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十恶轮回

第二天一早,张拓修书一封,让韩钰带往齐州府。

信是写给韩镛的。张拓在信中只说祝阿县连环命案已由州府司法参军周慎接手查办,案中涉及贞观六年田仲年旧案若干关节,需要韩镛以州衙书吏的身份协助调阅相关卷宗副本。信中没有提韩钰的名字,也没有提阿苦,更没有提严崇裁卷的事。张拓写这封信的时候措辞极谨慎,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他不能让韩镛觉得这是在以县尉的身份压他,也不能让韩镛嗅到任何可能牵连自己的风险。

韩钰将信贴身收好,又揣了两个老魏蒸的杂面饼子,便上路了。张拓本想给他雇一辆驴车,韩钰拒绝了。他说他走了八天路来,不在乎再多走八天回去。张拓没有勉强,只是在他临走前往他手里塞了一双半旧的麻鞋和一小袋铜钱。韩钰接过麻鞋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

“张县尉,你和我见过的官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官问案子,只问谁杀了谁。你问案子,问的是谁让谁杀了谁。”

张拓没有接这话。他目送韩钰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外的雪路上,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比他见过的许多成年人都要老练。那种老练不是世故,而是一种被良心烤出来的早熟,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熬了三年,熬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最硬的那层底。

回到县衙后,张拓将这几日积压的县务处理了一遍。祝阿县是个小县,日常公务无非是些户婚田土的纠纷,和几桩不大不小的盗窃案。他坐在公事房里批了一上午的文书,每批完一件便搁笔看看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什么。

下午时分,老魏领了一个人进来。来人是城东染坊的东家,周翊的父亲,名叫周广泰。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脸上的皱纹不是年纪熬出来的,而是这几天硬生生哭出来的。他站在张拓面前,手里攥着一顶沾满染渍的旧幞头——那是周翊生前常戴的那顶。

“张县尉,”周广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粗陶上,“我儿子的尸身,什么时候能领回去?”

“仵作验完之后就可以。”张拓起身给他搬了条凳子,“耿仵作已经验完了,今日就可以办理领尸手续。”

周广泰没有坐。他将那顶幞头捧在胸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我听说凶手跑了。是个哑巴。”

“是。”

“你放跑的?”

张拓沉默了一息。“是。”

周广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着。他盯着张拓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了一句话:“为什么?”

张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为杀你儿子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周广泰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张拓从案头取出那份服从商数表,摊开在周广泰面前。表上周翊的名字旁边写着“甲七,服从商数:九”,后面是阿古用炭条加的那行字——“贞观十七年霜降后三日,死”。张拓指着“甲七”两个字,又指着“九”那个数字,然后将整份记录的来龙去脉简要地讲了一遍。从严崇的密室实验,到十二个学生在笼前被命令呵斥和鞭打囚奴,到周翊每次都做得极认真、极沉默、极服从。

“你儿子没有做错什么。”张拓最后说,“他只是服从了他以为是权威的声音。他相信那个声音代表律法、代表礼教、代表这世间不可违抗的秩序。他至死都不知道,那个声音只是在测试他能服从到什么程度。”

周广泰听完了所有的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他低着头,将脸埋在那顶旧幞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眼眶干干的,没有泪——泪在这几天里已经流干了。

“我儿子小时候最怕犯错。”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在学堂里背书,背错一个字就自己罚自己抄十遍。先生夸他认真,我夸他懂事。我从来没想过——这种认真和懂事,有一天会让他去鞭打一个被关在笼中的孩子。”

张拓没有接话。他知道周广泰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有人把真相告诉他。

“那个哑巴,”周广泰又问,“他杀周翊的时候,周翊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也许知道。”张拓说,“他死的时候穿着女裙,脸上被涂了脂粉,掌心被刻了两个字。他的死被布置成了一种仪式——凶手在告诉他,也在告诉所有人,他在密室里的服从,和那个被关在笼中的女奴,在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

“一样的是什么?”

“都是被人命令着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周广泰站起身来,将那顶幞头重新攥在手里。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背对着张拓说了一句话。“张县尉,你不用抓那个哑巴回来。你就算抓了他,我也不会来递状纸。”

“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的手上,也沾了不该沾的东西。”他推开房门,走进了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幕里。

张拓在门口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染坊东家矮胖的背影在雪幕里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城东的方向。张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周翊的尸体被发现时,怀里塞了一角卖身契残片,上面按着一个指印。他一直以为那个指印是周翊的。但耿仵作验尸时说,周翊十个手指的指纹与卖身契上的指印并不吻合。那个指印是属于别人的。

也许是田六的。也许是在笼中被周翊打过手心的那一个。

天黑之后,张拓独自去了一趟监牢。

严崇仍然关在最靠里的那间牢房里。和几天前相比,他的状态更差了。头发乱成一团,胡须也没有刮,深青色的直裰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松开,露出里面凸起的锁骨。他的眼睛仍然有光,但那光已经不是狂热的光,而是一种更暗的、像是在很深的水底摇曳的磷火。

“张县尉。”严崇看见他来,微微抬了抬下巴,“你的呈文递上去了吗?”

“递了。”

“崔公怎么说?”

“崔公说要如实查办。”张拓在石墩上坐了下来,“你那些竹简和记录,已经被周参军造册送往刑部了。你的实验对象——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都被列入了证物清单。你的名字,大概很快就会从国子监的名录里被划掉。”

严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在狭窄的牢房里弹了一下就消失了。“国子监的名录。我在里面待了十五年,写了九篇文章,上了三百多堂课。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人做到了六品,有人做到了五品,有人还在翰林院里抄书。他们都叫我一声先生。现在,这十五年和三百多堂课,都会被一笔划掉。”

“你觉得可惜?”

“不。”严崇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碰这个案子——如果我在齐州府参详完田仲年案之后就把那七口人交给别人处置,或者直接让官奴署把他们转卖到别处——我今天大概还在国子监里安安稳稳地做我的博士,每年春天带着学生们到曲阜去拜孔子,每年秋天写一篇关于礼制的文章呈给礼部。没有人会知道我是谁,也没有人会因我而死。”

“可你还是买了他们。”张拓说。

“对。我还是买了他们。”严崇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拓没有回答。

“因为我在看到那个哑奴的第一眼时,就知道他被冤枉了。”严崇抬起头,牢房里昏暗的灯光将他眼窝里的阴影拉得很深,“我在堂上看见他画那个‘田’字,看见他以掌击地三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在指认甲胄,那是在叩头求饶。但我没有说出来。我让他被斩了。然后我买下了他的全家。”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张县尉,我这辈子做的最恶的一件事,不是在密室里训练那些学生鞭打囚奴。而是那天在齐州府的公堂上,我明知那个哑巴被冤枉了,却选择了闭嘴。我以为我可以用十年的实验来弥补那一瞬间的沉默——我以为只要我证明了他人性未泯,我的人性也就未泯。但十年的实验只能证明他的人性,证明不了我的。”

张拓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只听得到远处传来的狱卒打更的脚步声,和从严崇脚镣上偶尔发出的金属摩擦声。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之间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周慎参军让我追查田仲年旧案中甲胄的真正来源。”张拓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我查到了一些东西。那批甲胄不是田仲年自己藏匿的,是有人通过他定制的。贞观五年冬,正是太子与魏王争储最烈的时候。如果有人在那条线上囤积军械,祝阿县这种不起眼的小地方,确实是个好选择。”

严崇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收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震骇。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知道这件事,对不对?”张拓盯着他的眼睛,“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批甲胄的真正买主是谁。那个哑奴被冤死,不是因为什么误读手语——是因为有人在保那个真正的买主。哑奴必须死,田仲年也必须死,因为只有他们都死了,甲胄的来源才会止于田家,不再往上追溯。而你——严博士——你当年的沉默,不是因为你想做实验。是因为有人让你沉默。”

严崇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惨白。

“你买下那七口家眷,把他们关在地下十年,也不是为了什么学术。”张拓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为了把他们藏起来。因为他们之中,有人知道真相。那个哑奴虽然不会说话,但他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妻子田有娘——也许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带到公堂上,也许知道田仲年背后的人是谁。”

严崇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铁镣在手腕上磕出了细碎的响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忽然闭上了眼睛。

“张县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查到这一步,不能再往下查了。”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下查,你会死。”

牢房里的油灯忽然跳了一下,将两个人对视的瞬间拉得很长。张拓从严崇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狂热,不是绝望,不是悔恨。是恐惧。真切的、深深的、像一个溺水者看见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时的那种恐惧。

“那个人是谁?”张拓问。

严崇没有回答。他将脸转向墙壁,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和当天对阿古说的最后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明天。”他背对着张拓,声音空洞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明天我会告诉你。今天晚上——让我自己待着。”

张拓站起身来,将油灯留在了严崇的牢房里,自己提了一盏新的灯笼走了出去。走出监牢大门时,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起了半尺厚的雪,将所有的声音都闷在了白茫茫的夜里。

他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监牢的方向。严崇牢房里的那盏油灯还亮着,在雪幕中透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像是风雪里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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