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之纷如的密码
沈默和姜琳摸黑穿出寨子,往北走。连海威给的手绘地图上,贝丘在山里,离这儿大概十几公里。没有路,只能靠指南针和直觉。
姜琳走在他前面,脚步很轻,像走惯山路的人。沈默一瘸一拐跟着,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都钻心疼。
“你爸到底什么来头?”沈默忍不住问。
姜琳没回头,“粮库主任,退休了,就这点来头。”
“那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因为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十年,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姜琳停下,等他跟上来,“你脚不行了,歇会儿。”
沈默靠着一棵树坐下,掏出手机,没信号。姜琳递过来水壶,他接过来灌了几口。
“你爸被杀,你不难过?”沈默看着她。
姜琳沉默了几秒,“我跟他没感情。”
“为什么?”
“他把我送人的时候,我才三岁。”姜琳点了一支烟,“我妈死了,他觉得养不活我,就把我送给缅甸一个做生意的朋友。我十六岁才回来找他。”
沈默看着她,火光映照下,那张脸冷得像石头。
“你知道管至父是谁吗?”
姜琳吐出一口烟,“不知道,我爸从不跟我说这些。他只说,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告诉我。”
“现在他死了。”
“对,所以只能靠你告诉我。”姜琳看着他,“你去见费全,我跟着,也许能知道点什么。”
沈默站起来,“走吧。”
又走了两个多小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前面出现一座山,山势陡峭,植被茂密。沈默掏出地图对照,应该就是贝丘。
“溶洞在哪儿?”姜琳问。
“山腰,有个瀑布的地方。”沈默指着地图。
他们沿着山脊往上爬,荆棘划破衣服,汗水浸透后背。爬到半山腰,果然听见水声,一条细流从石壁上垂下,汇成一个小水潭。水潭旁边,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沈默走到洞口,往里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进去,能看见洞壁上的钟乳石,地上湿漉漉的。
“进去吗?”姜琳问。
“进。”沈默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洞很深,弯弯曲曲,走了十几分钟,前面突然开阔。是一个天然大厅,有篮球场那么大,洞顶很高,隐约能看见蝙蝠倒挂。大厅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应急灯。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费全。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佝偻着背,像一截枯木。看见沈默,他咧嘴笑了,露出漏风的牙,“来了?坐。”
沈默没动,“我女儿呢?”
“别急,先聊聊。”费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咱们慢慢说。”
姜琳站在沈默身后,手插在兜里。沈默走过去,坐下,盯着费全。
“你这脚伤得不轻。”费全看了一眼他的脚,“从齐州跑到这儿,不容易。”
“少废话,我女儿在哪儿?”
费全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沈默低头看,是贝贝,坐在一间屋子里,面前摆着饭,旁边站着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她很好,好吃好喝伺候着。”费全说,“只要你配合,很快就能见到她。”
沈默攥紧拳头,“你想要什么?”
“0918.37,那个账号的密码。”费全盯着他,“孟阳留下的,不止是一个账号,还有一组密码。那组密码,只有你见过。”
“我没见过密码,我只见过那串数字。”
“那串数字就是密码的钥匙。”费全身子往前倾,“你在账册里看见的,不只是0918.37,还有别的东西。血手印,指纹,墨迹的浓淡,页角的折痕,这些都是密码。”
沈默脑子里飞速回忆。那本账册,他翻过,但只注意到血手印和那串数字,别的……
“你仔细想想。”费全说,“孟阳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只留一串数字。那本账册,是他临死前故意放在那里的,他知道迟早会有人发现。”
沈默闭上眼睛,努力回想。账册的封皮,发黄的纸张,那枚枣红色的血手印,0918.37那串数字……还有什么?他翻开那一页的时候,页角是不是折过?墨迹的浓淡是不是有规律?
他睁开眼,“我想不起来。”
“那就慢慢想。”费全靠在椅背上,“你在这儿想,你女儿在外面等。想起来了,我放人。”
沈默盯着他,“你骗我怎么办?”
“你可以不信。”费全笑了,“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沈默沉默。
姜琳突然开口,“你是管至父?”
费全看向她,眼神复杂,“你就是姜伯龄的女儿?”
“我问你,你是管至父吗?”
费全摇摇头,“我不是。”
“那你是谁?”
“我是费全,粮库的保卫科长。”他顿了顿,“也是孟阳的战友。”
沈默一愣,“战友?”
“对,我们一个连队的,一起退伍,他来粮库当会计,我来当保卫科长。”费全声音沙哑,“我看着他被杀,看着他的血染红那本账册。”
“那你为什么躲了二十多年?”
“因为杀他的人还在。”费全盯着沈默,“连海威,孟晚,姜伯龄,他们都在找那笔钱。谁拿到钱,谁就能活,谁就能报仇。”
沈默脑子乱了,“连海威不是追杀你的人吗?”
“他追杀的是管至父,不是我。”费全苦笑,“他一直以为我是管至父,追了十年。我躲了十年,就是想让他明白,真正的管至父,另有其人。”
“谁?”
费全看着他,“你先告诉我,你想起什么没有?”
沈默闭上眼,再次回忆那本账册。血手印,0918.37,页角……页角有一个折痕,很浅,像是指甲掐出来的。折痕的位置,正好对着那串数字的第三个和第四个数字之间。
他睁开眼,“页角有折痕,在09和18之间。”
费全眼睛亮了,“还有呢?”
“血手印的指纹,拇指,螺旋纹,中间有一个缺口,像刀伤。”
费全点头,“那是孟阳的伤疤,当兵时候留下的。”
“墨迹,0918.37这几个字,比其他字颜色深,像是后来描上去的。”
“对,那是他临死前,用自己的血重新描了一遍。”费全站起来,“够了,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飞快地记录。沈默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知道那些信息有用?”
费全停下,看着他,“我当然知道。因为那本账册,是我亲手放进去的。”
沈默脑子嗡的一下。
“二十多年前,孟阳被杀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发现了大秘密,有人要杀他。他让我去粮库,从档案室把那本账册拿出来,藏起来。”费全声音低沉,“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血流了一地。账册还在桌上,我拿起来,看见那枚血手印,和那串数字。我把它藏在柜子里,等了二十多年,等一个能破解它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去了粮库。”费全看着他,“那天我在门卫室,看见你走进办公楼,我就知道,你就是那个人。”
沈默想起那天,费全突然出现在他身后,问他“谁在那儿?”原来是故意的。
“你故意让我找到账册?”
“对,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发现什么。”费全点头,“你发现了血手印,发现了0918.37,还拍了照。你走之后,我进档案室,看见柜门开着,账册不见了,我就知道,你拿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因为有人在盯着你。”费全眼神变得锐利,“连海威的人,孟晚的人,姜伯龄的人,都在盯着你。我只要一露面,就会暴露。”
“那你现在为什么露面?”
“因为姜伯龄死了。”费全盯着他,“他死了,管至父就坐不住了。他一定会来找你,想从你嘴里撬出密码。我得抢在他前面。”
沈默盯着他,“管至父到底是谁?”
费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见过他。”
沈默一愣,“我见过?”
“在瑞丽,在棒赛,在赌场,你都见过他。”费全一字一句,“他一直在你身边。”
沈默脑子里飞速闪过一张张脸。连海威?孟晚?刀龙?姜琳?
他看向姜琳。姜琳站在那儿,面无表情。
“不是她。”费全摇头,“是另一个。”
沈默正要说话,突然听见洞外传来脚步声。很多,很急。
费全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他抓起桌上的应急灯,塞给沈默,“往后洞走,有个出口,通向山顶。记住,密码的完整形式是0918.37,但真正的秘密在那本账册的最后一页。你去找到它,才能找到管至父。”
沈默接过灯,“我女儿呢?”
“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拿到真相,自然能见到她。”费全推他,“快走!”
沈默和姜琳往后洞跑。身后,脚步声已经冲进大厅。沈默回头,看见费全从腰间拔出一把枪,对着洞口。
“费全!”
“走!”费全吼了一声,扣动扳机。
枪声在洞里回荡,震耳欲聋。沈默被姜琳拉着往后跑,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身后枪声越来越密集,夹杂着喊叫声。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丝光亮。是出口,一个狭窄的石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沈默挤过去,外面是山坡,长满灌木。他回头看,姜琳也挤了出来。
两人趴在灌木丛里,大口喘气。山下,溶洞口,有人影晃动,枪声停了。
“费全……”沈默喃喃。
“他活不了。”姜琳脸色发白,“他是故意的,引他们来,让你跑。”
沈默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现在去哪儿?”姜琳问。
沈默想起费全最后的话,“那本账册的最后一页,才能找到管至父。”账册被疤脸抢走了,但疤脸是连海威的人还是孟晚的人?
他掏出手机,开机,信号格闪了闪,有了。一堆短信涌进来,都是孟晚发的:
“你在哪儿?”
“贝贝在我这儿,她很安全。”
“连海威的人在找你,小心。”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费全死了,对吗?”
沈默盯着屏幕,手指发抖。他拨通孟晚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默!”孟晚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费全死了。”沈默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孟晚说:“我知道。他是我杀的。”
沈默脑子一片空白。
“不对,不是我亲手杀的,是我的人。”孟晚声音很冷,“他必须死,因为他知道太多了。”
“你是管至父的女儿?”沈默问。
孟晚沉默。
“你是吗?”
“是。”孟晚承认了,“我是管至父的女儿,但那又怎样?他抛弃了我妈,害死了我养父,我恨他比谁都恨。”
沈默握紧手机,“所以呢?”
“所以我要找到他,亲手杀了他。”孟晚说,“你帮我找到他,我放你们走。”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你可以不信。”孟晚顿了顿,“但你女儿在我手里,你只能信。”
沈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本账册在哪儿?”
“在连海威手里。”
“连海威在哪儿?”
“也在找你。”孟晚说,“他想用账册换你,换0918.37的秘密。”
沈默睁开眼,“让他来,我们当面谈。”
“你疯了?”
“我没疯。”沈默说,“你们都想要秘密,我给你们。但我要先见到我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孟晚说:“好,明天中午,姐告大桥,缅方一侧。我带贝贝来,你带秘密来。连海威也会来。”
“一言为定。”
沈默挂断电话,看向姜琳。姜琳盯着他,眼神复杂。
“你信她?”
“不信。”沈默站起来,“但我没别的选择。”
他往山下走,姜琳跟在身后。走出几十米,沈默突然停下,回头看她。
“姜琳,你到底是谁的人?”
姜琳看着他,慢慢从兜里掏出一把枪,对准他。
“对不起。”她说,“我是管至父的人。”
沈默盯着黑洞洞的枪口,反而笑了。
“我知道。”他说,“从你说你爸死了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姜琳一愣。
“姜伯龄根本没死。”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给她,“这是我趁你不注意,从他竹楼里偷拍的。他活得好好的。”
姜琳低头看照片,脸色变了。照片上,姜伯龄坐在竹楼里,正在喝茶。
“你一直在利用我,想从我嘴里套出秘密。”沈默盯着她,“你是管至父的人,对不对?”
姜琳缓缓放下枪,“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带我出赌场开始。”沈默说,“刀龙是你的同伙,你们演了一出戏,让我相信你是姜伯龄的女儿。但姜伯龄只有一个女儿,叫姜晚,二十年前就死了。”
姜琳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孟晚告诉我的。”沈默说,“她才是真正的姜伯龄的女儿。孟晚这个名字,是她后来改的。”
姜琳脸色惨白。
“你一直在演戏,我也在演戏。”沈默转身往下走,“回去告诉管至父,明天中午,姐告大桥,我会带着秘密去见他。让他亲自来,别派你们这些虾兵蟹将。”
他走进灌木丛,消失在密林里。
姜琳站在原地,握着枪,手指颤抖。她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他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知道了更好,省得猜来猜去。明天中午,让他来。”
电话挂断。
姜琳收起枪,看了一眼沈默消失的方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山顶上,一只乌鸦飞过,叫声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