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被弃者谣

阿苦不见了。

张拓带着不良人赶到静思堂时,后院的厢房里已经空无一人。床板被掀开,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凹槽,那是匕首和绳圈原先藏放的位置。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墙角的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灰还是温的,但那个日夜跪在这里念名磕头的哑巴少年,就这样从这座浸透了他全家鲜血的宅子里消失了。

“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的?”张拓问。

负责看守后院的不良人满脸愧色,低着头答道:“属下按您的吩咐封住前后门之后,就一直守在月亮门外。半夜里还看见厢房里有灯光,卯时左右熄了,属下以为他是睡下了。可到了辰时还不见他出来打水,属下推门去看,里面已经是这样了。”

张拓环顾四周。厢房只有一扇门,窗户是封死的,窗外是后院的高墙。墙角倒是有个狗洞,但窄得连七八岁的孩童都钻不过去。他蹲下身,用手丈量了一下狗洞的宽度——三拃不到。阿苦虽然瘦,但还不至于瘦到那个程度。

“他不是从这里走的。”张拓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香炉旁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剩了小半碗墨汁,已经干了大半。墨汁旁边是一支磨秃了的毛笔,笔尖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他拿起笔看了看,笔杆上留着几道深深的牙印——是阿苦磨墨时咬的。

供桌的桌面上,铺着一张粗麻纸。纸上画着第三幅画。

这幅画比前两次的更加精细,也更加令人不安。

十二个小人依然排成三排。但这一次,前两个被打叉的小人——孙哲和周翊——被画成了躺倒的姿势,脚下各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升腾的烟。第三排正中间的小人——赵谦——被一个圆圈单独框了出来,圆圈外面画了一个人,蹲着,挡在圆圈前面。

那个蹲着的人比所有小人都瘦,脊梁骨的每一节都被画了出来,像一排凸起的算盘珠子。它的手臂很长,一直伸到画面的边缘,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根竹棍。

张拓的目光顺着竹棍的方向移动。竹棍的另一端,点在一个人的胸口上。那个人站在第一排最右侧,是所有小人里画得最高大的一个。它的头顶画着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师”字。

它在指着严崇。

而严崇的身后,还有九个小人站成一排,每一个小人的脖子都被一条细线连着,细线的另一端攥在蹲着的那个瘦小人影的左手里。九条线,缠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像牵着一排纸鹞。

张拓盯着那只同时握着竹棍和牵着九条线的手,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阿苦不是在逃跑。

他是在收网。

他把赵谦从十二人名单里单独圈了出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圆圈前面。他要保护赵谦。而在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剩下的九条命——不是要杀他们,是要牵住他们。他要让这九个人看清楚,看清楚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而竹棍指向严崇的胸口,意思再明白不过——下一个要死的,不再是学生。

是那个站在第一排最高处的人。

“张县尉。”老魏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些难看,“外面来了个人,自称是赵家的老仆,说有急事要见你。”

张拓将麻纸卷好收入袖中,快步走出厢房。赵家那个满脸褶子的老仆正站在月亮门外,急得团团转,一见到张拓便扑通跪了下来。

“张县尉,求您去看看我家公子吧。他今天一早收到了一样东西,然后就一个人把自己锁在书房里,谁也不让进。老奴在门外听见他在里面又哭又笑,怕是要出事了!”

张拓一把扶起老仆:“他收到了什么?”

“一根竹签。还有一张纸。”老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张拓。

纸是从麻纸上撕下来的一角,边缘不齐。上面只写了两行字,用的是炭条,笔迹潦草但力道极大,几乎把纸面都划破了:

“还差一个,旧债便了。”

下面没有落款。

但张拓认得这笔迹。这不是阿苦的笔迹——阿苦不会写字,他只画画。这字迹虽然潦草,但间架结构严整,起笔收笔皆有法度,是经年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这笔迹,他在静思堂正堂那幅“师严然后道尊”的中堂上见过。

是严崇。

张拓将纸折好收进怀中,对老魏说道:“你带人继续搜查静思堂,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特别是后院那间柴房下面的地窖,把铁笼和所有残留物都搬回县衙。我去赵家。”

赵家的宅院比往日更加安静,静得像一座空宅。老仆引着张拓穿过前院,来到后院书房门前。门果然从里面闩着,推不动。张拓将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传来赵谦的声音——不是哭,也不是笑,而是一种低沉的、单调的念诵,和阿苦那夜在供桌前念诵七个名字时的语调如出一辙。

“赵谦。”张拓叩了叩门,“开门。”

念诵声停了。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门闩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赵谦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眶没有泪,嘴角没有笑,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灭了的蜡烛,只剩下一点余烟在失神的瞳孔里微微摇曳。他手里攥着一根竹签,竹签上刻着“三”——正是昨天被人放在赵家门口的那根。

“他说还差一个。”赵谦的声音轻飘飘的,“我以为他说的是我。我以为第三个是我。”

“然后呢?”

“然后今天早上,我在门缝里发现了严博士写的这张纸。”赵谦将竹签举到眼前,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目光端详着上面的“三”字,“我看了一上午,终于看明白了。这不是‘三’。这是‘二’刻歪了。”

张拓接过竹签,重新看了看。那个“三”字的三横,最下面的一横刻得格外用力,几乎穿进了竹子的纤维里。但如果反过来看,如果最下面那一横是最后一笔的收势——那确实可以是一个写歪了的“二”。

“阿苦昨晚把竹签放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有意把它刻成了一个容易看错的字。”赵谦的语速越来越快,“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告诉我——我不是第三个。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我。他杀的第一个人是孙哲,他杀的第二个人是周翊,接下来他还要杀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我。这竹签不是催命符,是免死牌。”

“那第三个人是谁?”张拓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了。

赵谦将手指向自己书案上摊开的那幅画——那是张拓之前给他看过的、阿苦画的十二人图。他的手指落在第一排最右侧,那个被竹棍指着胸口的、头顶写着“师”字的小人。

“严博士。第三个是严博士。”赵谦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冷静,“阿苦要杀的从来都不是学生。孙哲和周翊——他们是做了什么,让阿苦非杀不可?”

张拓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轮廓。

孙哲是服从实验做得最好的学生。他在笼前叱骂得最响、最恶毒。周翊——染坊家的独子,沉默寡言,但每次课业都做得极认真。一个“最卖力”,一个“最认真”。他们或许都不是恶人,但在那个密室里,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他们做了同一件事——服从了命令。

但他们服从了什么命令?仅仅是叱骂?还是——

张拓忽然想起了耿仵作在验孙哲尸体时说过的那句话:他手背上的烙铁旧疤,是十年以上的老疤。而孙哲,才二十岁。

还有周翊怀里那角卖身契残片,上面的指印。

还有那个被关在笼中、现在已经被画了叉的囚奴。

“赵谦,”张拓一把抓住赵谦的肩膀,“你在‘观心课’上看到的那个笼中的孩子,是男是女?”

“男……不,女?不,我看不清。”赵谦努力回忆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孩子缩在笼子最深的角落里,脸埋在膝盖后面,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的是麻袋改的衣裳,根本看不出男女。我只记得那双眼睛——像被打怕了的狗的眼睛。”

“那个孩子,你后来还见过吗?”

“没有。那天我因为拒绝呵斥它,被严博士当众除名,此后就再也没进过那间密室。”

张拓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重排这些拼图碎片。

孙哲手上有不属于自己的烙铁旧疤。周翊怀里塞着卖身契残片。地窖笼中的囚奴被画了叉——死了。阿苦在被严崇训练施罚的过程中,手在抖,嘴唇在念着那句旧注,但他还是服从了。

他服从了,是因为他不得不服从。但他同时也在做着另一件事——在用炭条和木板,一笔一笔地记录下每一个走进那间密室的人,记录下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

然后,当他确认该记录的都记录全了,他便开始动手。

第一个,孙哲。他最卖力,死得最早。

第二个,周翊。他最认真,第二个死。

而第三个——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查清楚。”张拓沉声说道,“孙哲手背上的烙铁伤疤,究竟是谁的。那个被关在笼中的囚奴,又是谁家的孩子。”

赵谦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张县尉,我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我被除名之后,走到静思堂门口,刚好遇见阿苦从后院出来。他怀里抱着一捆稻草,应该是去给笼子换垫草的。我当时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

“怎样?”

“他的眼睛不是空的。我上次跟你说那是恨到了极点。但现在回头想,不止是恨。是债。”

债。

张拓听到这个字,忽然觉得所有的拼图碎片都在这一刻拼接在了一起。

阿苦在供桌前念的,是七个人的名字。田有娘。田大。田二。田三娘。田四。田五娘。田六。那是他全家人——那个被处死的哑奴的全家人。七口人,被没为官奴,从此在律法的字缝里彻底消失。

而那个被关在笼中的孩子,那双狗一样的眼睛——

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逃奴”。

也许那就是七口人中最小的一口。

也许是田六。

张拓握住赵谦的手,将那根刻着“三”的竹签重新放在他掌心里。“这根竹签你收好。从现在开始,它不再是催命符,它是阿苦给你的护身符。他要你活着,活着看到最后。”

赵谦攥紧竹签,指节发白。

“张县尉,阿苦会杀严博士吗?”

张拓没有回答。他转身快步走出赵家大门,翻身上马。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际线上烧着最后一道暗红色的晚霞,像一道刚刚凝固的血痕。

他猛地一夹马腹,向县衙的方向奔去。他要去告诉严崇——告诉他阿苦不见了,告诉他那幅画上的竹棍指着的到底是谁,告诉他十年前那桩旧案的尾巴,已经长出了新的头颅,正在一寸一寸地从黑暗里爬出来,爬向他自己的咽喉。

但当他赶到县衙时,老魏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了。老魏的脸上,是一种张拓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茫然。

“张县尉,严博士不见了。”

“什么?”

“你走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他说要去茅房。属下命人在外面守着,可是一炷香过去了,人没出来。属下推门去看,里面已经空了。房梁上挂着他的一件外袍,袍子里塞着稻草,扎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张拓猛地推开公事房的门。

桌上还搁着那盏严崇喝过一口的茶。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漂着一片枯叶。茶盏旁边,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严崇的笔迹,工整的欧体楷书,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刻碑:

“张县尉钧鉴:你说得不错。十年前那哑奴的手势,或许真的是在求饶。但那不重要。律法从不追问一个人为什么举起手指,它只看见手指指向的方向。正如我也不追问阿苦为何服从,我只看见他举起了竹棍。这两件事,是同一种逻辑。如今阿苦将同一种逻辑施加于我的学生身上,这很好。实验进入了新的阶段。我想看看,他的手指,最终会指向谁。”

信的最末,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是在纸面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极简的符号。

一个圆圈。

圆圈里面,画着一只飞鸟。鸟的脖子上,横着一道细细的线。

和他画在阿苦木板上的一模一样。

张拓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望向静思堂的方向。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那座浸透了旧日鲜血的宅子,在黑暗里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只蹲伏的兽,正在等待着什么。

他在信上说的“实验进入了新的阶段”是什么意思?

他想看阿苦的手指最终指向谁——这句话究竟是旁观者的观察手记,还是施令者对自己的实验对象发出的下一个指令?

张拓将那封信折好收进怀中,手不自觉地触到了另一件东西——阿苦留下的那幅画。画上,那个瘦骨嶙峋的蹲着的小人,一手举着竹棍指向严崇,一手牵着九条线。

九条线。九个还活着的学生。

他们还被牵着。但被谁牵着?阿苦?还是严崇?

如果是阿苦在牵,为什么他们的脖子上会有线?

如果是严崇在牵,为什么阿苦的竹棍会指向他?

张拓忽然意识到,那九条线的另一端,或许既不在阿苦手里,也不在严崇手里。

它在一种比人更大的力量里。

它在那个把哑奴的手势解读为告发的律条里。它在那个把人的顺从定义为忠诚、把人的沉默定义为罪证的秩序里。它在那间密室昏黄的油灯下,在每个学生举起竹棍的刹那,就已经缠上了他们的脖子。

而现在,它正在收紧。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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