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克鲁兹的证词

庭审第四天,结案陈词的日子。卡洛尼亚地区法院五号庭里的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椅子的吱嘎、纸页的翻动、后排某人压抑的咳嗽——都像是在这根弦上重重拨了一下。旁听席上座无虚席,过道里站满了人,连法院走廊里都挤着无法入场的旁听者,他们围着一台便携收音机,听着第九频道的实时音频转播。

贾马尔·哈桑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袋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毛边。帕特里夏·多兰坐在前排,今天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开衫,嘴唇上没有涂任何颜色。她旁边是罗莎·卡斯特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今天她没有撕扯它。彼得和埃琳娜·亚诺维奇紧挨着坐在第三排,埃琳娜的手握着丈夫粗糙的手指。后排角落里,凯·多兰把兜帽摘了,脸上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浅粉色的光泽,他的眼睛从进场起就没有离开过被告席。

九点整,罗梅罗法官入座。她扫视了一圈法庭,目光在每一位陪审员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些脸经过四天的庭审,已经从陌生的面孔变成了她能够辨认出情绪起伏的面孔。然后她转向检方席。

“检方是否准备进行结案陈词?”

菲利普·阿什克罗夫特站起来。他今天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和起诉听证那天一模一样。他扣上西装中间那粒扣子,走到陪审团席前,站定,沉默了三秒。

“女士们先生们,这四天里你们听到了很多声音。你们听到了警探的声音、医生的声音、矫治顾问的声音、被告本人的声音。你们听到了一段漫长而令人心碎的故事——关于一个老人的妻子如何在等待医疗护理的过程中死去,关于他如何被同一批人两次闯入家门,关于一个系统如何在关键时刻辜负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将一只手轻轻放在陪审团席的栏杆上。那只手很稳,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检方从未否认过这段故事的真实性。我们从未说过马库斯·瓦尔特没有遭受过伤害。我们从未说过那些闯入他家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们犯了错。他们应该被惩罚。但这些——所有这些——都不是今天你们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转身走回展示板前,揭开最后一张放大的照片——地窖入口碎玻璃阵列的特写,玻璃片上残留的氰化物结晶在闪光灯下反射出微弱而冰冷的光。

“你们需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一个人,在面对他人侵害的时候,有没有权利把致命的陷阱装置设置在自己的家里?”

他让问题悬在空气中,然后一个一个地看向每一位陪审员的眼睛。

“克鲁兹警探告诉你们,马库斯·瓦尔特在第一次报案后问了一个问题——‘他们还会回来吗?’她没有回答。她今天仍然无法回答。科瓦廖夫医生告诉你们,艾琳·瓦尔特在等待护理床位的过程中死去了。索菲亚·伦德奎斯特告诉你们,‘新生之路’的再犯率被系统地低估了。这些都是事实。检方尊重每一位证人的证词。我们不否认系统的失灵。我们不否认那些排队时间、那些被驳回的提案、那些在十九天里无人接听的电话。”

阿什克罗夫特转过身,指着被告席。马库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平视前方,像是在注视某个比这间法庭更远的地方。

“但是,女士们先生们,理解一个人的痛苦,不等于认同他为回应痛苦而采取的任何行为。马库斯·瓦尔特的故事让我心碎——我也有年迈的父母,我无法想象他们在自己家里被反复侵害而无人保护。但这个故事不能改写卡洛尼亚刑法的第120.04条和第110.05条。法律没有说‘在系统辜负了你的时候,你可以自行设置陷阱。’法律说的是——没有人有权利以私刑代替公义。这不是因为法律冷血,而是因为一旦我们打开这道门,每一个自认为受害的人都可以拿起自己的天平。而那些天平,永远不会平衡。”

他走回检方席,拿起那份认罪协议的副本——那份被马库斯拒绝了的文件,纸张边缘已经被翻阅得微微卷起。

“被告承认他设置了七处陷阱。他承认他在碎玻璃上涂了氰化物。他承认那些装置的设计精度达到专业级。他说他锁死了致命装置,把钥匙放在抽屉里。但钥匙放在抽屉里,不代表致命装置不存在。你把一颗上了保险的手雷放在客厅桌上,它还是一颗手雷。保险可以被解除,手雷可以被引爆。法律不能只看保险有没有被拉掉,法律要看那颗手雷为什么会被放在桌上。”

他把文件放下,声音忽然变得更加低沉。

“检方不要求你们无视被告的痛苦。我们只要求你们做一件事——用法律来衡量他的行为。法律说,设置致命陷阱构成一级危害人身安全罪和谋杀未遂罪。证据满足了每一项要件:装置存在,被告承认制作,法医确认致命性。你们不需要喜欢这个结论。但你们需要做出这个结论。因为如果你们不这样做——如果你们说,在某些情况下,一个人可以自己决定用什么方式惩罚闯入他家里的人——那么从今往后,每一个认为自己被伤害过的人,都将有理由成为法官、陪审团和刽子手。那不是文明社会。那是丛林。”

他向陪审团微微鞠躬。

“检方陈述完毕。”

罗梅罗法官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辩护席。“辩方是否准备进行结案陈词?”

朱莉娅·萨顿站起来。她今天换回了第一天出庭时穿的那件藏青色西装外套,领口没有胸针,没有装饰。她走到陪审团席前,站在和阿什克罗夫特刚才完全相同的位置,但她没有把手放在栏杆上。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女士们先生们,检察官刚才说,他从未否认过马库斯·瓦尔特遭受的伤害。我相信他。他是真诚的。但我想请你们注意一件事——在这四天的庭审中,检方没有一次主动提起过那些伤害的细节。没有一次主动提起过艾琳·瓦尔特的排队时间。没有一次主动提起过第一次报案后系统做了什么。每一次这些信息出现在法庭上,都是辩方证人说出来的。检方对它们的态度是——‘我们不否认,也不强调,也不把它们和被告后来的行为联系在一起。’不否认和正视,是两回事。”

她走到展示板前,但没有揭开任何一张照片。相反,她从桌上拿起了一叠文件——那些在庭审中已经被反复引用的证据副本。

“让我告诉你们检方没有主动告诉你们的事情。第一,三周前马库斯·瓦尔特报了警。指纹比对锁定嫌疑人,三人承认入室。系统做了什么?把他们转给了‘新生之路’。第二,‘新生之路’做了什么?一次评估,每人四十五分钟。一个计划——等待下一次报到。第三,从报案到第二次闯入,马库斯·瓦尔特等了十九天。在这十九天里,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人——去确认那三个孩子是否还会再来。没有电话回访受害者,没有巡逻增加,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系统在第一次报案后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告诉受害者,施害者正在被‘矫治’。而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你们都知道了。”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转向陪审团,声音比之前更慢了。

“马库斯·瓦尔特设计了三层防御。第一层,针——警告,让人停下来。第二层,酸——阻截,让人退回去。检方花了很多时间让你们看那些伤口的照片——手掌被刺穿,脸部被灼伤,脚踝被勒出血。那些伤是真的。辩方从未否认。但我想请你们注意另一件事——那些伤的位置。手掌,前臂,脸侧,脚踝。不是心脏,不是喉咙,不是眼睛。一个接受过十四年军械训练的人,如果他想杀人,他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他没有。”

萨顿走到展示板前,揭开一张她从未在庭审中使用的照片——那是技术科拍摄的客厅书桌抽屉内部特写,一把黄铜钥匙安静地躺在退伍证明旁边,上面落了一层极薄的灰尘。

“这把钥匙是解锁卧室门后致命装置的。它被放在抽屉里,和退伍证明放在一起。检方说,上了保险的手雷还是手雷。但这不是手雷。这是一个被锁在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房间里的装置。而钥匙被放在警察一进门就能找到的位置。这不是蓄意杀人。这是一个退役军人在最绝望的时刻,用他仅剩的技能造了一道他自己也不愿意打开的防线。”

她走到被告席旁边,但没有看向马库斯,而是继续对着陪审团说。

“检察官说,法律不允许私刑。对。法律不允许。但法律也不允许一个老人反复被闯入、反复被殴打、反复被夺走他妻子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而无人保护。当法律既不能阻止犯罪又不能保护受害者的时候,它就不能在惩罚受害者为自救而做出的反应时,假装自己没有任何责任。它不能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一个七十三岁的、膝盖有旧伤的、在黑暗中独自等待第四次被闯入的老人肩上。”

她转身看着阿什克罗夫特,然后又转向陪审团。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淬过火的铁钉,钉在安静的空气里。

“检方引用了卡洛尼亚刑法典的两个条款。但法律不只是条款。法律也是人——是你们十二个人坐在这里,用你们的常识、良知和对人性的理解,来判断一个人的行为到底属于哪一种性质。马库斯·瓦尔特不是职业杀手。他没有前科。他在军队服役十四年,将青春献给了国家。他在妻子瘫痪的四年里每天抱着她上下六层楼,没有向任何人抱怨过一次。他唯一的一次报警、唯一的求助,被系统用一封信打发了回去——那封信上说,‘给予年轻人第二次机会是文明社会的基本责任。’而他在那封信下面等了十九天,等来的不是第二次机会,是第二次闯入。”

萨顿走回陪审团席前。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声音没有碎。

“你们现在要做的决定,不是判断马库斯·瓦尔特有没有设陷阱。他已经承认了他设了。你们要做的是另一个更困难的决定——当一个人的恐惧、痛苦和求助全部被系统忽略之后,他为保护自己而做的最后一件事,究竟应该被定性为蓄意杀人,还是被理解为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弱者最后的挣扎?法律从来没有给过我们一个完美的答案。但你们可以给出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不需要否认他的行为造成了伤害。它只需要承认——在那伤害发生之前,他曾经敲过每一扇门。警察的门,医院的门,矫治机构的门,互助会的门。每一扇门都关着。”

她停顿了整整五秒,让法庭里的寂静完成它自己的工作。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辩方陈述完毕。”

罗梅罗法官靠在椅背上。她摘下眼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整个法庭都在等待她的声音。旁听席前排,帕特里夏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重复某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陪审团的各位成员,”法官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一面古老的钟,“你们已经听到了控辩双方的全部证据、证人证词和结案陈词。现在,本案将交由你们进行评议。你们需要就以下指控做出裁决:第一项,一级危害人身安全罪;第二项,谋杀未遂罪;第三项,三项加重伤害罪。你们的裁决必须基于法庭上呈现的证据,基于卡洛尼亚刑法典的条文,以及基于你们自己的良知和判断。评议期间,你们将被隔离,不得与外界接触。当你们达成一致裁决时,请通知法警。”

她敲了一下法槌。

“本庭暂时休庭,等待陪审团评议结果。”

十二位陪审员站起来,依次走出陪审团席。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那位中年女陪审员眉头紧锁,眼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旁边的年轻男陪审员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像是在躲避所有人的目光;后排那位头发灰白的老年陪审员挺直了脊背,步伐坚定,但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成了拳。陪审团室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

等待开始了。

旁听席上没有人离开。没有人想错过裁决宣布的那一刻,无论那一刻何时到来。贾马尔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帕特里夏和罗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两个受害者的母亲,在漫长的四天里从陌生人变成了某种她们还无法命名的同盟。埃琳娜把脸靠在丈夫的肩膀上,彼得的胳膊轻轻环着她的后背。凯把双手插在兜帽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折好的纸条,纸条的边角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萨顿坐在辩护席上,面前摊着厚厚的案件档案,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被告席上——马库斯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人,更像一个已经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只是在等待回音的人。她知道,无论陪审团做出什么决定,这位老人的命运都将在这扇门重新打开时被改写。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三小时。午后的阳光从法庭高窗的磨砂玻璃上缓缓移动,光斑从被告席前方的地板上滑过,爬上墙壁,逐渐变成了深金色。走廊里有人低声说陪审团要求了午餐。然后午餐被送进了评议室。然后盘子被收出来。然后门又关上了。每一次门开合的声音都让旁听席上的人们同时屏住呼吸,然后又同时失望地吐出来。

下午四点二十分。法庭侧门忽然打开。一位法警快步走进来,俯身在罗梅罗法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法官点了点头,戴上眼镜,整理了一下法袍的领口。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知道接下来这一刻的重量。

“陪审团已经达成裁决。请将陪审团带入法庭。”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随即迅速沉寂,沉寂得像是整个法庭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每个人都坐直了身体。摄像师的手指悬在录制按钮上方。贾马尔把牛皮纸袋紧紧抱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某个他不知道向谁祈祷的祷词。帕特里夏睁开了眼睛,但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发白。

十二位陪审员依次走进来。他们的步速比离开时更慢,像是在小心地搬运某种易碎的东西。中年女陪审员的眼睛有些红,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眶周围仍然泛着淡粉色。年轻男陪审员的下颌肌肉在微微跳动,他的手在裤缝线上反复攥紧又松开。那位老年陪审员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陪审团席前排站定。纸在他手里没有抖,但纸面有一道被反复折叠过的痕迹——萨顿注意到了那道痕迹,她意识到陪审团在评议期间至少写过了不止一版裁决。

罗梅罗法官的声音平稳如钟。“陪审团,是否已就全部指控达成一致裁决?”

老年陪审员点了点头。“我们已经达成一致,法官大人。”

“请宣读裁决。”

老年陪审员展开那张纸。他的手很稳,但声音在念出第一个字之前有了一次极其细微的停顿。整座法庭——整座城市,守在收音机和电视屏幕前的每一个人——都在那一个停顿中停止了呼吸。帕特里夏把手从罗莎手里抽出来,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顶在下巴上。贾马尔的嘴唇停住了。凯闭上了眼睛。

“就第一项指控,一级危害人身安全罪——本陪审团裁定被告马库斯·瓦尔特有罪。”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像一阵风掠过麦田。萨顿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档案封面上压出了浅白的印痕。马库斯没有动,他的双手仍然放在膝盖上,脊背仍然挺直。

“就第二项指控,谋杀未遂罪——本陪审团裁定被告马库斯·瓦尔特无罪。”

骚动变成了惊呼。一个年轻记者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拽回椅子。帕特里夏猛地睁开眼睛,她的嘴唇剧烈颤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噎住的呜咽。罗莎·卡斯特罗的手帕从膝盖上滑落到了地上,谁也没有弯腰去捡——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固在了那个“无罪”上。埃琳娜把脸埋进丈夫的肩窝,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凯坐在后排,疤痕暴露在日光灯下,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在听到“无罪”两个字时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老年陪审员等法庭的骚动稍微平息,继续念道,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给每一句话腾出足够被消化理解的空间。“就第三项指控——对凯·多兰的加重伤害罪,本陪审团裁定被告有罪。对文森特·卡斯特罗的加重伤害罪,本陪审团裁定被告有罪。对米洛·亚诺维奇的加重伤害罪,本陪审团裁定被告有罪。”

他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罗梅罗法官。“以上为本陪审团一致裁决。”

罗梅罗法官沉默了片刻。她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了一下鼻梁——那是她四天来第一次露出疲惫的迹象。然后她重新戴上眼镜,将裁决逐条记录在案。法庭里唯一的声音是她的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和旁听席上此起彼伏的、被压得极低的抽泣。

记录完毕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法庭,落在被告席上。

“马库斯·瓦尔特,陪审团已就你的行为做出了裁决。你的致命装置被认定为不具有杀人意图,但你的非致命装置确实对三名未成年人造成了严重的身体伤害。法律承认你的恐惧,但不认可你以恐惧为名实施的伤害行为。”

她停顿了一下。

“本庭将于三日后——六月十八日上午九时——举行量刑听证。在此之前,被告继续羁押。法警请将被告带离。”

马库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左膝因为久坐而僵硬,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法警伸手扶住了他。他稳住之后,轻轻拨开法警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向侧门。经过旁听席前排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瞬。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那些记者的头,找到了帕特里夏·多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帕特里夏的嘴唇在颤抖,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某种极其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一个母亲在面对夺走自己儿子半张脸的人时本不该有的困惑。

马库斯先低下了头。不是屈服,不是愧疚,而是一个人在接受了自己行为的全部重量之后,不再需要用对视来证明任何东西。然后他被法警带进了侧门。

旁听席上的人潮缓缓涌向出口。记者们几乎是跑着冲出去的,走廊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打电话声——“裁决出来了,谋杀未遂无罪,伤害罪三项全有罪,三日后量刑听证!”第九频道的直播间里,主播卡勒姆·德雷克正在用他标志性的沙哑嗓音向全城播报这个结果。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与职业身份不太相称的沙哑——不是感冒,是他在宣读裁决的那一刻忘了呼吸。

贾马尔走到辩护席前,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萨顿的桌上。纸袋还是温热的,里面装着一盒新的红茶和一个三明治。“三天后来。”他说,声音很低,“带他来的时候,让他把这个带上。”然后他转身离开。

帕特里夏和罗莎并肩走出侧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们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握在了一起,攥得很紧,像是各自在从对方的手心里汲取某种她们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力量。走到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时,帕特里夏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卡洛尼亚傍晚灰蓝色的天空。一群鸽子从法院钟楼顶上掠过,翅膀拍动的声音在石墙之间回荡。

“他说他放了毛巾。”帕特里夏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罗莎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手帕还在法庭地板上,她忘了捡。

而在法院侧门的角落里,凯·多兰独自坐在冰凉的石头台阶上。他把兜帽完全摘掉,让傍晚的风吹过他脸上那道从颧骨蔓延到下颌的浅粉色疤痕。风很凉,伤口已经不疼了,但那种凉意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了四折的纸条,展开。纸条上的字迹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歪歪扭扭,是他用左手写的——右手当时还缠着绷带。“对不起。你可以不用原谅我。我就是想说对不起。”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他还不知道三天后的量刑听证上他会做什么。也许他会站起来说话。也许他只会坐在那里,像那个老人一样安静地等待。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天后,他会坐在前排。不是最后一排,不是兜帽的阴影里。是第一排,正对着被告席。他要让那个老人看到他的脸——不是疤痕,不是伤口,是他作为一个人的全部事实。

法院钟楼敲响了下午五点。钟声在工业区的烟囱之间回荡,被风撕成断断续续的音节。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扩散成模糊的灰色。卡洛尼亚这座城市正在消化一个它从未见过的裁决:一个人被认定造成了伤害,但不是蓄意杀人;一个系统被当众剥开了它的失灵,却没有被追究任何责任——至少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责任。

裁决书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但那些由裁决触发的回响,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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