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耀祖被信徒围住的时候,没有跑。
圣殿总堂门前的石板广场上聚集了数百人。有些是晚宴结束之后没有离开的受害者家属,有些是从其他镇赶来的前信徒,有些只是裕川县的普通居民——他们听说今晚教堂门口要出事,吃完晚饭就来了。人群里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举牌子,没有任何人组织。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围成一个松散的、不断收缩的圈。
区耀祖站在圈子中央。法警已经被人群隔开了,两个穿制服的身影被挤到了广场边缘,正在用对讲机呼叫增援。区耀祖没有试图去找他们。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月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照亮了他满头的白发和那张被十五年纪录得疲惫不堪的脸。
“区主教。”人群里有人叫了他一声。不是林兆祥——林兆祥站在圈子最外层,一只手扶着何美菊的轮椅,另一只手握着苏婉清的手。他没有往里挤,只是安静地看着。叫区耀祖的人是陈桂英的哥哥。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区耀祖面前,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寻人启事。纸边上被汗浸得起了皱,但照片还能看清——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妹妹叫陈桂英。1994年被你们收进去的。编号013。明天天亮搜索队进04B矿道。如果他们把她带出来了——活着的还是死的——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区耀祖看着那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而平静:“你妹妹的入组审批单是我签的。1994年3月。她入组的时候二十四岁。她的给药记录上写着,她每次被注射之后都会反复念你们母亲的名字。念了很多年。”
陈桂英哥哥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憋了十一年的、终于被允许释放的东西。他把寻人启事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他伸出手,把区耀祖衣领上那枚被扯掉一半的金色十字徽章——那是区耀祖从被捕到现在一直没摘的最后一枚教会标志——轻轻摘了下来,放在区耀祖手心里。
“你自己留着。”他说,“你比我更需要它。”
区耀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徽章。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天恩圣殿的八字箴言:清贫、圣洁、顺服、奉献。他用拇指把那八个字来回摩挲了几遍,像是在擦掉某种不该被刻上去的东西。然后他把徽章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围着他的人群。
“我不需要它了。”他说,“这八个字,我用了十五年。每一次讲道,每一次施洗,每一次在入组审批单上签字,我都对自己说——这是神的旨意。后来我知道不是。但这八个字太好用了。好用到我舍不得丢。”
人群里有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被压抑的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终于听到了真话之后的、苦涩的释然。
“那你现在信什么?”何美兰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她坐在轮椅上,正了正上半身。她的意识指数虽然才恢复到五级,但思维很清楚,清楚得连她自己也意外。
区耀祖转向她的方向,看了她很久。“我信我签过的每一份文件都会变成判决书上的证据。我信我建起来的十二座分堂每一座都会被拆掉。我信那些还在矿道里没有出来的人——明天天亮,她们会被一个一个带回家。我信这不是神的审判,是人的。你们每一个人的。”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空的。然后他转过身,自己走向重新靠近的法警,把双手并拢伸向前方。法警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的动作很顺从,像是这个姿势他已经排练过无数遍。
警车开走之后,广场上的人没有立刻散去。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在夜色里低声交谈。有人在给家人打电话,有人在互相留联系方式,有人只是安静地坐在石板地上,看着那座被改成图书馆的教堂。张惠娴和丁老头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并肩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夜空。何美菊和何美兰的轮椅并排停在一起,她们的手指在月光下轻轻搭着。周护士和温医生站在广场边缘,低声讨论着马翠英下一阶段的康复方案——她的意识指数今天升到了五点五级,已经能说完整句子,还指认了一张旧照片。
最让人意外的是王秀珍的女儿周小雨。她走到何美菊的轮椅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根红色的发圈,跟沈小雨骨灰罐旁边那根一模一样,是她今天下午专门去买的。她把发圈放在何美菊的手心里。
“这是给沈小雨的。”她说,“我妈的箱子跟她的箱子埋在同一片山坡上。以后每年清明,我替她们两个人烧纸。”
何美菊握紧发圈,说不出话。何美兰替她说的——“她会记住你的。”
方知微站在广场角落里,录音笔已经关了。她的眼睛很亮,在月光下闪着一种记者不常有的光——不是发现独家新闻的兴奋,而是一个人亲眼目睹了某种历史性时刻的沉默。她没有记任何笔记。因为她知道,今晚发生的事不需要采访——只需要被见证。
她打开手机,给报社主编发了一条信息:“明天头版标题改一下。不叫‘署名者归案’。叫‘神已经死了’。这句话是张惠娴说的——十一年前,苏婉清被抓走之前,在教堂菜园里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主编回复只用了两个字:“通过。”
与此同时,裕川县山区深处。04B矿道入口处,搜索队的探照灯已经架起来了,八盏灯把矿道口照得像白昼一样。入口被植被完全覆盖,两个矿工出身的搜索队员正在用砍刀清理藤蔓。矿道里涌出来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
陈铁明站在矿道口,手里拿着对讲机。他旁边站着县消防大队的队长,再旁边是两名背着氧气瓶和急救包的医疗队员。所有人都穿着防护服,头盔上的头灯全部打开了。
“矿道深度大约六十米,塌方段在四十米左右。04B是塌方段后面的一个岔道——这是区耀祖供述里的原话。”陈铁明对着对讲机说,“进去之后,过塌方段要小心。过了塌方段往右拐,第四个岔口就是04B。门口应该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没有编号,但门框上刻了一个十字。注意观察墙壁——被关在里面的人可能会在墙上刻字。”
搜索队开始往矿道里走。陈铁明最后一个进去。进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裕川县城的方向,圣殿总堂的尖顶被探照灯照得发白,旁边那座刚挂牌的图书馆亮着一排温暖的黄色灯光。
矿道里的路很难走。一开始还能站直身子,越往里越窄,到塌方段的时候,只能弯着腰从一堆碎石和木梁之间的缝隙钻过去。几个搜索队员的头盔在岩壁上刮出了刺耳的声音。过了塌方段,矿道重新变宽,分了三个岔口。他们按照区耀祖供述里的指示,往右拐,穿过一条积水到脚踝的窄道,然后在第四个岔口停下了。
岔口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果然没有编号,但门框上刻着一个十字——竖长横短,末端带着一个不易察觉的钩。天恩圣殿的标志。铁门没有锁,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门后是一个大约六平米的小房间。房间被一盏挂在墙上的应急灯照亮——那盏灯还在亮,不知道用了什么电源,十一年没有熄灭。墙角有一张铁架床,床上没有人。地上有一个搪瓷脸盆,盆里有半盆清水。墙上刻满了字。
陈铁明用手电筒扫过去,字迹从地面一直刻到天花板,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刻穿了墙皮,露出里面黑色的岩壁。刻的内容只有一个句子,被重复了几百遍——“我叫陈桂英。1994年3月19日入组。编号013。我哥哥叫陈建国。我家住在裕川县东头老街47号。我叫陈桂英。我叫陈桂英。我叫陈桂英。”
陈桂英坐在墙角。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囚服,外面裹着一床薄毯。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理得很整齐——大概是每天用手梳理的。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走进来的人,没有害怕,没有惊喜,只有一种被关了太久之后、见到任何人都像见到老朋友的平静。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楚。“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好多年没听到了。最近的一次是——我不知道是多久。这里的灯一直亮着,我分不清白天和晚上。”
医疗队员快步上前,用毛毯裹住她,检查她的瞳孔反应和脉搏。陈铁明蹲下来,跟她保持平视:“陈桂英,你哥哥在外面。他等了你十一年。明天天亮我们就带你出去。”
陈桂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墙上的字。那些字她刻了十一年,从地上一行一行往上,刻到了自己够不到的地方。最高的那行字是踩在床板上刻的——“我会活着出去。”
“我知道他会来。我每天都在刻他的名字。我怕我忘了。”她把手收回来,看着陈铁明,“我忘了很多事。但我没忘他。”
陈铁明站起来,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话:“找到她了。活着。”
矿道外,消息传到指挥部的时候,所有守在通信设备旁的人都站了起来。陈桂英的哥哥陈建国一个人蹲在警戒线外面,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块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旁边有人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走到矿道口,站在那里等着。
天亮的时候,陈桂英被担架抬出来了。阳光打在她脸上,她闭上了眼睛——不是晕过去,是被光线刺到了。十一年里,她只见过那盏应急灯的光。她用一只手挡着眼睛,透过指缝一点一点适应外面的光。然后她把手放下来,看见了站在矿道口的陈建国。
“哥。”她说,“你老了。”
陈建国没有回答。他走过去,弯下腰,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妹妹的额头上。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贴着额,站在矿道口的晨光里。旁边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催促,没有人按下快门——方知微的相机举起来又放下了。她决定不拍这张照片。这一张,只属于他们。
当天上午,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收治了陈桂英。温医生给她做了初步评估,意识指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六级。被关了十一年、每天被注射两次、没有任何人跟她说话的陈桂英,意识指数居然高达六级。温医生在她的病历上写了一行备注:“据本人所述,她在被关押期间,通过重复刻写自己的名字和家人的信息,保持对自我身份的完整认知。这是一种自发性的、未经任何心理干预的认知保护行为。她的病例将可能成为意识控制受害者康复研究的关键样本。”
陈桂英被安顿在何美菊隔壁的病房。两个人隔着墙,互相敲了一下。陈桂英先敲的——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何美菊回了同样的一段。这是地下室里的暗号,意思是——“我在这里。你也在。我们都在。”
同一天下午,南华国公安部召开了“圣水项目”专案行动的阶段性通报会。通报会由韩调查员主持,她在会上宣布了四组数字。
第一组数字:已确认受害者总数——二十六人。经DNA鉴定和身份核对,其中九人遇难,遗体已全部找到并交还家属;十七人存活,目前在省城及各县医院接受康复治疗,其中六人意识指数已恢复至六级以上,具备完整证人资格。
第二组数字:已逮捕犯罪嫌疑人——十四人。包括区耀祖(原天恩圣殿主教)、唐律师(原辩护律师,已自首并主动交出关键证据)、马国良的表弟马志强(在逃期间被抓获)、秦刚的儿子(在省城机场被截获),以及其他十名圣恩公司及分堂管理人员。
第三组数字:正在通缉的嫌疑人——两人。区圣恩(已启动国际刑警红色通报,目标所在国警方正在协助缉捕中),秦刚(前省厅副总队长,最后一次出境记录显示其可能在东南亚岛国,已启动双边引渡程序)。
第四组数字:已冻结涉案资金——两千六百万南华元。分布在六个不同境内外账户中,已通过反洗钱国际合作机制申请冻结令。另有约两千万南华元尚在追查中,已知最后接收人为境外某离岸基金会,签名人为K。
韩调查员在公布完四组数字之后,补充了一段话:“本案的侦办尚未终结。被国际刑警红色通报通缉的两名嫌疑人仍在境外,跨国追逃正在进行中。第二任K——即区耀祖在供述中指出的1990年至2003年在任的K——已于昨日被抓获,正通过引渡条约转送回南华国。第三任K——即2003年至今在任、化名K.L.斯莱特的人——因目前所持有国籍非南华国,引渡程序稍复杂,但国际刑警已确认其行踪。”
通报会结束之后,方知微在报社的截稿时间之前赶出了一篇新报道。标题是张惠娴的那句话——“神已经死了”。她在报道的结尾写了一段话:
“十一年前,一个叫苏婉清的女人在教堂菜园里对张惠娴说——‘神已经死了。’当时张惠娴以为她在说绝望。今天,张惠娴坐在被改成图书馆的圣殿总堂台阶上,对我说——她现在知道那句话不是绝望。是一个发现。苏婉清在地下室里发现的是两套账本,而在那之前她发现的是——那些被奉为神的声音,从来不是从天上发出来的。它们是从圣水池边一个拿着信封的人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地下室的给药记录上签下的字母里发出来的,是从离岸账户每年跳动的分红数字里发出来的。神确实死了。因为神从来没有活过。而人——那些被编号代替了名字的人——她们还活着。正在一个一个被找回来。”
这天傍晚,裕川县公共图书馆正式挂牌开放。原来的天恩圣殿总堂尖顶上的金色十字架被拆除,换成了灰色的平顶。但建筑本身的轮廓还在——玻璃穹顶、石板广场、两侧的长廊,都没有变。只是门口多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开放时间、借阅规则,和一行被林兆祥亲手刻上去的小字——“此馆原址为天恩圣殿总堂。2005年改建为公共图书馆。愿知识取代盲从,愿光明驱逐黑暗。”
第一批借书卡发放的时候,排队的人从图书馆门口一直排到了老街。排队的人里有裕川县的居民,有从邻镇赶来的前信徒,有带着孩子来的年轻父母,还有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她是沈秀英的邻居,专门从邻县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客车来的。她排在队伍的中间,手里拿着一张旧的借书卡申请表,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秀英要是能活到今天就好了。她最喜欢看书。”
林兆祥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这条队伍慢慢往前走。苏婉清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个金色的圣杯。她把杯子翻过来,杯底朝上。杯底那个被磨得极薄的十字形孔洞已经被焊上了——不是用金子,是用锡。林兆祥从修钟表的工具箱里找出来的锡,用最普通的老式烙铁,亲手把那个洞填平了。
“这个杯子以后放在图书馆的陈列柜里。”苏婉清说,“跟那些受害者的日记、照片、磁带放在一起。下面贴一行说明——‘此杯曾为天恩圣殿主教区耀祖私人圣杯。2005年5月被封存。杯底十字孔洞已焊平。’”
“好。”林兆祥说。
当天深夜,方知微正准备关电脑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新的加密邮件。发件人还是那个匿名的境外会计师。邮件的正文只有两行字——“区圣恩被当地警方扣押了。他随身带着一套备用服务器硬盘,里面有圣恩二期全部实验数据和K的完整联络记录。硬盘没有被毁——他在被抓之前主动交给了警方。他说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方知微秒回。
会计师的回信隔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到。那一行字打在屏幕上,让方知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他要见林兆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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