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撕裂的舆论

庭审第二日上午,卡洛尼亚地区法院五号庭的旁听席比首日更加拥挤。法警在走廊上临时加设了三排塑料折叠椅,仍然有人站着。空气里弥漫着旧报纸、速溶咖啡和人体在密闭空间里积聚的热气混合的味道。后排靠墙的位置,几个第九频道的摄像师正在调试设备,红色指示灯像一排微缩的警灯,无声闪烁。

九点整,罗梅罗法官入座,法槌落下。

“辩方是否准备传唤第一位证人?”

朱莉娅·萨顿站起来。她今天换了一件铁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极细的银质胸针——一架倾斜的天平,是一个多年前她帮助过的当事人手工打造的。天平的两个托盘永远不处于平衡,看起来就像是她二十三年公设辩护人生涯的某种隐喻。

“辩方传唤卡洛尼亚市警局第十三辖区警探艾德琳·克鲁兹。”

侧门打开。克鲁兹走进来时,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低的骚动。记者们纷纷抬起头。他们等这一刻等了一整个晚上——第九频道昨晚的预告片里反复播放着同一个问题:“逮捕老人的警探为何选择为他作证?”今天答案将揭晓。克鲁兹没有穿警服,而是穿着一件深蓝色风衣,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她走上证人席时脚步很稳,但萨顿注意到她在坐下之前用拇指快速按了一下食指关节——那是她在“锚点”咖啡馆里也做过的小动作。

宣誓完毕后,克鲁兹在证人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陪审团。

萨顿走到证人席前,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克鲁兹警探,请向陪审团介绍您的职务和从业年限。”

“我是卡洛尼亚市警局第十三辖区的警探。从业十二年。”

“您经手过多少起入室盗窃案件?”

“具体数字记不清。几百起是有的。工业区的入室案特别多。”

“在这几百起案件中,您是否遇到过受害者在报案之后,被同一批嫌疑人再次侵害的情况?”

克鲁兹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遇到过。不止一次。有些公寓被同一伙人反复盗窃三四次,直到受害者搬家或加装铁栅栏。”

“他们报警之后,系统通常怎么处理?”

“要看嫌疑人的情况。如果是成年人且有前科记录,通常会进入刑事程序,逮捕、起诉、判刑。但如果嫌疑人是未成年人——”她停顿了一秒,“依据卡洛尼亚未成年人司法特别条例第二十一条,未满十七岁的嫌疑人适用优先矫治原则。案件会从刑事程序转入社区矫治通道。”

萨顿走近了一步。“今年三月二十九日,您接到了一起入室盗窃报案。报案人是马库斯·瓦尔特,七十三岁,独居,住在工业区六十三号公寓顶楼。请告诉陪审团,您当时了解到的情况。”

克鲁兹转向陪审团。她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克制的沉重,像是她知道这些话的重量,也知道它们落下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回响。

“瓦尔特先生的公寓被翻得底朝天。抽屉被倒空,书籍散落一地,电视机没被搬走但被推倒在地。厨房地上碎了一套手绘瓷器——他告诉我那是他亡妻从祖母那里传下来的。卧室里他的军装被从衣架上扯下来,扔在地上,勋章盒被撬开——里面是空的,勋章已经在多年前被他典当掉了。墙上喷了橙色涂鸦,写了脏话。他妻子的怀表被偷了。”

“他当时的状态如何?”

“非常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克鲁兹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重新调取那个下午的记忆,“后来我见过很多受害者,大多数人会愤怒,会哭,会反复说同一句话。他都没有。他只是把每一件被损坏的东西列给我听,像在读一份清单。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妻子的怀表——被偷走的那一块。他手里攥着的,是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

旁听席上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泣。不是受害人家属,是一个旁听的年轻女学生,她用手捂住了嘴,旁边的同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萨顿等她说完,然后继续。“您当时通过指纹比对锁定了三名嫌疑人。他们是谁?”

“凯·多兰,十六岁。文森特·卡斯特罗,十五岁。米洛·亚诺维奇,十四岁。指纹比对相符,三人均承认当晚进入了公寓。凯和文尼有前次盗窃记录,米洛没有前科。”

“但案件的后续处理是什么?”

“依据未成年人司法特别条例,案件被从刑事程序转入社区矫治机构‘新生之路’。”

“您的个人判断呢?”

阿什克罗夫特站了起来。“反对,法官大人。证人的个人判断与事实无关。”

萨顿转向法官。“法官大人,克鲁兹警探是本案的办案警探,她基于十二年执法经验形成的专业判断,直接关系到案件处理过程是否合理,也关系到我的当事人后来做出反应的背景。”

罗梅罗法官摘下眼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沿。她思考了整整五秒。然后说:“反对驳回。证人可以回答。但仅限于直接与本案处理过程相关的专业判断。”

克鲁兹深吸了一口气。“我当时认为,至少对主犯凯·多兰,应该采取更严格的约束措施。他此前已有两次盗窃举报,虽然因为年龄和证据不足被撤销,但行为模式很明显——他在升级。从偷便利店的东西,到偷手机,到入室盗窃,再到在墙上喷漆、故意砸碎瓷器。这不是冲动行为,这是一种对他人财产和尊严的完全漠视。但我没有权力改变矫治决定。我的职责是逮捕、取证、做报告,然后移交。”

“您在案件移交‘新生之路’后做了什么?”

“我给‘新生之路’的值班顾问打了一个电话。我告诉他三名嫌疑人的背景——凯的盗窃升级史,文尼的跟随型人格,米洛没有前科但容易被同龄人影响。我问他,你们打算采取什么措施。他告诉我,凯和文尼被分配定期报到加社区服务,米洛只做训诫。我追问了一句——如果他们不来报到怎么办?”

“对方怎么回答?”

“他说,一次不来我们会打电话提醒,两次不来发函警告,三次不来申请法院强制令。”

萨顿走到陪审团席前,让她接下来的问题可以被每一位陪审员清楚听到,不需要麦克风。“从第一次不来到法院强制令下来,需要多长时间?”

克鲁兹的嘴唇抿了一下。“最快六周。”

“马库斯·瓦尔特从报案到再次被闯入,中间隔了多久?”

“三周。”

法庭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几位陪审员在座位上动了动——前排那位中年女陪审员皱起了眉头,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陪审员低下头,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后排一个老年陪审员面无表情地看着克鲁兹,但他握在扶手上的指节发白了。

萨顿等这些细微的变化沉淀了几秒,然后才继续。“克鲁兹警探,在您第一次做完笔录之后,马库斯·瓦尔特问过您一个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克鲁兹的目光越过萨顿,落在被告席上。马库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平静地看着她,像那个下午在警局里一样。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不可察觉。

“他问我,‘他们还会回来吗?’”

“您怎么回答的?”

克鲁兹沉默了三秒。法庭里的一切声音在那三秒里都被放大了——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后排某个人轻微的咳嗽声、旁听席上一张折叠椅发出的吱嘎声。

“我没有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告诉他真相。”克鲁兹的声音忽然变得粗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压碎了职业性的平滑表面,“我知道他们很可能会回来。工业区的未成年人入室再犯率,在我们辖区内部的非正式跟踪数据里超过百分之四十。但我不能把这个数字告诉他。因为下一个问题必然是——‘那为什么不把他们关起来?’而我无法回答。我做了十二年警探,逮捕了那么多人,写了那么多份报告,但我从来没有在法庭上说过这句话——有时候,我们明知道一个人还会受害,却什么也做不了。”

旁听席上的骚动声像一阵风掠过水面。记者们飞快地记着笔记,一个年轻记者写断了铅笔芯,低声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支笔。第九频道的摄像师将镜头缓缓推近,焦点落在克鲁兹脸上那层正在融化的职业性平静上。

萨顿等法庭安静下来才继续。“三周后,四月二十日凌晨,您被紧急呼叫到同一个地址——工业区六十三号公寓顶楼。您看到了什么?”

克鲁兹的目光从马库斯身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逮捕过小偷、抢劫犯、家暴者,也给受害者递过纸巾、倒过咖啡、握过颤抖的手。

“我看到了三个受伤的未成年人。文森特·卡斯特罗卡在地板夹层里,手掌被毛衣针刺穿。凯·多兰蜷缩在厨房地板上,脸上和手臂上有化学灼伤。米洛·亚诺维奇被倒吊在储藏室门口,脚踝被钢丝圈勒出了血。我看到了走廊天花板上的弹簧针装置,厨房橱柜上的喷壶机关,储藏室门口的钢丝滑轮。我还看到客厅桌子抽屉里有一把黄铜钥匙,放在退伍证明旁边。”

“您当时对被告说了什么?”

“我对他说——‘您是否意识到,设置足以致伤的陷阱属于重罪?’他回答我说——”克鲁兹抬起眼睛,目光重新落在被告席上,“他说:‘您上次离开之前,我跟您说过他们还会回来。您说系统有它的逻辑。现在他们回来了,而我有了自己的逻辑。’”

“在那之后,您做了什么?”

“我把他带回了警局。他全程配合。没有反抗,没有否认,没有试图为任何东西辩解。在拘留室里,我问他为什么把致命装置锁死。他说——”克鲁兹停顿了一下,“他说:‘因为如果有人真的闯进卧室,我已经不在那个房间里了。地窖和天花板夹层不是给那几个孩子准备的。是给那些永远不会被新生之路释放的人。我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孩子会犯罪。’”

萨顿让这段话在空气中沉淀了整整五秒。然后她转向罗梅罗法官。“法官大人,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罗梅罗法官看向检方席。“检方是否进行交叉询问?”

阿什克罗夫特站起来。他没有立刻走向证人席,而是先站在检方桌旁,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整个法庭时间重新调整注意力——从克鲁兹的坦诚中抽离,回到检方的叙事轨道上来。

“克鲁兹警探,”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和缓,“您是本案的办案警探。是您在四月二十日凌晨逮捕了被告,对吗?”

“是的。”

“您在逮捕报告中详细记录了现场情况——三名未成年人的伤情、七处陷阱装置的位置和功能、被告的供述。这份报告是本案最核心的执法文件之一,对吗?”

“对。”

“克鲁兹警探,您今天坐在这里,作为辩方证人,为那个被您亲手逮捕的人作证。您是否认为这之间存在某种——冲突?”

克鲁兹的下颌微微收紧。她的后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不存在冲突。我逮捕他,是因为他设置了那些装置,造成了伤害。这是事实。我今天作证,是因为在他设陷阱之前,系统已经辜负了他一次。这也是事实。这两个事实之间没有冲突。它们只是同一个故事的两个半段。”

“同一个故事的两个半段。很有意思的说法。”阿什克罗夫特走到陪审团席前,背对着克鲁兹,面朝陪审团,像是邀请他们一起审视这个说法,“那么让我问问您前半段的事。您在直接询问中提到,您曾经给‘新生之路’的值班顾问打过一个电话。那次通话有没有官方记录?”

克鲁兹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做了个人笔记。没有形成正式报告。”

“没有正式报告。那么您今天在这里提到的关于再犯率的估算——超过百分之四十——是来自哪里?”

“来自第十三辖区内部非正式的数据跟踪。我和几个同事几年来一直在手动整理转入矫治程序后的再犯情况。”

“所以这个数字从未经过验证,从未被任何独立机构审查过,从未被纳入任何正式报告?”

“正式统计口径不一样。‘新生之路’的年度报告——”

“克鲁兹警探,”阿什克罗夫特打断了她,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幅度控制得很精准,刚好够让陪审团注意到他的不满而不至于显得咄咄逼人,“我的问题很简单。您估算的那个再犯率数据,是官方统计数据吗?”

克鲁兹沉默了一秒。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

“谢谢。”阿什克罗夫特转过身,对着陪审团微微摊了一下手,像是在说——各位自己判断,“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法官大人。”

萨顿立刻站起来。“法官大人,请允许我补充一个问题。”

罗梅罗法官点了点头。

萨顿走到证人席前。“克鲁兹警探,阿什克罗夫特检察官刚才问您,您的再犯率数据是不是官方统计。您回答说不是。那么请告诉陪审团——为什么不存在官方统计?为什么卡洛尼亚警局和‘新生之路’之间没有一个共享的数据系统来跟踪矫治期内再犯的情况?”

阿什克罗夫特站起来。“反对,法官大人。辩护律师在要求证人进行推测。”

萨顿没有等法官裁定就调整了措辞。“克鲁兹警探,在您十二年的从业经历中,您的上级、检方办公室或者矫治机构,是否曾经要求您系统性地跟踪那些被转入矫治程序的未成年人后来的再犯情况?”

克鲁兹看着萨顿的眼睛。“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

“谢谢。没有其他问题了。”

罗梅罗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证人可以退席。本庭休庭十五分钟。”

克鲁兹从证人席上站起来。她的膝盖有些发软,但她稳住了。走出法庭侧门时,她经过旁听席前排,看到帕特里夏·多兰正抬头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帕特里夏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质问,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克鲁兹垂下眼睛,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萨顿在走廊里追上她时,克鲁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蓝色风衣的肩线在微微发抖。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某种不可见的压力。

“你说出来了。”萨顿说。

“我说出来了。”克鲁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水渍斑驳的灯管,“十二年。十二年来我一直知道那些数字。我从来没能在法庭上说出来。今天说完之后,我不知道自己是解脱了,还是把职业生涯的最后一道门也关上了。”

萨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靠着墙壁。走廊尽头传来法警用对讲机通话的断续声音,远处法院大门外有人在高声争论,声音透过厚重的橡木门变成了模糊的嗡鸣。

休庭结束后,萨顿回到法庭。罗梅罗法官入座后宣布:“辩方请传唤下一位证人。”

萨顿站起来,声音清晰而沉着。“辩方传唤卡洛尼亚市立社区医院神经内科主治医师安德斯·科瓦廖夫博士。”

法警从侧门带进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白大褂换掉了,但走路时仍然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沉稳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同一节奏上。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纸袋,在证人席上坐下后,把纸袋小心地放在脚边。

宣誓。入座。萨顿走到他面前。

“科瓦廖夫博士,您从医多少年?”

“三十七年。其中二十五年在卡洛尼亚市立社区医院神经内科。”

“您认识被告马库斯·瓦尔特吗?”

科瓦廖夫的目光移向被告席。马库斯正看着他,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什么。科瓦廖夫认出了那个口型——那是四年前艾琳去世后的第二天,马库斯在医院走廊里对他说的话:“谢谢您,医生。”

“我认识他。从四年前开始。我是他妻子艾琳·玛格丽特·瓦尔特的主治医师。”

“请告诉陪审团,艾琳·瓦尔特患的是什么病?”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渐冻症。”科瓦廖夫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给一群医学院新生做讲解,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不能被医疗术语稀释的人情味,“这是一种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的运动神经元逐渐死亡,肌肉萎缩,从四肢蔓延到躯干,最后影响到呼吸肌。整个过程病人是完全清醒的。他们能感觉到一切,能看到一切,能理解一切。但他们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背叛他们。你无法握住一杯水,然后无法抬起手臂,然后无法自己翻身,然后无法吞咽,最后无法呼吸。”

“她的病程持续了多久?”

“四年。从确诊到去世,整整四年。”

“在这四年里,她的主要照护者是谁?”

“她的丈夫。马库斯·瓦尔特。”科瓦廖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做了三十七年神经检查的手,指节粗大,皮肤被消毒液泡得干燥起皱,“艾琳确诊后,我建议过几次把她转入专业护理机构。他拒绝了。不是因为不信任医院,而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在家里能给她更好的照顾。他说得对。他做得比很多专业护工都好——帮她翻身,喂她进食,清理呼吸道分泌物,处理褥疮,监测她的呼吸功能变化。他学会了我们科护士的全部技能,全部靠自学。”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更低。

“但他是一个人。一个人做这些事,意味着他不能生病,不能休息,不能崩溃。四年来,他没有错过任何一次复诊预约。每一次都是他抱着她上下六层楼梯——那栋公寓没有电梯。冬天楼梯上结冰,夏天走廊里闷热,他从无例外。”

萨顿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四年前那张蓝色便签条的复印件。“科瓦廖夫博士,四年前的七月,您做了什么?”

“我向卡洛尼亚市公共医疗资源调配中心提交了申请,请求将艾琳·瓦尔特转入无障碍护理机构。她当时的病情已经进展到需要专业级别的呼吸支持设备,而她住的那栋公寓楼没有电梯,每次上下楼对她都是一种折磨。我在申请表上写了‘紧急’。”

“调配中心的回复是什么?”

“排队预计十四到十八个月。”科瓦廖夫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颤抖,但他控制住了,“那是书面的回复。电话里他们告诉我,全市无障碍护理床位共四十六张,等候名单上有一百二十个人。我说我的病人等不了那么久。对方说——‘我知道,但大家都在等。’”

“艾琳·瓦尔特什么时候去世的?”

“同年十月。十月十四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科瓦廖夫摘下老花镜,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眼角,“从申请到去世,三个月。排队十四个月,她在第三个月死了。”

萨顿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淡黄色的信纸——那封在档案馆C-16号架上躺了四年的、没有寄出的信。“科瓦廖夫博士,请您向陪审团宣读这封信。”

科瓦廖夫接过信纸,戴上老花镜。他展开信纸时,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法庭里清晰可闻。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罗梅罗法官几乎要开口催促。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读。

“科瓦廖夫医生:今天护工又没来。艾琳问我为什么不让她去医院。我没法回答。我知道医院没有床位,我知道你们都尽力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马库斯·瓦尔特。”

他把信纸轻轻放在膝盖上,摘下眼镜,低下头。

法庭里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板压在每个人头顶。那位中年女陪审员放下了笔,把双手交叠在嘴唇前,像是在祈祷。后排的年轻记者忘了记录,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个正在扩散的墨点。帕特里夏·多兰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提包的带子,指甲嵌进了掌心。贾马尔·哈桑把脸埋进了双手里,肩膀轻轻抖动。

萨顿等了很久才开口。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在一个安静得过分的地方,怕惊动什么。“科瓦廖夫博士,您今天为什么愿意出庭作证?”

科瓦廖夫抬起头,看着陪审团。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目光毫不闪躲。

“因为四年前我写了一张便签条,告诉他排队要十四个月。我知道她等不了那么久。他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没有说出来。”他的声音很稳,比宣读那封信时更稳,“今天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替他辩护——他不需要我替他辩护。我来是为了说一件我在医院里每天看到、却从来不被允许在公开场合说的事:当系统说‘排队’的时候,有时候它不是在让人等,它是在让人死。而那些在等待中失去一切的人,他们不应该被要求继续保持沉默。他们的沉默已经被系统当成了同意,当成了理解,当成了可以继续排队。”

他停顿了一秒。

“马库斯·瓦尔特没有保持沉默。他用了一种我们无法接受的方式发出了声音。但在他用那种方式之前,他曾经用过所有我们教他的方式——报警,求助,写信,等待。每一次都没有回应。”

他把老花镜折好,放回胸前的口袋里。

“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说出这个。谢谢。”

萨顿退后一步。“没有其他问题了,法官大人。”

阿什克罗夫特站起来。他的表情比前几次交叉询问时更加谨慎,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看了一眼陪审团——他们中有人在擦眼睛——然后做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决定。

“检方没有交叉询问,法官大人。”

罗梅罗法官点了点头。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但她敲法槌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证人退席。本庭午休,下午两点继续。届时辩方将继续传唤下一位证人。”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没有人立刻站起来。大多数人还坐在原位上,像被某种东西钉在了椅子上。马库斯在被法警带离时,经过科瓦廖夫身边。两个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握手,没有拥抱,甚至没有说话。但他们都清楚,那个眼神里装着四年前那封信、那张排队便签、那个十月下午的沉默、以及今天在法庭上说完了的所有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而在法院走廊的角落里,索菲亚·伦德奎斯特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明天她将带上证人席的陈述材料。她刚才在旁听席后排听完了科瓦廖夫的证词,现在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新生之路”执行委员会发来的正式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您的辞职申请”。

她没有点开。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将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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