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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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的女儿

《深渊审计》 作者:研案家 字数:2962

缅甸的夜潮湿闷热,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沈默和费全跟着人蛇在丛林里穿行了三个小时,浑身被汗水浸透。

人蛇是个四十多岁的缅甸男人,皮肤黝黑,说一口蹩脚的中文。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不时砍断挡路的藤蔓。

“还有多远?”沈默问。

“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泰国。”人蛇头也不回。

费全跟在沈默后面,呼吸粗重。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这山路对他来说太吃力。沈默回头看他,“费叔,歇会儿?”

“不用,继续走。”费全咬牙。

又走了半小时,终于到了山顶。人蛇指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那就是泰国,一个叫湄索的小镇。”

沈默看着那些灯火,心里涌起一丝希望。只要到了泰国,就能想办法去瑞士。

他们下山,穿过一条小河,踏上泰国的土地。人蛇收了钱,消失在夜色里。沈默和费全站在河边,浑身湿透,像两个逃难的难民。

“现在怎么办?”沈默问。

“先找地方落脚。”费全四处张望,“那边有个村子,去看看。”

他们走进村子,找了间看起来像民宿的竹楼。费全用几句简单的泰语加手势,租了一间房。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好奇地打量他们,但没多问。

房间很小,两张竹床,一个吊扇。沈默倒在床上,累得不想动。费全坐在床边,掏出烟,点上。

“费叔,你以前来过泰国?”

“年轻时候来过。”费全吐出一口烟,“执行任务。”

沈默翻个身,“你以前是军人?”

“嗯,侦察兵。”费全说,“退伍后去了粮库,本来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谁知道……”

他没说完,但沈默知道他想说什么。

“孟阳的事,你查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费全看着窗外的夜色,“从他死的那天起,我就在查。”

沈默沉默了几秒,“值得吗?”

费全转头看他,“那是我弟弟。”

两人都没再说话。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窗外传来虫鸣。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村子,搭了一辆破旧的皮卡车,往曼谷方向去。路上颠簸了七八个小时,傍晚时分,终于进入曼谷市区。

曼谷比沈默想象的要繁华,高楼大厦和破旧棚屋交错,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费全带他找到一家华人开的旅馆,用假身份证登记入住。

“接下来怎么走?”沈默问。

“先找个能办假护照的人。”费全说,“我认识一个,在曼谷做了十几年。”

他打了个电话,约好晚上见面。两人在房间里等到天黑,然后出门。

接头地点在唐人街一家金铺后面。穿过狭窄的巷子,费全敲开一扇铁门,里面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

“老李,好久不见。”费全说。

老李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屋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墙上挂着中文日历。老李让他们坐下,倒了茶,“听说你惹上大事了?”

“嗯,需要去欧洲。”费全说,“两个人,越快越好。”

老李看了看沈默,“他是什么人?”

“我侄子。”

老李点点头,“三天后,两本护照,飞苏黎世。一个人五万美金。”

费全皱眉,“太贵了。”

“现在风声紧,就这个价。”老李摊手,“你要不要?”

费全看看沈默,沈默点头。费全从怀里掏出一沓美金,“先付一半,拿到护照付另一半。”

老李接过钱,数了数,“三天后晚上八点,来拿。”

他们走出金铺,巷子里很黑。沈默松了口气,突然感觉背后有人,一回头,看见一个黑影闪过。

“有人跟踪。”他低声说。

费全也看见了,拉着沈默快步往前走。拐过几个弯,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脚步声急促,越来越近。

“跑!”费全喊。

两人拼命跑,但前面是一堵墙,死路。沈默回头,看见三个人追上来,手里拿着砍刀。

“费叔,怎么办?”

费全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护在沈默身前。三个人围上来,为首的光头说,“费全,有人出钱买你的命。”

“谁?”

“到了地下问阎王吧。”光头挥刀砍过来。

费全侧身躲过,一刀刺进光头的肚子。另两个人冲上来,沈默抄起地上的木棍,拼命挥舞。但他不是对手,被一脚踹倒。

眼看刀就要砍下来,突然一声枪响,拿刀的人倒下。另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也中枪倒地。

沈默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口,手里握着枪。那人走过来,灯光照在她脸上。

是孟晚。

“你……”沈默不敢相信。

孟晚收起枪,拉起他,“快走。”

费全也愣住了,但没多问,跟着孟晚跑。三人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车开动,驶进夜色。

沈默喘着气,盯着孟晚,“你没死?”

“假死。”孟晚说,“看守所里有人帮我,制造了自杀的假象。”

“谁帮你?”

“王老。”孟晚说,“你们见过的那个巡视组顾问。”

费全皱眉,“他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他知道我是谁。”孟晚看着他,“费叔,我是孟阳的女儿,也是你的侄女。”

费全愣住了。

孟晚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粮库门口。

“这是我妈,孟瑶。”孟晚说,“你女儿。”

费全接过照片,手在发抖。他看着那张脸,眼泪突然涌出来。

“我……”他声音哽咽,“我以为她死了。”

“她没死,她只是改名换姓,躲了起来。”孟晚说,“她生下我后,把我交给别人抚养,自己去了南方。后来她再婚,生了你孙女贝贝。”

沈默脑子一片混乱,“所以孟晚是贝贝的……”

“姨妈。”孟晚说,“贝贝是我妹妹的女儿。”

费全坐在座位上,久久不语。车在曼谷的街道上穿行,霓虹灯的光影从他脸上掠过。

“你妈现在在哪儿?”他问。

“她也死了。”孟晚说,“五年前,癌症。临死前,她告诉了我一切。她说她对不起你,对不起孟阳。”

费全闭上眼,泪水顺着皱纹流下。

沈默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贝贝的脸,想起她叫自己爸爸。原来,他们之间有这么多血缘纠葛。

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孟晚带他们上去,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她让他们坐下,倒了水。

“现在情况很糟。”孟晚说,“李明远知道你们来了。他在瑞士设了陷阱,等着你们跳。”

“什么陷阱?”沈默问。

“那个保险柜,0918.37,里面根本没有证据。”孟晚说,“证据早就被他转移了。保险柜里只有一个定位器,你们只要打开,他就会知道。”

费全睁开眼,“那真正的证据在哪儿?”

“在曼谷。”孟晚说,“李明远在曼谷有个藏身点,里面有一份备份。我也是刚查到。”

沈默盯着她,“你为什么帮我们?”

孟晚看着他,“因为我要报仇。李明远杀了我养父孟阳,害死了我母亲,还让我妹妹自杀。我要他死。”

费全站起来,“那个藏身点在哪儿?”

“素坤逸路,一间公寓。”孟晚说,“但我需要你们配合。那里有他的人守着。”

沈默想了想,“我们怎么进去?”

“我有个计划。”孟晚说。

第二天晚上,他们三人来到素坤逸路的一栋高档公寓楼下。孟晚指着十五楼的一个窗户,“就是那间,1508。”

费全观察了一下,“保安很严,需要门禁卡。”

孟晚从包里掏出两张门禁卡,“我弄到了。你们上去,我在这里接应。”

沈默和费全刷卡进楼,乘电梯上十五楼。走廊很安静,铺着地毯。他们找到1508,费全掏出工具,撬开锁。

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他们戴上手套,打开手电。房间很大,装修豪华,但空无一人。

沈默四处翻找,在书房里找到一个保险柜。他蹲下来,试着转动密码盘。

“费叔,保险柜。”

费全过来,仔细看了看,“军用保险柜,不好开。”

沈默想起孟阳的生日,试着输入940823,没反应。又试了091837,还是没反应。

“会不会是贝贝的生日?”费全说。

沈默输入190315,咔哒一声,保险柜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袋。沈默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名单。照片上的人他认识——李明远,还有几个外国人。名单上的名字比之前那份更多,金额更大。

“就是这个。”沈默说。

突然,身后传来掌声。

他们回头,看见张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枪。他身后还站着两个黑衣人。

“沈默,费全,辛苦你们了。”张诚笑着说。

沈默盯着他,“你是李明远的人?”

“对,从头到尾都是。”张诚走过来,“那份证据,给我。”

费全挡在沈默前面,“你休想。”

张诚冷笑,“费全,你以为孟晚真的帮你们?她是我老板的女儿,她一直在演戏。”

沈默脑子嗡的一下,“什么?”

“孟晚是李明远的亲生女儿。”张诚说,“她妈是李明远的情妇,后来跟了孟阳。孟晚从小就恨孟阳,恨她妈,恨所有人。她帮你们,是为了引你们来拿这份假证据。”

“假证据?”

“对,真正的证据早被销毁了。”张诚伸出手,“给我。”

沈默握紧文件袋,不肯给。张诚扣动扳机,子弹打在沈默脚边,“别逼我杀人。”

费全突然冲上去,一拳打掉张诚的枪。两个黑衣人扑上来,和费全扭打在一起。沈默捡起地上的枪,对准张诚。

“别动!”

张诚举起手,“沈默,你开枪啊。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孟晚。

她看着张诚,又看看沈默,表情复杂。

“孟晚,他说的都是真的?”沈默问。

孟晚沉默了几秒,“对,我是李明远的女儿。”

沈默心里一凉。

“但我不是来帮他的。”孟晚掏出枪,对准张诚,“我是来杀他的。”

张诚脸色一变,“孟晚,你疯了?你爸会杀了你!”

“他不是我爸。”孟晚说,“我爸是孟阳,是那个被他害死的人。”

她扣动扳机,张诚倒下。

两个黑衣人想跑,被孟晚一枪一个。沈默愣在原地,看着满地的血。

费全爬起来,喘着粗气,“快走,警察马上到。”

孟晚从张诚身上搜出一个手机,翻看信息,“李明远在瑞士,他等着你们。这份证据虽然是假的,但可以引他出来。”

他们冲出公寓,楼下已经响起警笛声。孟晚开车,一路狂奔。

“现在去哪儿?”沈默问。

“机场。”孟晚说,“我安排了私人飞机,直飞苏黎世。”

车在夜色中疾驰,曼谷的灯火飞速后退。沈默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什么。

“孟晚,你为什么要杀张诚?”

孟晚沉默了几秒,“因为他该死。而且,我需要你们信任我。”

费全盯着她,“你现在可以说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孟晚深吸一口气,“我想找到我妈留给我的东西。她临死前说,她在瑞士银行也存了一个保险柜,里面有她一生的积蓄。但那个保险柜的密码,只有李明远知道。”

“所以你帮我们,是为了找你妈的遗产?”

“对。”孟晚承认,“但我也恨李明远。他害死了那么多人,包括我养父。如果你们能抓到他,我求之不得。”

沈默和费全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车到了机场,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小型私人飞机。他们登机,飞机很快起飞。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沈默靠在座位上,疲惫不堪。费全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孟晚坐在对面,看着窗外。

沈默问她,“到了瑞士,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帮你们找到李明远。”孟晚说,“然后,各取所需。”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一片漆黑。沈默闭上眼,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孟晚突然站起来,走到驾驶舱门口。她敲了敲门,飞行员打开门。

“还有多久?”她问。

“六个小时。”飞行员说。

孟晚点点头,回到座位。她看着沈默,突然笑了。

“沈默,你知道吗?我妈临终前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费全。她不该抛下他,不该不告而别。”

费全睁开眼,看着她。

“她说,她一直保存着一张照片,是你年轻时候的样子。”孟晚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费全。

费全接过,看着照片上的自己,手在发抖。

“她让我告诉你,她爱你。”

费全没说话,眼泪却掉下来。

沈默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转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飞机继续飞行,向着那个未知的目的地。

他不知道,在苏黎世的机场,有人正在等着他们。

而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