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辩护的锋芒

下午两点整,卡洛尼亚地区法院五号庭内的气氛与前两日截然不同。旁听席上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翻报纸,甚至没有人咳嗽。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被告席上——那个从庭审第一天起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几乎从未改变过姿势的老人,即将站起来,走向证人席。

罗梅罗法官入座。她的法槌落在檀木底座上,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像是她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那种紧绷的密度。

“辩方是否准备传唤下一位证人?”

朱莉娅·萨顿站起来。她转向被告席,声音平稳而郑重。“辩方传唤马库斯·瓦尔特。”

马库斯用手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左膝的僵硬在今天下午格外明显——午后的冷空气让他的关节炎发作了。他花了几秒钟才完全站直,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证人席。法警伸出手想要扶他,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可以。

宣誓时,他把左手放在《卡洛尼亚法典》的封面上。那只手的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青筋突起如老树根须,指甲边缘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拘留室的空气太干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宣誓所说的一切均为事实,全部事实,唯有事实。”

他在证人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和坐在被告席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萨顿走到他面前。她没有拿任何文件,没有展示板,没有照片。她只是站在离证人席三步远的地方,让陪审团可以同时看到她和她的当事人。

“瓦尔特先生,请向陪审团介绍您的全名和年龄。”

“马库斯·埃里克·瓦尔特。七十三岁。”

“您出生在哪里?”

“卡洛尼亚老城区。柯克兰街,我母亲在厨房桌子上接生的——来不及去医院。”

“您服役多长时间?”

“十四年。卡洛尼亚陆军第三机械化步兵旅。二十三岁入伍,三十七岁荣誉退役。”

“退役后您从事什么工作?”

“做过很多。工厂机械维修,码头装卸,钟表修理。最后一份正式工作是市立公交公司的车辆维护,干了十五年,膝盖实在撑不住了就退了。”

萨顿走近了一步。“瓦尔特先生,您结婚了吗?”

马库斯的目光微微移开,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空位子上——那是艾琳如果还在世会坐的位置。“结婚了。四十年。她叫艾琳。艾琳·玛格丽特。四年前去世了。”

“她得了什么病?”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渐冻症。确诊之后活了四年。”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反复讲述给自己听的旧事,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微微下沉,“第一年她还能走路。第二年需要拐杖。第三年需要轮椅。第四年——第四年她哪儿也去不了了。我抱着她上下楼,每天。”

“她去世前,您是否尝试为她寻求专业护理?”

马库斯的喉结动了一下。“我卖了能卖的一切。勋章,我父亲的手表,银餐具。钱够住两个月私立护理机构。但科瓦廖夫医生告诉我,如果离开公共医疗通道,就会被从等候名单上除名。我不敢让她离开那个名单。我以为只要等,总会有床位。”

“等了多久?”

“她等了三个月。名单说十四个月。”

法庭后排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是贾马尔,他把牛皮纸袋紧紧抱在胸前。

萨顿让沉默延续了几秒,然后她换了一个方向。“瓦尔特先生,今年三月二十九日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去楼下杂货店买面包。离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门被撬开了,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艾琳的瓷器被打碎了——那是她祖母传下来的,手绘矢车菊,碎成了十几片。我的军装被从衣架上扯下来踩在地上。他们在我墙上喷了橙色涂鸦。拿走了艾琳的怀表。”

“您当时做了什么?”

“我报了警。第二天早上去的第十三辖区派出所。克鲁兹警探做的笔录。技术员来取了证。”

“然后发生了什么?”

马库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几天后,克鲁兹警探打电话让我去警局。她说嫌疑人抓到了——三个男孩,指纹对上了。但她告诉我,因为他们未成年,案件不会起诉,会被转到一个矫治机构去。我问她,他们还会回来吗?她没有回答。”

“三周后——四月二十日凌晨——发生了什么?”

马库斯的呼吸停了一瞬。法庭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一瞬。

“那天晚上我醒着。其实最近几年我睡眠一直不好,膝盖疼,加上——”他停了一下,“加上总是觉得有人在门外。那天晚上凌晨两点左右,我听见楼下的大门被推开了。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我听见金属剐蹭楼梯扶手的声音——撬棍。我听见他们说,‘老头还在,灯都没开,省电。’”

“您认出他们的声音了吗?”

“认出来了。其中一个声音是三周前在警局里听到过的。”

阿什克罗夫特站起来。“反对,法官大人。被告声称在警局听到过嫌疑人的声音,但警局笔录中没有相关记录。”

萨顿转向法官。“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不是在引述警局笔录,而是在描述他本人的直接感官印象。这是事实证词。”

罗梅罗法官微微点头。“反对驳回。证人可以继续。”

马库斯等法庭安静下来才重新开口。“他们推开门的时候,我的手放在鱼线拉环上。三周前我从警局回来之后,就开始做那些装置。我——”

萨顿抬起手,示意他暂停。“瓦尔特先生,让我们从这里开始。您从警局回来之后,为什么要做那些装置?”

马库斯沉默了。不是拒绝回答,而是像在整理某个体积太大、无法一次搬出来的东西。旁听席上所有人都看着他。帕特里夏·多兰用双手捂住了嘴。罗莎·卡斯特罗盯着他的侧脸,嘴唇在微微发抖。

“因为我害怕。”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七十三岁了。左膝盖有旧伤,不能跑,不能和人搏斗。我住在顶楼,没有邻居,没有电梯,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警局说他们有制度——未成年人要优先矫治。‘新生之路’说他们会给我安全感——那封信上说,‘给予年轻人第二次机会是文明社会的基本责任。’”

他抬起头,看着陪审团。

“我读了那封信很多遍。我试着相信它。但我做不到。因为我知道那三个男孩可以不受任何惩罚地离开。我知道他们知道了我住在哪里。我知道我的门锁是坏的。”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回去。

“所以我开始做那些装置。不是因为我恨他们。是因为我怕他们。”

萨顿走到陪审团席前,让她接下来的问题可以被每一位陪审员清楚地听到。“瓦尔特先生,请向陪审团解释您设计的陷阱系统的结构。”

“三层。”马库斯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专注,像是在讲一件他亲手制作的东西,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那件东西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脑子里,“第一层,走廊天花板上的弹簧针。针尖磨过,但角度设计成只能刺穿浅层皮肤和肌肉。目的是让人停下来,不继续往里走。”

“第二层。”

“厨房橱柜上的喷壶。里面是稀释过的工业清洁剂。会造成灼伤,但不致命。设计目的是让任何试图从厨房绕到卧室的人退回去。我还放了一条湿毛巾在边上。”

萨顿微微侧头。“湿毛巾?”

“案发之后放的。凯·多兰触发喷壶之后,我蹲下来,用冷水浸了毛巾放在他手边。我跟他说,敷上去,能让灼伤不那么深。”

旁听席前排,帕特里夏·多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噎住的呜咽。她用手紧紧按住嘴,指节发白。旁边坐着的罗莎·卡斯特罗把脸转向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三层呢?”萨顿问。

马库斯的呼吸变得更深了。“第三层是致命装置。地窖入口的碎玻璃涂了氰化物,天花板检修口上方有一个配重块,卧室门后面有一个弹簧驱动的释放器。这些装置全部被锁死了。地窖的插销从内侧闩上,天花板配重块用六角螺栓固定,卧室门后的装置需要一把黄铜钥匙才能解锁。”

“钥匙在哪里?”

“客厅桌子的抽屉里。和我的退伍证明放在一起。我报警之前把它放在那里的。”

“为什么要把致命装置锁死?”

马库斯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陪审团。他的眼神不是请求原谅的,也不是寻求同情的。那是某种更平静的东西——一个在河底躺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捞起来放在阳光下的平静。

“因为我不想杀那些孩子。我不是要他们的命。我是要他们在试图伤害我之前停下来。但我在军队里学到过一件事——你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如果有人突破了前两层,如果他们不是来偷东西而是来要我的命,如果来的人穿的不是运动鞋而是皮靴——我需要有最后一道防线。”

他停了一秒。

“但那道防线从来没有被用到。那天晚上,前两层就够了。第三层一直是锁着的。钥匙一直在抽屉里。”

萨顿站在陪审团席前,让这段话在整个法庭里沉淀了整整五秒。然后她转向罗梅罗法官。“法官大人,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罗梅罗法官看向检方席。“检方是否进行交叉询问?”

阿什克罗夫特站起来。他走到证人席前,没有立刻开口。他先打量了马库斯几秒,像是在打量一个他必须小心处理的物件——不能太用力,否则会碎;不能不碰,否则会失去控制。

“瓦尔特先生,您刚才说您害怕。我理解。但害怕——害怕能解释一切吗?害怕能让您磨尖毛衣针、稀释酸液、在碎玻璃上涂氰化物吗?”

马库斯看着他。“不能。”

“那除了害怕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愤怒。”马库斯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不是那种大吼大叫的愤怒。是更安静的那种。是你在自己家里被抢了第一次之后,以为警察会保护你,然后发现没有人会保护你的时候,心里留下来的那种东西。我不知道怎么给它取名字。但它一直在那里。”

阿什克罗夫特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角度。“您说致命装置被锁死了。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任何人——不管是孩子还是成年人——出于好奇或意外触发了那些装置,您能保证他们不会死吗?”

马库斯沉默了片刻。“没有人会出于好奇打开地窖入口的插销。那不是一个显眼的门。它藏在走廊地板上,需要蹲下来,用手指扣进缝隙才能拉开。如果有人做这些事,那他不是出于好奇。”

“所以您承认,您在公寓里设置了一个足以致人死亡的致命系统。”

“我设置了一个防御阵地。”马库斯说,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区别在于——防御阵地不会主动攻击。它只会在有人入侵时启动。而我的致命防线前面还有两道门。那些孩子从来没有穿过那两道门。”

阿什克罗夫特走到展示板前,重新揭开那张地窖碎玻璃阵列的放大照片。“氰化物,瓦尔特先生。地窖入口下方,碎玻璃上涂抹氰化物。这是一种什么死法?您知道吗?”

马库斯的下颌收紧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但声音仍然稳住了。“知道。我在军队里学过化学武器防护。氰化物阻断细胞呼吸。中毒者在几分钟内会失去意识,然后心跳停止。不是一种仁慈的死法。”

“您把一种不仁慈的死法设置在了自己的公寓里。”

“我把它锁在了地窖里。和所有其他致命装置一样——锁死的。”

“锁不锁不重要,瓦尔特先生。”阿什克罗夫特转过身,面朝陪审团,声音忽然提高了一度,“氰化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致命意图的声明。您不是警察,不是法官,不是上帝。您没有权利决定谁的生命可以被终结——哪怕那些人踹开了您的门。卡洛尼亚法律不允许私刑。不允许一个人用自己的天平去量别人的命。”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安静到可以听到后排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什克罗夫特,看着陪审团,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泪,是某种被逼到尽头之后燃烧起来的固执。

“你说得对。我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命。所以我用钥匙、螺栓和插销把致命装置锁死。我把钥匙放在抽屉里——和我的退伍证明放在一起。因为如果警察来了,如果他们要找证据,我希望他们先看到我的名字,再看到那把钥匙。”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但你告诉我——在这三周里,谁替我做这些决定?谁来保护我?警察不能。矫治机构不能。法律告诉我——等。等了第一次,等到被洗劫。等了第二次,等到在凌晨两点听到门锁被撬开。等到第三次——第三次我还能等到吗?我还有东西可以让他们抢吗?我还有艾琳的什么东西可以让他们砸碎吗?”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哭了。不是受害人家属,是后排一个从未说过话的旁听者——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她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抖动。

阿什克罗夫特站在陪审团前面,背对着马库斯。他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文件夹边缘停了整整三秒没有动。然后他转过身来,脸色平静,但声音里出现了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缝。

“没有其他问题了,法官大人。”

罗梅罗法官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敲下法槌。

“证人退席。本庭休庭至明天上午九点。届时控辩双方将进行结案陈词。”

马库斯从证人席上站起来。左膝因为久坐而僵硬,他身体晃了一下,法警急忙伸手扶住。他稳住之后,轻轻拨开法警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回被告席。经过旁听席前排时,他的目光和帕特里夏·多兰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低头。他也没有。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在旁听席后排的角落里,凯·多兰站起来。他把兜帽摘掉,没有遮脸。疤痕在日光灯下暴露得一清二楚。他沿着过道快步走向侧门,推门出去时撞到了一个记者。记者认出他时想要提问,但他已经跑了。

凯跑出法院大门,跑过停车场,跑到街对面的小公园里。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生疼,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因为那些话——“如果来的人穿的不是运动鞋而是皮靴。”

他直起身子,抬头看着卡洛尼亚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推开门时,手里拿着的撬棍的重量。他想起自己看到军装照片时摇匀了喷漆罐。他想起那个老人蹲在他身边,把湿毛巾放在他手边时,他的手正在疼得让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想起所有这些事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他把脸埋在手心里,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公园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法院钟楼敲响了下午五点。旁听席上的人潮缓缓涌出大门。记者们围在台阶上做直播,播报刚才被告亲自作证的每一个细节。贾马尔站在人群中,把牛皮纸袋抱在胸前,透过雾气看着远处公寓楼的轮廓。帕特里夏和罗莎并肩坐在法院门前的长椅上,沉默着。索菲亚坐在法院侧门的台阶上,手机屏幕亮着——那封未读邮件仍然没有打开。

而在拘留室里,马库斯坐在铁床上。他已经脱了皮鞋,把左脚放在膝盖上,慢慢揉着肿胀的关节。他揉得很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怀表,推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仍然指着三点四十七分。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表盖,把它贴在胸口。

外面走廊里传来法警换班时铁门开合的声音。明天,结案陈词。他不知道萨顿会说什么。他不知道陪审团会做什么决定。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在这个法庭上,他把所有憋了四年的话都说完了。那些关于排队和等待、关于门锁被撬开和湿毛巾、关于被锁死的钥匙和被放在抽屉里的名字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剩下。

他闭上眼睛,靠在铁床的墙壁上,把怀表握在手心里。窗外工业区的烟囱正在缓缓吐出白烟,在傍晚的天空中扩散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明天,一切将在那座天平下落下最后一枚砝码。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