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尼亚市中心一栋六层政府办公楼的二层,“新生之路”社区矫治机构的玻璃门在上午九点准时被推开。朱莉娅·萨顿走进前台时,接待员正用肩膀夹着电话听筒,一边打字一边重复着那句已经说过上百次的标准回复:“‘新生之路’的评估和干预流程符合所有法定标准,我们对三名涉案青少年的情况表示关切,但案件细节因涉及未成年人隐私不便透露。”
萨顿等接待员挂掉电话,才开口。“朱莉娅·萨顿,马库斯·瓦尔特案的辩护律师。我需要见索菲亚·伦德奎斯特。”
接待员的目光在萨顿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到了她手里提着的公文包上。“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你可以告诉她,我今天下午就会向法院提交证人传票。她可以选择在办公室和我谈,或者在法庭上和我谈。”
接待员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按下内线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大约三分钟后,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灰色针织开衫的女人走了出来。
索菲亚·伦德奎斯特看上去五十岁左右,深棕色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发髻,脸上的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眼角的细纹不是笑出来的,是常年皱眉的痕迹。她站在走廊里,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姿势像在等待某种不可避免的撞击。
“萨顿律师,请进来。”
她的办公室比萨顿想象的要小。墙上贴着一张机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那行标志语——“信任比惩罚更有力量”。海报的边缘已经卷了起来,露出下面更旧的一张海报的残角。办公桌上整齐地码着文件,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正在轮播受助青少年的活动照片——一群孩子在社区花园里种花,另一群在墙壁上画壁画。每张照片里他们都笑得很灿烂。
萨顿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伦德奎斯特女士,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谈谈凯·多兰、文森特·卡斯特罗和米洛·亚诺维奇的案件处理过程。”
“我知道你会来。”索菲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排练过的开场白,“起诉听证之后我就知道了。你在法庭上说‘新生之路’的释放决定是悲剧的导火索。”
“我没有那么说。我说的是系统没有保护我的当事人。”
“你的当事人把三个孩子送进了医院。”索菲亚的语调微微提高了一点,然后她又把它压了回去,像是在控制某种蓄积已久的情绪,“一个孩子的手掌被金属针刺穿,肌腱断裂,可能永远无法正常使用右手。一个孩子的脸被化学灼伤,留下了永久性疤痕。还有一个孩子被倒吊在门框上,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灯睡觉。”
萨顿等她说完,然后才开口。“您说的每一个伤我都清楚。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替那些伤辩护。我来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在三周前,当凯·多兰、文森特·卡斯特罗和米洛·亚诺维奇被送到您这里的时候,您对他们做了什么?”
索菲亚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三份文件夹,放在萨顿面前。
“凯·多兰——评估会谈一次,已签署社区服务协议,服务任务尚未分配。文森特·卡斯特罗——评估会谈一次,已分配辅导员,第一次辅导约谈尚未到期。米洛·亚诺维奇——评估会谈一次,已接受训诫,修复活动因天气原因推迟。三份档案都有评估报告,都有干预方案,都有人签字。”
她坐回椅子上,双手再次交握。“我们的流程符合规范。”
“规范。”萨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翻开第一份档案。那是凯·多兰的,风险评估栏写着“中”,家庭支持栏写着“低”,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字:“对象表现出明显的行为冲动,对权威仍有一定敬畏,但近半年来偷窃频率增加。推荐尽快安排定期报到,以建立约束性日常结构。”
“这是你们自己的辅导员写的,建议‘尽快安排’。他的第一次报到是什么时候?”
索菲亚顿了一下。“被捕后第五天。”
“第二次报到呢?”
“按照我们的方案,每两周报到一次。第二次报到的日期是案发之后的那一周——他还没来得及去。”
萨顿合上档案。“所以从第一次评估到案发当晚,三周时间,凯·多兰只来过一次。而按照你们的方案,两次报到之间有十四天的间隔。在这十四天里,没有任何人联系他,没有任何人检查他在做什么,没有任何人去过他家。他只需要等待下一次报到——而那天晚上,他选择了闯进一个老人的公寓。”
索菲亚从椅子上微微前倾,声音里开始出现裂痕。“萨顿律师,我们手上同时有一百多个案子。每个辅导员负责三十到四十名青少年。我们没有权力拘留他们,没有权力在他们脚踝上装电子镣铐。我们能做的就是做评估,做方案,定期约谈,等待他们出现。当有人说我们在案发前‘什么都没做’——那是错的。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一切。只是我们做到的,远远不够。”
最后那句话像是从她嘴里挣脱出来的,而不是她主动说出来的。她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萨顿低下头,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她从助理那里拿到的检索数据表格。“伦德奎斯特女士,让我告诉您一组数字。过去五年,卡洛尼亚地区被转入‘新生之路’的未成年人案件共有两千三百多起。其中在矫治期内再次犯案的,有一千一百多起。再犯率将近一半。但贵机构的年度报告里写的再犯率是多少?是百分之十一。因为你们只统计结案后六个月内再犯的数据。那些在矫治期内再犯的——那些在报到间隔的十四天里再犯的——被归入了‘仍在矫治中’一栏,不统计在再犯率里。”
索菲亚的脸色变了。她盯着萨顿手里的表格,嘴唇张开又合上。她不是不知道这些数字,她是没想到有人会把它们整理出来,打印在纸上,带到她的办公室里。
“谁给你的这些数据?”她问,声音很轻。
“公共卫生署的公开数据库,卡洛尼亚法院少年庭的立案记录。这些数据一直存在,只是没有人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萨顿把表格放在三份档案旁边,“百分之十一和百分之五十之间的差距,伦德奎斯特女士——那不是统计口径的区别,那是真相和真相的擦肩而过。那些被你们统计为‘仍在矫治中’的孩子,实际上已经在再次犯罪了。而他们的受害者——那些被再次入室盗窃的人——从来没有被写进你们的任何一份报告。”
索菲亚靠在椅背上,肩膀垮了下来。海报上那行字——“信任比惩罚更有力量”——正好落在她头顶上方。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知道那些数字有问题。三年前我就向执行委员会提过,应该采用更透明的统计口径。他们讨论了一个月,然后告诉我,如果按我提议的方式统计,再犯率会超过百分之四十,‘不符合机构面向公众的形象定位’。”
萨顿安静地听完了这句话,然后她做了一件索菲亚没有想到的事。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证人陈述表格,放在桌上,放在那些档案和数据之间。
“下个月,马库斯·瓦尔特的正式庭审将开庭。检察官会告诉陪审团,三个孩子只是偷了些不值钱的东西,不应该被陷阱致残。而我会告诉陪审团,为什么我的当事人不再相信任何保护。但有一个人的声音在这一切中间是缺失的——那就是你的声音。”
索菲亚看着那张表格,没有伸手。
“我需要你在法庭上作证。不是替马库斯·瓦尔特辩护——我不需要你替他辩护。我需要你告诉陪审团,当系统说它在给年轻人‘第二次机会’的时候,系统同时在对受害者说什么?它是在说‘我们会保护你’,还是在说‘你再等等,等那些孩子改好’?”
索菲亚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街道的汽车喇叭声,办公室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海报边缘在空调风下轻轻拍打墙壁的声音。
“如果我说了,”索菲亚终于开口,“我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执行委员会会收回我的合同。我的同事们会觉得我背叛了他们。”
“如果不说呢?”
索菲亚把脸转向窗外。她的侧脸在日光灯的阴影里显得很疲惫,像一块被反复擦写太多次的白板,上面还残留着上一轮字迹的痕迹。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答案太明显。如果不说,她将继续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继续签那些她明知不够的方案,继续把再犯率从百分之五十统计成百分之十一,继续告诉每一个像马库斯·瓦尔特一样的受害者——系统在保护你。
她转回头,看着萨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泪,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冲破堤坝之后的崩塌。
“把表格留下。”她说,“我今晚答复你。”
萨顿把表格留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伦德奎斯特女士,我的当事人七十三岁了。他的妻子在等护理床位的时候死了。他的第一次报警被转为矫治处理。第二次被闯入时他做了不该做的事。但如果有一个环节——在他一生中任何一个环节——门开了一条缝之后没有关上,他不会坐在今天的位置上。庭审的目的,不是决定他有没有设陷阱。他已经承认他设了。庭审的目的是决定,我们应该用多少年来惩罚一个在走投无路时不再愿意等待的人。”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新生之路”的前台。接待员正用肩膀夹着电话听筒,重复着那句标准回复。
萨顿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几秒眼睛。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萨顿律师事务所。”
“帮我查一个人。索菲亚·伦德奎斯特在‘新生之路’的任职记录。看她三年前给执行委员会提的那个统计口径改革提案——如果有书面记录,调出来。如果她拒绝作证,我需要知道她被拒绝的原因。如果她同意作证,我需要知道是谁在压住那些数字。”
她挂掉电话,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在卡洛尼亚第九频道的编辑部里,记者卡勒姆·德雷克正在写他的第二篇深度报道。他的电脑屏幕上一字排开四张照片:四年前的护理机构排队数据,互助会解散声明,科瓦廖夫医生的采访录音文字稿,以及萨顿昨天发给他的那张统计表格——两千三百个案件,一千一百次再犯。
报道标题已经定好了:“他敲了四次门:一个老人如何被系统错过四次,然后决定不再等待”。
德雷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一秒,然后点下了“发送主编审核”。
窗外的卡洛尼亚正被午后的阳光切成明暗两半。法院的钟楼阴影落在街上,像一把缓慢移动的日晷指针,指向某个没有人愿意去看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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