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量刑听证的日子。卡洛尼亚地区法院五号庭的旁听席上再次座无虚席,但今天的气氛与裁决日截然不同。裁决日的空气里弥漫着悬而未决的紧张,而今天弥漫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所有人已经知道了结局的方向,却还不知道它的重量。
贾马尔·哈桑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老位置上,手里仍然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帕特里夏·多兰坐在第一排,她今天没有穿灰色开衫,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那是她儿子凯最喜欢的一件衣服的颜色。罗莎·卡斯特罗挨着她坐着,手里握着一条新的白色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彼得和埃琳娜·亚诺维奇坐在第三排,埃琳娜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后排靠墙的位置,凯·多兰坐在兜帽的阴影里,但他的兜帽今天没有遮住脸——他把它完全摘掉了,脸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暴露在日光灯下,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他坐在第一排——不是最后一排,不是角落。是第一排,正对着被告席。
九点整,罗梅罗法官入座。她的法槌落下时,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像是在为今天将要进行的工作留出空间。
“本庭现在进行马库斯·瓦尔特案的量刑听证。检方是否准备提出量刑建议?”
菲利普·阿什克罗夫特站起来。他今天换了一套黑色西装,领带是素面的深灰色。他没有拿任何展示板,没有揭开任何照片。他只是走到陪审团席前——尽管今天陪审团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成,只剩下十二张空椅子。
“法官大人,检方尊重陪审团的裁决。谋杀未遂罪不成立,我们接受。但三项加重伤害罪成立,每一项都对应着一个真实的人、一具真实的身体、一种真实而永久的伤害。”
他拿起一份文件——那是法医伤情鉴定报告的最终版本。
“凯·多兰,十六岁。右前臂和右侧面部二度化学灼伤。面部疤痕为永久性,面积覆盖右侧颧骨至下颌。右前臂疤痕从手腕延伸至肘弯。文森特·卡斯特罗,十五岁。右手掌被金属针刺穿,正中神经分支受损。经历两次手术修复,医生评估右手精细活动功能将永久受限——他可能永远无法用那只手写字、握笔、弹奏任何乐器。米洛·亚诺维奇,十四岁。脚踝韧带撕裂,轻度脑震荡。脚踝手术后愈后良好,但精神科评估显示他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无法在黑暗中入睡,听到金属剐蹭声会产生恐慌反应。”
他把文件放下,声音放慢。
“检方不否认被告曾遭受伤害。不否认系统曾辜负他。但这些伤害——这些施加在三个未成年人身上的永久性身体和精神伤害——不是系统的错,不是‘新生之路’的错,不是卡洛尼亚警局的错。是被告亲手造成的。法律必须用它的语言回应这些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
“检方建议量刑:就三项加重伤害罪,合并判处十二年监禁。其中八年为实际服刑期,四年为缓刑。服刑满六年可申请假释。”
罗梅罗法官记录完毕后,转向辩护席。“辩方是否提出量刑建议?”
朱莉娅·萨顿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西装外套,领口没有任何装饰。她走到法官席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但没有立刻开口。她先看了一眼旁听席前排——凯·多兰正看着她,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浅粉色的光泽。然后她转向法官。
“法官大人,我不打算用很长的篇幅来讨论刑期的具体数字。十二年、八年、六年——这些数字对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来说,差异可能只是死在监狱里,还是死在假释听证会的走廊上。但我想请法庭在决定这个数字之前,先听几个声音。”
她拿起第一份文件。
“第一个声音来自卡洛尼亚市立社区医院的安德斯·科瓦廖夫医生。他在证人陈述的最后一页加了一段话,我请求法庭允许我宣读。”
罗梅罗法官点了点头。
萨顿读道:“‘我在神经内科做了三十七年医生。我见过很多人在失去至亲之后被悲伤压垮,有些人变得沉默,有些人变得愤怒,有些人把自己和世界隔绝开来。马库斯·瓦尔特在艾琳死后没有寻求任何心理帮助——不是因为他不需要,而是因为那个帮助的渠道和护理床位在同一个排队系统里。他没有被悲伤压垮。他在悲伤里站了四年。当他终于倒下的时候,不是倒向任何人——而是倒向了一堆齿轮和弹簧。’”
她放下第一份文件,拿起第二份。
“第二个声音来自第十三辖区警探艾德琳·克鲁兹。她今天没有到场,但她托我向法庭转交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他在警局里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花了三周才听到答案。答案是用血写的,写在六楼的地板上。’”
她放下信,拿起第三份文件——那是索菲亚·伦德奎斯特在辞职后写给法庭的一份补充陈述。
“‘我在矫治系统工作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年里我从未在法庭上说过真话——关于再犯率,关于统计口径,关于那些在报到间隔里消失在系统缝隙中的孩子。今天我说了。不是为了替任何人辩护,而是因为沉默的系统需要有人替它开口承认——它辜负了受害者和施害者双方。’”
萨顿把三份文件叠在一起,放在法官席前的桌面上。
“法官大人,这些声音不是在为陷阱辩护。它们是在还原一个背景——在这个背景里,一个老人敲了每一扇门,每一扇都关着。当他最后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时,他的方式错了,这一点陪审团已经裁定。但错误的重量不应该全部由他一个人来承担。那些关上的门——警察的门、医院的门、矫治机构的门——也应该在量刑的天平上占据一些分量。”
她停顿了一下。
“辩方建议量刑:三项加重伤害罪合并判处五年监禁,缓刑两年。服刑期间接受心理评估和治疗。如果必须实际服刑,建议在医疗监狱或设有老年护理设施的地点执行。”
她退后一步。“辩方陈述完毕。”
罗梅罗法官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被告席。“被告马库斯·瓦尔特,你是否有任何话想在量刑前向本庭陈述?”
马库斯站起来。左膝的僵硬让他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完全站直。他走到法官面前,没有看任何文件,没有看萨顿,也没有看旁听席。
“法官大人,我不请求原谅。”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反复掂量过的事实,“我对凯·多兰的脸、文森特·卡斯特罗的手、米洛·亚诺维奇的脚造成了永久性伤害。我做那些装置的时候知道它们会造成伤害。我说我不杀任何人——那是真的。但伤害不等于不杀。伤害就是伤害。”
他停了一下,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面前的栏杆上。那双手指节粗大、皮肤干裂、指甲边缘带着在拘留室里新裂开的口子。
“我在军队里学到过一件事——做任何决定都要承担后果。我承担我做的那些装置的后果。但我也想请法庭知道一件事——在那十九天里,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依靠。恐惧和愤怒是我仅剩的东西。我把它们变成了那些装置。我不后悔造了它们。我后悔的是,有人必须被它们伤害才能让这个世界听到我。”
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
“我说完了。”
法庭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罗梅罗法官摘下眼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马库斯·瓦尔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慢,“本庭在做出量刑决定之前,必须考量多个因素——犯罪的性质、对受害者造成的伤害、被告的前科记录、被告的年龄和健康状况、以及犯罪发生的背景。你的案件中,背景尤其复杂。你曾经是一个受害者——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受害者,而是实际上的、反复被侵害的受害者。这一点本庭不会忽视。”
她停顿了一下。
“但本庭也不能忽视另一个事实——你所造成的伤害是真实的、永久的。三个年轻人在你的公寓里受到了他们本不应承受的痛苦。他们犯了错,但他们的错不应该以这种方式被惩罚。法律不能允许任何人——不管他曾经遭受过什么——成为另一个人的法官、陪审团和行刑者。”
她戴上眼镜,拿起钢笔。
“本庭现在宣布量刑。”
法庭里每一丝空气都凝固了。帕特里夏闭上了眼睛,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罗莎把手帕按在嘴上。凯没有闭眼,他直直地看着被告席上那个老人的背影。贾马尔把牛皮纸袋紧紧抱在胸前,嘴唇停住了。
“就第一项加重伤害罪——对凯·多兰——本庭判处四年监禁。”
“就第二项加重伤害罪——对文森特·卡斯特罗——本庭判处三年监禁,与前项合并执行。”
“就第三项加重伤害罪——对米洛·亚诺维奇——本庭判处两年监禁,与前两项合并执行。”
“三项合并,总刑期六年。服刑满四年可申请假释。鉴于被告年龄和健康状况,本庭建议司法部将被告安置于卡洛尼亚州立医疗监狱,并在服刑期间接受心理评估和创伤治疗。”
她放下钢笔,看着马库斯。
“马库斯·瓦尔特,本庭在法定刑期范围内选择了较轻的量刑。不是因为你的行为不严重,而是因为本庭认为——这个法庭,这个系统,这座城市——对你所遭受的伤害,也负有某种它尚未正式承认的责任。今天我用六年刑期来回应你的伤害。至于系统自己的责任——那需要另一场审判。”
她敲下法槌。
“量刑完毕。被告将由法警押送至卡洛尼亚州立医疗监狱开始服刑。本庭闭庭。”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复杂的声音——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只是坐着,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贾马尔站了起来,把牛皮纸袋高高举过头顶,朝被告席的方向晃了一下。帕特里夏坐在原位上,低着头,肩膀在轻轻颤抖——不是哭,是一种持续了太久终于被释放的紧张。罗莎握住了她的手。
马库斯被法警带向侧门时,经过旁听席前排。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栏杆,找到了凯·多兰。
两个人对视了。
凯站起来。他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清晰,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了四折的纸条,但没有拿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他那只没有被伤到的灰蓝色眼睛看着马库斯。
“那条毛巾。”凯说,声音很低,但很稳。
马库斯看着他。
“我当时没拿。但你放了。”
马库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法警轻轻推着他的肩膀,把他带进了侧门。铁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铁门。他母亲从旁边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栏杆上。纸条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显得歪歪扭扭——“对不起。你可以不用原谅我。我就是想说对不起。”
帕特里夏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从儿子的肩膀上移到了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了。她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铁门,像是在等待某个还没有到来的回音。
法院外面,记者们已经挤满了台阶。第九频道的直播车里,卡勒姆·德雷克正在用沙哑的声音播报量刑结果。他的声音在卡洛尼亚无数台收音机和电视机里响起:“六年监禁,四年可申请假释。法官在量刑时说了一句话——‘系统自己的责任,需要另一场审判。’这句话会在这个城市里回荡很久。”
索菲亚·伦德奎斯特站在法院对面的街角。她没有进入法庭——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进去了。她的证词已经在裁决中完成。她现在是一个没有工作的前高级矫治顾问,一个被部分同行视为叛徒的人。她靠在路灯杆上,听着德雷克的播报从咖啡馆半开的门里飘出来。当听到那句“系统自己的责任”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艾德琳·克鲁兹站在警局的值班室里,手里端着自动贩卖机的咖啡,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字幕。她的同事们在旁边低声议论,她没有加入。她知道明天她去上班时,会有一些人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那些目光她在庭审第一天走进法庭时就已经感受过。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蔓延。她没有皱眉。
而在卡洛尼亚市立社区医院的值班室里,安德斯·科瓦廖夫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影集摊开在膝盖上。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庭审的画面回放——马库斯站在被告席上的侧影。科瓦廖夫看着那个侧影,把影集合上,摘下老花镜,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辆灰色押运车正驶向卡洛尼亚州立医疗监狱。车厢里,马库斯坐在狭窄的铁椅上,手腕上没有手铐——萨顿在闭庭前申请了免除械具,考虑到他的年龄和关节炎,罗梅罗法官批准了。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块银质怀表的边缘。表壳在昏暗的车厢里反射出微弱的光。
他透过铁窗看着外面逐渐变得荒凉的公路。工业区的烟囱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低矮灰色建筑群——那就是他将在接下来的六年里度过的地方。
押运车减速转弯,驶入监狱大门。铁门在后面关上,发出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回响。马库斯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不知道四年后假释听证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些被他的陷阱伤害的孩子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这座城市会不会真的为系统自己的责任开启另一场审判。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在法庭上,有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用他被泼过酸液的脸对着他,说起了一条毛巾。那条毛巾没有被拿起来,但它被看见了。
押运车停了下来。铁门打开,阳光涌进来。马库斯站起来,把怀表放进口袋,走进他余下岁月的第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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