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尼亚地区法院三号庭的正式起诉听证定于上午九点开始,但八点不到,法庭外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人群中闪烁,像一群不安的萤火虫。电视台记者们抢占着最佳的拍摄位置,举着话筒反复练习着开场白。旁听席的座位远远不够,法警不得不让一部分人在走廊里等候。
朱莉娅·萨顿推开法院的玻璃门时,一个年轻记者几乎把话筒戳到她脸上。“萨顿律师!您的当事人是否真的在碎玻璃上涂抹了致命毒剂?这是否意味着他有意杀人?”
萨顿没有停下脚步。“这些问题在法庭上会有答案。”
“但是公众有权知道——”
“公众有权知道真相,而不是片段。”她侧身绕过记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稳定,像某种不会被打乱的节拍器。
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萨顿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面孔。前排坐着凯的母亲帕特里夏·多兰,她穿着超市收银员的制服,像是直接从工作排班上赶来的。她旁边是文尼的母亲罗莎·卡斯特罗,手里攥着一个白色手帕,嘴唇抿得很紧。再往后一排,米洛的父母彼得和埃琳娜紧挨着坐在一起。埃琳娜的眼睛有些红肿,但她的坐姿笔直,像一根绷紧的钢缆。
角落里坐着贾马尔·哈桑。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和上次塞给法警的那个一模一样。在更后排,萨顿认出了几个穿褪色军装的老人——退伍军人协会的人,其中一个人膝盖上放着一顶叠好的军帽。
法庭的前排左侧,地区检察官菲利普·阿什克罗夫特已经就座。他今天穿了一套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上面有极细的斜条纹。他的助理检察官在旁边整理文件,动作高效而沉默。阿什克罗夫特看起来气定神闲,像一个已经看到棋盘上所有可能走法的人。
九点整,法庭侧门打开,法警将马库斯·瓦尔特带进来。他穿着拘留所提供的米色囚服,手腕上没有手铐——萨顿在听证前特别申请了免除械具,理由是当事人的关节炎和膝盖旧伤。罗梅罗法官批准了。
马库斯走得很慢,左膝的僵硬比平时更明显。但他进门的时候抬了一下头,扫了一眼旁听席。他没有看向记者,也没有看向检察官。他的目光在贾马尔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位置——那是他妻子艾琳如果还在世会坐的地方。
他坐下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在公寓扶手椅里等待警察时一模一样。
罗梅罗法官敲击法槌。“卡洛尼亚地区法院三号庭正式开庭。本案编号CR-2026-0891,卡洛尼亚人民诉马库斯·瓦尔特。检方请宣读起诉书。”
阿什克罗夫特站起来,扣上西装中间那粒扣子。他的声音洪亮清晰,每一个字都经过了重音处理,像是给陪审团做的彩排——虽然今天没有陪审团,只有法官一个人。
“法官大人,检方对被告马库斯·瓦尔特提起以下指控:第一,一级危害人身安全罪,违反卡洛尼亚刑法典第120.04条,涉及被告故意在其住所内布设足以造成严重身体伤害的机械及化学陷阱装置;第二,谋杀未遂罪,违反卡洛尼亚刑法典第110.05条,涉及被告在地窖入口处布设涂有氰化物的致命碎玻璃阵列,其设计意图为终结入侵者生命;第三,三项加重伤害罪,每项对应一名未成年受害人,检方将在庭审中证明被告对凯·多兰、文森特·卡斯特罗和米洛·亚诺维奇造成的伤害并非被动反应,而是精心预谋的主动攻击。”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三个指控的重量在空气中沉淀。
“检方将向法庭证明,被告不是无助的受害者,而是一个拥有专业军事技能的人,他将自己的公寓改造成了一个精密设计的猎杀阵地。他在两周的时间里,有计划、有条理、冷静地制作了这些装置。他诱使三个未成年人进入他的住所,然后逐一触发了针对不同身体部位的伤害手段。这不是自卫,法官大人。这是行刑。”
旁听席上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是罗莎·卡斯特罗。她把手帕按在嘴上,肩膀抖动。帕特里夏·多兰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罗梅罗法官转向萨顿。“辩护方是否对指控有回应?”
萨顿站起来。她没有扣外套的扣子,深蓝色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领子微微翻起,看起来像是工作了一整夜之后随便拢了拢就出门了。
“法官大人,辩护方对指控全部不认罪。”她的声音没有阿什克罗夫特那么洪亮,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钉在木板上,“但这不是今天我要说的重点。重点是,检方的起诉书从头到尾只讲了半个故事。”
她拿起桌上一份文件,走向法官席。
“检方详细描述了今年4月20日晚间发生的事件,但他们刻意忽略了在那之前三周——即今年3月29日——发生的另一件事。那天晚上,同一批人——凯·多兰、文森特·卡斯特罗和米洛·亚诺维奇——闯入了我的当事人的公寓。他们洗劫了财物,砸碎了传家瓷器,用喷漆在墙上涂鸦,并毁坏了他的军装和亡妻遗物。我的当事人报了警。”
她转身看向旁听席,目光扫过那些记者的脸。
“警方抓获了嫌疑人。指纹比对相符。然后发生了什么呢?然后系统启动了。根据卡洛尼亚未成年人司法特别条例第二十一条,三名嫌疑人因其年龄适用优先矫治原则。案件被从刑事程序转入社区矫治机构‘新生之路’。我的当事人在警局问过办案警探一个问题——‘他们还会回来吗?’”
她停顿了整整三秒。
“没有人能回答他。三周后,他们回来了。带着撬棍,带着螺丝刀,在凌晨两点。”
旁听席上的气氛变了。之前那种一边倒的愤怒被扰动了,像是池塘平静的水面被丢进了一块石头。记者们开始飞快地记笔记。埃琳娜·亚诺维奇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扣在一起。
阿什克罗夫特站起来。“反对,法官大人。辩护律师在做结案陈词,而现在是起诉听证,她的陈述与被告是否应对设置致命陷阱负刑事责任无关。”
萨顿没有等法官裁定就接上了话。“完全有关,法官大人。因为致命陷阱的意图问题——检方声称我的当事人意图杀人。但如果他真的想杀人,为什么每一个致命装置都被锁死了?为什么地窖入口有一道从内侧闩上的插销?为什么天花板检修口的配重块用六角螺栓固定?为什么卧室门后那个装置需要一把钥匙——而钥匙在报警之前被放在客厅桌子的抽屉里,和退伍证明放在一起,编号EV-47,已进入技术科证物清单。”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放大的证物照片,举起让法官看到。照片上是一把黄铜钥匙,标签上写着“客厅书桌抽屉内发现”。
“一个意图杀人的人,会把致命武器的解锁钥匙放在警察一进门就能找到的地方吗?还是说,致命装置被设置成了最后一层防线,锁死、固定、不可触发,除非来的人不是孩子,而是比孩子更危险的入侵者?”
法庭安静了片刻。然后罗梅罗法官摘下眼镜,用镜腿指着萨顿。“辩护律师,您是在陈述您的当事人有意区分了入侵者的类型?”
“是的,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是一名退役军械师。他在公寓中复刻的不是什么猎杀阵地,而是标准的三层军事防御配置——第一层,非致命警告;第二层,非致命阻截;第三层,致命防御。致命防御只会在前两层被突破时启动。当天晚上,前两层成功阻止了入侵者,第三层从未被触发。没有氰化物进入任何人的身体。因为我的当事人设计了一个系统——一个对入侵者的威胁程度做出区别反应的系统。检方将之称为行刑,但证据显示,这个系统精确地将伤害控制在了阻截的范围内。”
阿什克罗夫特站了起来,脸上那种从容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法官大人,被告的行为发生在卡洛尼亚市的一栋公寓楼里,而不是某个军事战场。辩护律师试图用军事术语来包装蓄意的暴力行为,但无论她用什么词,在一个法治社会中,没有人有权利在自己的公寓里布设机关杀人。”
“检察官说得对。”萨顿转过身来面对他,“没有人有权利在自己的公寓里布设机关杀人。但也没有人应该在七十三岁的时候,在报警之后,在配合了所有法律程序之后,仍然被迫在凌晨两点听到自己的门锁被撬开。检察官,您今天站在这里,用‘法治社会’的名义起诉我的当事人。但我想问您——三周前,当那些孩子在警局被释放的时候,您嘴里的‘法治社会’在哪里?当我的当事人问‘他们还会回来吗’的时候,您嘴里的‘法治社会’在哪里?”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法庭里的空气变了。旁听席上的退伍军人中有人忍不住点了一下头。罗莎·卡斯特罗的啜泣停了,她抬起头看着萨顿,眼神里多了一种复杂的困惑。
罗梅罗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萨顿律师,请控制措辞。”
“抱歉,法官大人。”萨顿转过身来,但她的脊背仍然挺得很直,“我的当事人不否认他做了那些事。他自始至终配合调查,对每一个装置的设计和功能供认不讳。但我们要求的是,法庭在判断他的行为时,不要只从那晚的照片开始看,不要只从三个孩子的伤情报告开始看。往前看三周,往后看一辈子。看一个在军队服役十四年、从未有过犯罪记录的人,是怎么走到把自己的家变成防御阵地这一步的。”
她走回辩护席,拿起那份拒绝认罪协议的正式声明。
“四十八小时前,检察官向我的当事人提出了一项认罪协议——八年刑期,换一个认罪签字。我的当事人拒绝了。不是因为他贪心,不是因为他不承认自己造成了伤害。而是因为如果接受协议,他将永远没有机会告诉法庭:那些致命装置是被锁死的。那把钥匙在抽屉里。他来这里的目的是阻止入侵,不是杀死孩子。”
她把声明递给法警。
“我的当事人请求完整的法庭审理。他不逃避责任,但他也不接受检方将他的行为定性为谋杀未遂。那三个未触发的致命装置,不是他蓄意杀人的证据,恰恰相反——它们是他不愿意杀人的证据。”
法槌落下。罗梅罗法官宣布:“本庭将检方指控及辩护方回应全部记录在案。起诉听证结束,正式庭审将于六月十五日开庭。鉴于指控性质,被告不予保释。休庭。”
马库斯被法警从侧门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帕特里夏·多兰站了起来。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什么也没说——不是不想说,而是她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她的儿子脸上缠着纱布躺在医院里,而那个坐在被告席上的老人,看起来像是任何人的祖父。
贾马尔把牛皮纸袋塞给法警。这一次里面除了一盒红茶,还有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便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店里需要帮手。出来后找我。”
萨顿在走廊里追上马库斯。老人被法警夹在中间,左腿拖曳的步幅比进来时更短了。她注意到他囚服的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上方一块老人斑,形状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今天您说了一件事我之前不知道。”萨顿和他并排走着,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您说地窖的插销是从内侧闩上的。技术科报告里写的是‘地窖入口前方发现插销装置’,没有标注内侧还是外侧。”
“他们从外面勘查的,没有下去。”马库斯说,目视前方,“地窖入口只能从里面打开。要下去的人必须先移开插销,再爬下梯子。那两个孩子如果试图打开那道插销,至少要花五分钟。五分钟够他们冷静下来了。”
“而他们那天晚上根本不知道地窖入口在哪里。”
“对。”
萨顿在法警推开通往拘留区的铁门前,问了她真正想问的问题。“您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晚上来的不是孩子,如果您真的触发了第三层防御,您现在会是什么处境?”
马库斯停下脚步。法警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有动。他转过头看着萨顿,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坚定,而是某种更接近疲倦的平静,像一块在河底躺了太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已经不再指望被水流带走了。
“如果那天晚上来的不是孩子,”他说,“我会在警察到之前把第三层装置拆掉。”
他顿了顿。
“我做了两套计划。一套给穿运动鞋的脚,一套给穿皮靴的脚。”
然后法警推着他走进了铁门。门在萨顿面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她站在门外,听见马库斯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左腿拖地的声音比右腿慢半拍,节奏不规则,像一首被删掉了几个音符的进行曲。
萨顿靠在走廊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录音笔。她按下播放键,快进到起诉听证的某个位置,听见自己说——“致命防御只会在前两层被突破时启动。”然后她按下停止。她意识到自己的辩护策略建立在一个假设上:马库斯是一个精确的理性人,他的每一个齿轮、每一根弹簧都经过冷静的计算,目标只是阻截而非致死。
但一个精确的理性人不会做两套计划。一个精确的理性人不会在深夜坐在扶手椅上,握着怀表,等待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来撬他的门。
她在法院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录音笔塞回口袋。外面的记者已经散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实习生在收拾三脚架。她沿着侧楼梯下楼,推开后门走进法院背后的小巷。垃圾箱旁边蹲着一只灰色的流浪猫,正用舌头舔着半个外卖盒里的残余酱汁。
她忽然想起马库斯在拘留室里跟她说过的话——“她在码头等我退役。等了两年。”两年。一个女人在码头等一个军人退役,等了两年。然后他们一起生活了四十年,然后她生病,然后她死在某个下午的三点四十七分。然后她的丈夫用最后的力气造了一座堡垒,却在那座堡垒里做了两套计划,一套给还能跑的年轻人,一套给不会跑的。
萨顿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焦煤味道。她看了看手表。距离六月十五日的正式庭审还有六周。六周里她需要找到更多东西——不仅仅是证据,还有别的东西。那种能让陪审团在一个老人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将来可能变成的模样的东西。
她走出巷子,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她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卡洛尼亚市立档案馆。她要去查一份旧文件。不是关于马库斯的案子,而是关于另一个人。
艾琳·玛格丽特·瓦尔特。死于四年前。死因,死于什么?她意识到自己从未问过这个问题。
出租车驶过工业大道,窗外掠过那栋六层公寓楼的轮廓。六楼窗户上的黄色封条在风中翻动了一角,像一面没有旗帜的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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