年九月,立契人是“齐州祝阿县田仲年”。契上列着被转卖的七口人的名字、年岁、性别——

“田有娘,女,年三十一。田大,男,年十三。田二,女,年十一。田三娘,女,年九。田四,男,年七。田五娘,女,年五。田六,女,年三。”

七个名字。和阿苦在供桌前念的那七个名字,一个不差。

张拓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卖身契的最下方,是买主的落款。那笔迹他太熟悉了——工整的欧体楷书,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买主:严崇。国子监博士,寓居齐州。”

贞观六年九月。那是田仲年被定罪、哑奴被处死之后不到半年。严崇以律学顾问的身份参与了那桩旧案,亲手将哑奴送上了断头台,然后不到半年,他又亲手买下了哑奴的全部家眷——七口人,从三十一岁的妇人到年仅三岁的女童。

他买下他们,不是为了救他们。

张拓翻开箱底最后一册竹简。这册竹简比其他的都旧,绳索已经朽断,竹片散乱。他一片一片地拼凑着阅读,每读一片,脸色便白一分。

这册竹简是严崇早期实验的记录,时间从贞观七年一直跨到贞观十七年——整整十年。实验的对象,正是那七口被买回来的家眷。

最初的记录还很工整,笔迹从容。但越往后,记录越简短,语句越破碎,像是在记录一件越来越乏味的事。最后几片竹简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田有娘,贞观八年二月,绝食而亡。葬于后山。”

“田大,贞观八年冬,逃,追回,鞭五十。次年春复逃,追回,断其足筋。贞观十年秋,创溃不治。”

“田二,贞观十年,售于历城贾氏。”

“田三娘,贞观十一年春,病殁。”

“田四,贞观十二年,售于青州。”

“田五娘,贞观十三年冬,病殁。”

最后一片竹简上,只有一行字:

“田六,贞观十七年尚存。性极怯,目光如犬,可畏也。”

张拓将竹简放下,手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悲哀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十年。七口人,一个一个地死,一个一个地被卖,一个一个地从竹简上消失。最后只剩下田六——那个在三岁时被买下、如今大约十三岁的孩子,那个被关在铁笼里、被当作实验材料、被称作“目光如犬”的孩子。

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他将竹简放回箱中,正要将箱盖合上,忽然注意到箱盖的内侧贴着一层薄薄的绢布。绢布的一角翘了起来,露出下面隐约有字迹的纸背。他用指甲挑起绢布的一角,轻轻揭开。

绢布下面,贴着另一张纸。

那是一张画在麻纸上的图,笔法和阿苦之前画的那些画如出一辙——粗粝、扭曲、充满了压抑的力量。但这一张不是阿苦画的。

是严崇画的。

严崇的画技很拙劣,线条生硬,比例失调,像是一个完全不懂画画的人在临摹某种符号。他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里画着一只飞鸟,鸟的脖子上横着一道线。这个符号和阿苦木板上画的一模一样,张拓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

但严崇在符号下面,加了一行注解。那行字很小,笔迹颤抖,与他平日工整的楷书判若两人:

“此子以炭条画此图于地,反复再三。问他何意,以手指喉,又指天。喉者,不能言也。天者,不可违也。鸟之喉穿而翼展,是死而不屈之意耶?此子虽哑,心甚可畏。”

张拓读完这行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严崇从一开始就知道阿苦画的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那只被刺穿喉咙的飞鸟是阿苦的自我象征——一个被剥夺了声音、却仍在奋力振翅的灵魂。他知道阿苦不是一个顺从的哑奴,他心底藏着一种严崇既畏惧又着迷的东西。

但严崇不但没有揭穿,反而继续将阿苦留在身边,训练他,观察他,推动他一步步走向施罚者的位置。就像一个玩火的人,明明看见火星在往火药桶上窜,却站在原地不躲——

因为他想看到火药爆炸的那一刻。

他等了十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张拓霍地站了起来。他吩咐老魏将箱子连同所有竹简和麻纸全部搬回县衙,然后独自出了地窖。外面天已经大亮,静思堂的院子里一片死寂,学生们早已被遣散回家,只剩下几个不良人守在门口。阳光照在院中的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和那个阴森森的地窖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他知道,这两个世界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砖墙。

回到县衙后,张拓将那箱子里的竹简全部排开,按年份逐一比对。他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严崇的实验记录并非只有一份。在那些记录学生服从商数的麻纸背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另一组数字。

这些数字他研究了很久才弄明白——那是日期。

每个日期都对应着一个死者的死亡时间。孙哲的日期旁边写着“甲三,十”。周翊的日期旁边写着“甲七,九”。

严崇不是在被动地记录死亡。他在提前标注死亡。他早在每个学生进入密室之前,就已经根据他们的服从商数,排好了他们可能会被杀的先后顺序。

而那个顺序,和阿苦实际杀人的顺序完全一致。

张拓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了一盘棋局。棋盘的两端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曾经将律条当作手术刀来剖析人性的博士,另一个是被律条碾碎了全家、被当作实验材料养了十年的哑奴。他们在同一间密室里,玩了十年猫鼠游戏。严崇以为自己是猫,阿苦是鼠。但他在那张临摹飞鸟图的注解里,其实已经隐隐意识到——

那只看似被关在笼中的、被刺穿了喉咙的鸟,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挣扎。它是在等待。等待翅膀上的血干了,等待伤口结成疤,等待那个一直在观察它的人,终于靠得足够近。

然后它才会张开翅膀。

让他看见,那翅膀不是用来飞的。

是用来绞杀的。

张拓睁开眼睛。他从袖中取出阿苦画的那第三幅画——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人一手举着竹棍指向严崇,一手牵着九条线。他将画摊在桌上,又从箱子里取出严崇临摹的那幅飞鸟图,将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

阿苦画的,是复仇。

严崇画的,是恐惧。

但这两幅画放在一起看,竟然构成了同一幅画的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是飞鸟被刺穿喉咙,下半部分是瘦小人影举起竹棍。中间缺了一截——那个将上下连接起来的东西。

张拓忽然想起了什么,翻过阿苦那幅画的背面。背面的麻纸上,果然还有画。阿苦用极轻的炭条,在背面画了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那个轮廓是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刀痕。

刀痕下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画的,是写的。阿苦不会写字,但他学着写了。每一个笔画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炭条摁进麻纸的纤维里,一笔一划地刻下去。

“贞观七年三月初三。”

那是哑奴被处死的日期。那是阿苦的父亲——或者叔父——或者任何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被斩首的日子。那是七口家眷开始从人间消失的日子。

也是阿苦记事的第一天。

张拓将两幅画叠在一起,卷好,塞进袖中。他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外面已经是午后的天光,街上人来人往,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街巷,一直望到城西那片低矮的屋檐。

静思堂。

严崇还在那里。也许不在地面上的某间屋子里,但一定在那座宅子的某个角落。那宅子是他自己买下来的,地窖是他自己挖的,密室是他自己建的。他不会离开。他想看实验的最后一幕——那个他等了十年、预测了十年、甚至在纸上提前标注了死亡顺序的最后一幕。

而现在,张拓知道,最后一幕的主角,已经不再是阿苦。

是严崇自己。

因为阿苦画的那根竹棍,从来都不是指着那十二个学生。

它从一开始就指着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北面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是汗,在县衙门口滚鞍下马,踉踉跄跄地冲进门来。

“张县尉!”那人喘着粗气,“齐州刺史崔公已知祝阿连发命案,特遣司法参军周某前来督查。车驾已过十里亭,不到半个时辰便入城了。”

张拓点了点头。该来的总会来。连环命案惊动了刺史,督查的官员已经在路上。他必须在周参军接手此案之前,找到严崇,找到阿苦,找到那个被关在笼中的最后一个孩子。

他在案上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给赵谦写了一张便条。条上只有三句话:

“第一,那七口人已经全死了,除了田六。第二,严崇是买主。第三,严崇还在静思堂的地下。不要来找我。保护好自己。”

他将便条封好,交给一名不良人,叮嘱道:“速送赵公子,亲启。”

然后他整理衣冠,佩好腰刀,出了县衙大门。翻身上马时,他回头对老魏说了最后一句话。

“如果今夜子时我还没有回来,就带人把静思堂拆了。”

第九章·完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