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魂叩血门

张拓将那少年背回县衙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老魏正蹲在门房里烤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看张拓背上那团蜷缩着的人形,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火钳扔进炉膛。“这……这是谁?”

“路上捡的。”张拓将少年放在门房里的草席上,转身吩咐,“去烧壶热水,再拿条干布来。”

老魏应了一声便往后院跑。张拓蹲下身,将少年的毡帽摘下来。帽子下面露出的脸比他预想的还要年轻——不过十五六岁,面皮白净,眉目清秀,不像寻常农家子弟,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但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腮帮子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尖得像两把刀。身上的羊皮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和下摆磨得稀烂,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脚上的麻鞋磨穿了底,脚趾从破洞里伸出来,冻得青紫。

张拓将他翻过来侧躺着,用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烫得吓人。高烧。在雪地里不知道躺了多久,能活着被背回来已经是侥幸。

老魏端着热水和新布回来,拧了一把热布巾敷在少年的额头上。少年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着,又开始念叨那两个字。

“阿……苦……”

张拓和老魏对视了一眼。

“他认识阿苦。”老魏压低了声音,“莫非是一起从奴市上逃出来的?”

“不像。”张拓摇了摇头,“你看他的手——手心有茧,是握笔的茧。他是个读书人。”

热布巾敷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少年的体温终于降了一些。张拓让老魏去煮一碗稀粥,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在草席旁边守着。少年在昏睡中不时发出含混的呓语,有时是“阿苦”,有时是一串听不清的地名,偶尔还能听出“笼”和“跑”之类的字眼。张拓将这些断断续续的词拼在一起,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大约半个时辰后,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深很黑的瞳孔,在油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张拓都没来得及按住。他一把攥住张拓的衣襟,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挤出一串嘶哑的、破碎的声音。

“阿苦——阿苦在哪儿?他是不是来过这里?你见过他吗?”

“你先把粥喝了。”张拓将老魏端来的粥碗递到他面前,“喝完再说。”

少年没有接。他的眼眶忽然红了,攥着张拓衣襟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你是县尉对不对?门口那面鼓上写着‘祝阿县尉张’。我找了你一路——我走了八天,从齐州府走到这里。路上有人说阿苦在这里,说他杀了人,说他跑了——他没有死对吗?”

张拓将他的手从自己衣襟上轻轻掰开,把粥碗塞进他手里。“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粥碗,像是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问住了。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答道:“我叫韩钰。是齐州府韩家的三儿子。”

韩家。张拓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齐州府姓韩的人家不少,但称得上“有门第”的韩家,只有一户——韩延寿,贞观初年做过一任县令,后来辞官经商,在齐州府开了几家绸缎庄。韩延寿的确有三个儿子,长子韩镛在州衙里做个书吏,次子韩钧在历城经营韩家的生意,三子韩钰据说一直在家里读书,准备应考。

“你是韩延寿的儿子?”张拓问。

韩钰点了点头。

“你怎么认识阿苦的?”

韩钰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发抖。他低下头,让脸埋在氤氲的粥气里,沉默了很久。粥面上的热气在他睫毛上凝成了水珠,分不清是水汽还是泪。

“我父亲把他买回来过。”他说,“三年前,贞观十四年秋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很瘦的孩子,大概比我矮半头,穿着麻袋改的衣裳,赤着脚,脚上全是冻疮。父亲说这是个哑奴,刚从一个退隐博士手里转买过来的,花了十二贯钱。便宜,因为不会说话。”

张拓的手不易察觉地握紧了。严崇将阿苦转卖过。这个信息是他之前完全不知道的。

“他在你们家待了多久?”

“不到半年。”韩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父亲起初买他回来是给大哥做随从。大哥当时在州衙做书吏,需要一个跑腿的人。阿苦虽然不会说话,但手脚勤快,大哥很喜欢他。但后来——后来父亲忽然把他退了回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人来府上找过阿苦。是严博士的人。”韩钰抬起头,眼睛里的湿意在油灯下闪着光,“那人说,阿苦是一件实验品,不能卖,只能借。我父亲听完之后吓得不轻,第二天就把阿苦退了回去。我问他为什么要把人退给那种人,我父亲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懂事,叫我以后再也不许提这个哑奴的名字。”

“但你一直在找他。”张拓说。

“对。”韩钰将粥碗搁在膝上,两只手交叉攥着自己的手腕,像是在压制什么,“那天他走的时候,站在我们家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张县尉,我读了十年圣贤书,没见过那样的眼睛。那眼睛不是在说‘救我’,也不是在说‘我恨你’。那眼睛是在说——‘没关系’。”

他的声音终于崩了。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但他说‘没关系’。他对我笑了笑——他不会说话,但他会用嘴角笑。就那么一点点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然后他转身走了,跟着严博士的人,一步一步走回那座宅子里去。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张拓沉默了很长时间。门房里的火炉噼噼啪啪地烧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你后来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张拓问。

“两个月前,我听说祝阿县出了连环命案,凶手是静思堂的一个哑巴杂役。”韩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当时就猜是他。我偷了我大哥的路引,从齐州府一路走过来的。走了八天,路上没有钱住店,就在路边睡,饿了就买个炊饼掰成两半吃一天。我就是想知道——他还活着吗?他走的时候是不是带着一个小女孩?”

“他活着。”张拓说,“他带着田六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韩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憋了三年,吐出来的这一刻,他的肩膀终于松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两行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滑下来,沿着瘦削的脸颊淌进嘴角。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老魏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孩子,为了找一个哑奴,走八天路睡路边啃冷炊饼——你图什么?”

韩钰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灯影,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图我欠他一句对不起。”他说,“那天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我看着他被带走,我什么也没做。我告诉自己我无能为力——我才十三岁,我能做什么?但后来我翻遍了我读过的圣贤书,翻遍了《论语》《孟子》《礼记》,没有一句教过我——当一个人在你面前被当成牲口牵走的时候,你什么也不做。”

“所以你要亲口跟他说对不起。”张拓说。

“不止。”韩钰坐直了身体,从怀中掏出一本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他将油布解开,露出里面一本半旧的麻纸本子,封面上写着一行字迹尚显稚嫩的欧体楷书——“韩门杂录”。

“这三年我把我能找到的关于阿苦的事全部记在这本子里。他从哪里来,谁卖了他,他被人转卖了多少次,每一任买主是谁,买主对他做了什么。我找过我大哥,他在州衙架阁库里帮我翻过户曹档案。我找过奴市上的牙人,花钱请他们喝酒套话。我还去过严博士在齐州住过的那条巷子,问过邻居。”

他将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展示给张拓看。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从第一页的稚嫩到最后一页的沉稳,跨越了三年时光。

“阿苦在到静思堂之前,被转卖了至少七次。”韩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像一个在公堂上陈词的状师,“第一次是在贞观七年冬天,卖主是齐州府的官奴署,买主是严崇。第二次是在贞观十年秋天,严崇把他转卖给历城一个姓冯的屠户。第三次是贞观十一年春天,冯屠户把他卖给一个走江湖的戏班班主。第四次是贞观十二年夏天,戏班班主把他卖给了青州一个姓鲁的煤矿主。第五次是贞观十三年冬天,鲁矿主又把他卖回了严崇手里。第六次就是贞观十四年秋天,严崇把他‘借’给了我父亲。第七次——我父亲把他退了回去。”

张拓接过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每翻一页,他的心里便沉一分。韩钰的记录极其详实,每一次转卖都标明了时间、地点、买主姓名、交易价格,甚至在备注栏里记录了阿古身上的伤病情况——“左臂刀伤一处”、“背部鞭痕七道”、“右脚冻疮溃烂”——

合上那本册子,张拓抬起头来,看着韩钰。“你做了这些,你觉得够了吗?”

“不够。”韩钰毫不犹豫地回答,“所以我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跟我大哥说清楚,让他把当年在州衙看到的那份田仲年旧案的全部卷宗——不是被裁掉一半的那份,是完整的、未经删改的原卷——拿出来。我知道原卷一定还在,因为州衙架阁库里的每一份卷宗都有副本。那份卷宗被人裁掉过几页,严崇买下田家旧宅之前一定做过手脚。但只要找到副本,就可以证明当年哑奴的手势是被故意误读的。”

张拓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知不知道翻十年前的旧案意味着什么?”

“知道。”韩钰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意味着得罪很多人。意味着我大哥的书吏差事可能不保。意味着韩家的生意可能被查。意味着我爹会把我腿打断。”

他停了停,然后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他说过的阿古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极浅极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已经不是十三岁了。”

门房里的炉火烧到了尾声,木柴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在空气中迅速熄灭。张拓看着韩钰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忽然想到了赵谦——另一个拒绝服从的年轻人。赵谦拒绝了严崇的命令,韩钰拒绝了对罪恶保持沉默。他们和阿古来自完全不同的出身,一个士人,一个奴籍,但他们身上有一种相同的东西。那种东西严崇花了十年时间想要证明它不可磨灭——他确实证明了。

“今晚你先住下。明天早上,我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张拓站起身来,将那本《韩门杂录》还给韩钰,然后对老魏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走出了门房。

站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张拓抬头望向夜空。天已经放晴了,云层散开了一角,露出几颗冷得发蓝的寒星。月亮很细,挂在天边,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

“这孩子可信吗?”老魏低声问。

“可信。”张拓说,“他走了八天路来找阿古,不是为了骗我。”

“那他说的那份完整卷宗——”

“如果真的存在,那就是翻案的铁证。”张拓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严崇当年以律学顾问的身份调阅过那份卷宗,然后裁掉了几页——包括哑奴家眷的名单和他自己作为买主的身份记录。如果韩钰能拿到未经删改的原卷副本,就可以证明严崇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客观的律学顾问,他是带着买主的身份去参详案件的。他的裁卷行为本身就构成了‘故入人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那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周参军?”

“要。但不是现在。”张拓转身往自己的公事房走去,边走边说,“等韩钰拿到原卷副本,我们再上报。在此之前,这件事只有你我两人知道。”

“还有一个。”老魏指了指门房的方向,“他自己。”

张拓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门房里透出的昏黄灯光。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抱着他的粥碗和那本写满了罪恶与苦难的小册子,靠在墙壁上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他是阿古用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看过之后说了“没关系”的人。

而他现在,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那句“没关系”。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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