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分,迈克的车停在范德维尔庄园的大门外。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拧干了水的脏抹布。庄园坐落在阿瓦隆市北郊的鹰冠山上,占地超过两百英亩,从铁艺大门到主宅还要开五分钟的车。大门两侧的石柱上各蹲着一只青铜猎鹰,翅膀半张,爪子扣进石头的裂缝里,像是随时准备俯冲下来。
安保主管是个叫格里森的退伍军人,四十来岁,脖子比脑袋粗,握手时用力过猛,像是要捏碎迈克的指骨。他开着一辆电动高尔夫车,载着迈克穿过修剪得像地毯一样的草坪,绕过一座干涸的喷泉,最后停在那栋都铎风格的主宅前。
“老先生今天在休息。”格里森说,语气不像告知,更像警告,“书房在二楼东翼,我带您上去,不要触碰任何物品,不要拍照,不要录音。”
“那我要怎么工作?”
格里森没回答,只是推开了那扇橡木大门。
书房比迈克的整个公寓都大。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在昏暗中微微发光。一张红木书桌正对窗户,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皮革垫,左边摆着一盏黄铜台灯,右边是一台翻页式的老式日历,日期还停在上周三。
“日记原先放在哪里?”迈克问。
格里森走到书桌右边,拉开底层抽屉。“这里。抽屉平时不锁,但书房的门是锁着的。上周四下午,管家发现抽屉被拉开了,日记不见了。”
迈克蹲下来检查抽屉。没有撬痕,锁孔完好,抽屉的面板也没有被暴力拉开的痕迹。他拉开抽屉,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天鹅绒,天鹅绒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压痕,尺寸和克莱尔描述的日记本一致。
“书房里有监控吗?”
“没有。老先生不允许在他的私人空间装摄像头。”
“庄园的安保系统呢?”
格里森的表情像是在背一份不愿背的台词。“上周四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系统记录到一次短暂断电,大约持续了七分钟。备用电源启动后,一切恢复正常。我们排查了线路,没有发现人为破坏的痕迹。”
“那就是人为的。”迈克站起来,“专业的贼不会留下撬锁痕迹,但制造七分钟的断电窗口并不难——拉掉电闸,或者用电磁干扰器。这个人知道庄园的安保系统结构,也清楚书房的位置。是内部的人。”
格里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庄园里所有员工都经过了背景审查。”
“那就再查一遍。”迈克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照向抽屉底部。天鹅绒的缝隙里夹着一根极短的白色毛发,他用指甲拈出来,借着光线细看。
不是头发。是一根动物的毛,很短,横截面是三角形的——猫的胡须。
“范德维尔家养猫吗?”
“没有。”格里森的语气变得有些硬,“老先生对猫过敏。”
迈克把那根胡须放进口袋里,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丝绒窗帘,光线涌进来。窗外是庄园的后花园,远处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外就是森林的边缘——喀斯喀特森林,那片吞噬过无数秘密的原始林海,一直向北绵延到国境线。
“那片森林属于庄园的产权范围吗?”
“是的。从花园的围墙一直向北延伸约两英里,都属于范德维尔家族。”
迈克盯着那片森林。树冠在风中起伏,像深绿色的潮水,一层一层推过来。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森林里看着他。
“书房没有丢其他东西?”他收回目光问。
“没有。现金、艺术品、古董,什么都没动。”
“这个贼很明确自己要什么。”迈克说,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大部分是军事史和矿业地质学的专著,间或有几本哲学著作。他忽然停住脚步,注意到有一格书架上的书摆放得和其他格子不同——书脊没有完全对齐,有几本凸出来半英寸,像是被匆忙塞回去的。
他伸手去够那格书架,手指刚碰到最外面那本书,格里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请不要碰那些书。”
迈克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格里森。“你知道那个贼拿走的是一本日记,不是什么值钱的艺术品。而你却对我检查书架感到紧张。这里面有什么?”
格里森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视线。“没有。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克莱尔雇我是来查案的,不是来遵守规矩的。”迈克说,“如果你们不打算配合,我现在就可以走,支票原样退还。”
格里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显然在权衡。
“我需要请示克莱尔小姐。”他说。
“那就去。我在这里等。”
格里森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出书房,皮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迈克等他走远了,立刻转过身,伸手去探那格书架。他摸到最里面的书脊后面有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拽出来一看,是一把铜制的小钥匙,用胶带贴在书架背板上。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5。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迈克把钥匙揣进兜里,若无其事地走到书桌旁站定。
格里森推门进来,表情比刚才更僵硬。“克莱尔小姐说,您可以自由检查书房里的任何物品。但她让我提醒您,您是来找东西的,不是来提问题的。”
“收到。”迈克说,“我现在需要一份上周四所有进出庄园的人员名单,包括员工、访客、送货人员。还有,你提到的那个七分钟断电窗口,把详细的时间节点写下来给我。”
格里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式钟摆的咔嗒声。迈克走向那面挂着家族照片的墙壁,一共有十二幅黑白照片,按年代从左到右排列。最左边是埃德蒙·范德维尔的军装照,肩膀上的中尉徽章清晰可见,下面标着“1943年,诺曼底”。
他挪到下一幅,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照,大约二十个士兵分两排站立,背景是一片茂密的森林。照片下方的说明写着:“喀斯喀特步兵团C连,1944年6月”。照片里的埃德蒙站在前排正中间,脸上的表情和其他人截然不同——别人是在笑,或者至少在做表情,而他的脸像一块被冰封的湖面,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有某种被刻意压制的耐心。
迈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这些士兵看起来都不到二十五岁,穿着同样的军装,扛着同样的步枪。但仔细看,最右边有一个瘦高的士兵,他的站姿和其他人不一样——微微侧身,像是下意识想远离身边的人。他的眼睛看向镜头右侧的某个地方,眼神里有某种藏不住的恐惧。
迈克凑近仔细辨认那张面孔,拿出手机对着照片拍了一张,然后放大局部。
这个士兵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的反光,而是某种湿润的东西——他在哭。
一扇门被推开了。
迈克迅速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进来的不是格里森,而是一个老人。
他坐在轮椅上,被人缓缓推进书房。推轮椅的是一个穿着白色护理服的年轻护工,而轮椅上的老人像一具被时间榨干的躯壳,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蜡纸,青紫色的血管在太阳穴两侧蜿蜒。他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几缕白丝贴在头皮上,但他的眼睛——那双猎人的眼睛——仍然活着,活得好好的。
埃德蒙·范德维尔。
轮椅推到书房正中央停下。老人抬了抬手,护工退后两步,站在轮椅后方。
“你就是那个调查员。”老人的声音很轻,但出奇地清晰,像是旧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广播,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迈克·洛根。”迈克说,“很荣幸见到您,范德维尔先生。”
“荣幸?”老人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看起来不像笑。“我见过很多调查员。警察、军警、私人侦探。你是哪一种?”
“保险调查员。我专门找丢失的东西。”
“丢失的东西。”老人重复了一遍,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迈克没法确定那是嘲弄还是警觉。“我孙女说你不必看日记里的内容。但你已经看了照片,对吧?”
迈克没有否认。
“战争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老人说,轮椅转了个方向,面向那扇正对森林的窗户。“它让你变成另一个人,然后又把那个人收回去。有些东西应该留在战争里。日记只是私人物品,记录一个年轻人的困惑和软弱。对任何人来说,它都没有价值。除了对这个家族。”
“既然没有价值,为什么会有人偷它?”
老人没回头,但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忽然收紧了,指节在薄薄的皮肤下凸起白色的棱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建议你不要太深究,洛根先生。有些门,打开了就关不上了。”
轮椅转回来,老人看着迈克,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像是刻意降低的炉火。
“找到日记。带回来。你会得到你应得的报酬。”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看了日记里的内容,你不会得到任何东西。”
护工重新推起轮椅,缓缓退出书房。轮椅碾过木地板的轴承声渐行渐远,最后被走廊深处的寂静吞没。
迈克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到了那把小铜钥匙冰凉的边缘。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重新打开那张照片。这次他没看哭泣的士兵,而是放大了背景——照片里的森林,树木的排列,地平线的轮廓。他把手机举高,和窗外那片真实的喀斯喀特森林对比。
天际线的轮廓几乎完全吻合。
照片拍摄的位置,就在庄园北面那片森林里的某个地方。
而在那片森林里发生了什么,让一个年轻士兵在合照时忍不住流泪,让一个老人在七十年后仍然紧握扶手、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迈克盯着窗外那片暗绿色的林海,忽然意识到自己口袋里的支票已经不再只是支票了。它是一张门票。
一张通往某扇被刻意关了七十年的门的门票。
走廊尽头传来钟声,十一点。迈克走出书房,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把刻着数字5的钥匙。
他需要找到那把对应的锁。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双手正在一部老式胶片放映机上装盘。那双手布满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动作却稳得像外科医生。眼盲的老妇人转动摇柄,第一帧画面穿过镜头,投射在对面发霉的墙壁上。
画面很安静,只有树影在晃动。但接下来要出现的,她知道,会让整个世界不得安宁。
她闭上眼睛,开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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