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圣杯倾倒之时

区耀祖的十二页供述送到省厅之后,专案组花了整整三天逐条核实。

核实的方式很笨——把供述里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跟已经掌握的证据逐一比对。林兆祥提供的地下室结构图、苏婉清记录的给药时间线、老莫从服务器里抢救出的数据碎片、周护士交出的原始病历——全部被摊在省厅大会议室的桌子上,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对应关系。

韩调查员负责统筹比对工作。她做了二十多年金融犯罪调查,从来没见过这种证据形态——不是账本,不是合同,不是银行流水,而是一份由加害者亲手写的“说明书”。区耀祖在供述里画了五张组织架构图:第一张是圣水项目早期的三人决策链——区耀祖(境内执行)、秦副总(保护伞)、K(最终批准);第二张是1998年天恩文化传播公司成立后的资金流向——从信徒奉献到保费理赔到境外汇款,每一步都标注了经手人和审批人;第三张是十二个分堂的地下空间分布——每一座分堂的层数、房间数、关押人数、给药记录存放位置;第四张是他所知的K的特征信息——不是真名,不是地址,而是K与他之间所有的通信方式:传真号码、加密邮件、指定联系人、紧急联络暗号。第五张图是圣恩二期筹备阶段他已知的信息——三省选址、新法人、入组对象招募渠道。

这五张图被放大打印,钉在了省厅专案组办公室的整面墙上。每一个进入这间办公室的人——不管是从省城来的领导,还是从北京飞来的公安部的专家——站在这面墙前,都会沉默很久。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从内部把这个系统的每一根骨头都拆出来,摆在了阳光下面。

“区耀祖为什么要写这个?”韩调查员问方法官。方法官是专案组的特约法律顾问,也是唯一一个跟区耀祖面对面谈过这份供述的人。

“他说不是为了减刑。”方法官翻着那份供述的复印件,“他说是因为沈小雨——那个十一岁的女孩。他在晚宴上看到她的骨灰罐和红色发圈之后,连续四天没睡着觉。他说他做了十五年主教,给上万人施过洗,但从来没有为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停过一秒钟。现在他想停,但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他写这个——不是忏悔,是说明书。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运转的,然后才能拆掉它。”

会议桌旁,陈铁明把供述翻到第五页。那一页上,区耀祖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段话——“K不是一个人。我在1993年接任主教时对接的第一任K代号是K.L.斯莱特,传真号码归属一个南华国境外岛国。1998年公司成立后对接的第二任K签字风格跟第一任完全一致,但通讯方式变更,新增了加密邮件。2003年公司换壳后对接的第三任K使用同样的签名设计,但传真号码和邮件地址再次变更。我无法确认这三任K是同一个人换了证件,还是不同人使用同一个代号。我只确认一件事:K的位置有一套自我延续的机制——上一任退休之前,下一任已经被选好、训练好、准备在同一个位置上签同样的名字。”

“所以红色通报发出去,抓到的可能只是第三任K。”陈铁明说,“而第四任K可能已经被选好了。”

“对。区耀祖在供述的附记里写了一句——‘我建议你们快一点。他们会在半年之内找到新的K。’”

会议桌上一片沉默。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初夏的热浪已经开始从地面往上蒸腾,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韩调查员站起来,走到那面证据墙前,指着区耀祖画的第五张图——圣恩二期三省选址。

“这三家精神康复中心已经被查封,三个法人已经被传唤。但从026到035的十个女孩,目前只拦截住了七个。还有三个——编号028、031、034——已经签署了入组知情同意书,在行动发动前四十八小时被转移到了别处。转移指令不是区圣恩发的——区圣恩当时已经被通缉,不敢直接联系境内。指令是从一个境外加密邮箱发出来的,签名是K。”

“他还想保住最后三个。”陈铁明说,“哪怕红色通报已经发出去,哪怕二期已经被端掉,他还是要完成最后一批入组。为什么?”

“因为数据。”韩调查员拿起一份文件——那是老莫从地下室服务器里恢复的圣恩二期实验方案,“这份方案里明确写着:二期实验的核心目标是提取一套‘长期意识控制标准流程’,需要至少二十五组完整数据。一期从001到025留下了二十一组有效数据,二期028、031、034就是补充一期缺失的最后那四组。K不缺钱——那个境外账户里至少还有几千万。他要的是数据。一套被验证过的、可以卖给出价更高者的完整技术方案。为了这套数据,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与此同时,林兆祥接到了周护士的第二通电话。

周护士在电话里的声音比上次更急。她说她在清理旧物的时候,又从压箱底的笔记本里翻出了另一份文件——一份1999年的“实验对象情绪安抚记录”。这份记录里详细记载了每次给药之后,实验对象出现的主要情绪反应和安抚用语。其中编号009——苏婉清——的记录她之前已经找出来过。但编号016——马翠英——的记录最末尾有一段用红笔写的备注,周护士一直没注意到。备注是区耀祖的笔迹——“本对象与早期样本009呈密切互动,曾以敲墙信号互通姓名。建议对本对象单独隔离。如发现其已掌握009的真实身份,立即报告,按K的授权调整处置方案。”

“009是苏婉清,016是马翠英——她们被关在相邻的房间里,通过敲墙交流过。”周护士说,“这意味着,如果马翠英的意识指数能恢复到六级以上,她可能是唯一一个能提供完整地下记忆的人——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苏婉清被关押期间的全部记忆。她知道苏婉清在什么时间被带到哪里、被什么人审问、被记录了什么。这些记忆,苏婉清自己在深度给药之后已经丢失了。”

林兆祥把这段话转述给了温医生。温医生正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为马翠英做每日评估。她听完之后,翻开马翠英的病历,在“治疗目标”一栏加了一行字——“重点恢复1994年至1999年间记忆片段,尤其是与同室人员的互动记忆。预期意识指数恢复至六级以上。”

“需要多长时间?”林兆祥问。

“短则三个月。长则未知。”温医生说,“但她的意识指数已经从入院时的四级升到了四点八级。她能认出自己的名字了。今天早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镜子。这是自我识别能力的早期恢复迹象。我们正在逐步减药,同时开始心理重建。”

当天晚上,省厅发布了对圣恩二期涉案人员的统一通缉令。通缉名单上包括:区圣恩,秦副总(秦刚原省厅副总队长),唐律师的弟弟唐文彬,马国良的表弟马志强。四人全部被列为重点在逃人员,通缉令通过公安部在全国范围内发布。同时,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报已经启动——针对区圣恩和K.L.斯莱特。

通缉令发布之后不到两小时,陈铁明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竹山县公安局打来的。竹山县矿区附近的一间废弃仓库里,当地民警在巡查时发现了一个刚被遗弃不久的地下室入口。入口藏在一堆煤渣后面,铁门虚掩,里面是一个不超过六平米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铁架床、一个没有冲水的马桶、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两个空药瓶、一支用过的注射器、和一本被撕掉了一半的日记本。

日记本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唐文娟”。

唐文娟。唐律师的女儿——也是区耀祖辩护律师唐先生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2004年年底失踪,失踪时十九岁,刚考上大学。唐先生从未对外公开过这件事,只将失踪信息以个人身份提交给过辖区派出所。陈铁明在整理失踪人口线索时曾调取过这份记录,但因为唐文娟失踪地点不在圣水分堂范围内,系统里一直没有建立关联。

陈铁明赶到竹山县的时候,日记本已经被装进了证物袋。他站在那间地下室里,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墙上有指甲刻的字——很多字,重叠在一起,很难辨认。但有一行字被反复刻了三次,笔迹一次比一次深。

“我爸不知道。我爸不知道。我爸不知道。”

他忽然明白了。唐律师从始至终都在为区耀祖辩护,从1998年重审到2005年再审宣判,他一路替区耀祖拦下了无数调查,包括林兆祥的保外就医申请、省厅对秦副总妻子别墅的产权核查、省城东区精神病院的不明资金来源核查。不是因为他不怀疑——他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部。他不知道自己每一步的辩护,都是在用自己女儿的安全做担保。

而现在,他的女儿在竹山县矿区废弃的地下室里留下了这本日记本。日记本上最后一页的日期是2005年4月——晚宴前不到两周。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无力——“他们说我爸知道一切。如果我死了,就是他自己选的。”

唐律师是在省城自己的律师事务所里看到女儿日记本的照片的。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向保险柜,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文件。文件是区耀祖在1998年重审期间交给他“代为保管”的——圣恩文化传播公司的原始股东协议。协议上有五个股东的名字:区耀祖、区圣恩、秦刚、唐先生本人、以及一个用花体K签名、未署真名的人。

唐律师把这份股东协议放在日记本照片旁边。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方法官的号码。

“我有罪。我来自首。我手上有一份文件——可以证明K从1998年就是圣恩公司的股东,持有百分之十五股权,按年度定期收取红利。这份文件我藏了七年。”

方法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自愿保管这份文件的?”

“是。”

“那区耀祖为什么要把这份文件交给你?”

“因为他需要一个保险。”唐律师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不是控制,而是一个人卸下了所有负担之后的空寂,“在他出事之后,我作为他的辩护律师,享有律师-当事人保密特权,任何人不能搜查我的办公室。这份文件放在我这里,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他信任我——但他没告诉我,我的女儿也在他的名单上。”

他停顿了很久。

“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方法官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在办公室等着”,然后挂了电话,拨了陈铁明的号码。

与此同时,裕川县看守所。区耀祖在他那间单人监室里,把最后一张白纸写满了。这是他写的第十三页——前面的十二页已经被方法官带走了。这一页不是供述,是自述。

他写的第一行字是:“我不是一个例外。我只是一个被发现的人。”后面详细回忆了他从1980年代加入天恩圣殿开始到2005年被刑拘为止的心理变化过程。他写道,他最初确实相信神的存在、相信教义的真理、相信自己是被神拣选的人。但圣水项目启动之后,他开始逐渐把信仰当成一个工具——因为信仰能让信徒自愿签署知情同意书,信仰能让被害者家属放弃追究,信仰能让他自己面对那些被装进铁皮箱子里的尸体时仍然保持平静。

他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字迹开始变得潦草。他写道——“我从来没有直接杀过任何人。我做的只是在每一份给药日志上签字,在每一份保单转让书上看一眼金额,在每一次境外汇报会上平静地说‘项目正常,数据稳定’。我没有杀过任何人。但每一个死了的人,都死在了我的签名下面。沈小雨十一岁。那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他放下笔,把那页纸叠好,放进枕头下面。

第二天早上,看守所的民警在例行巡查时发现区耀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上,面朝墙壁。民警问他怎么了。他说了一句话——“请转告方法官,第十三页在枕头下面。”

当天下午,林兆祥在老莫的办公室里看到了唐律师提交的那份股东协议复印件。他看着协议上那五个名字——区耀祖、区圣恩、秦刚、唐先生、K。五个名字,五种身份:主教、儿子、保护伞、律师、以及一个从未露面的人。其中四个人的照片已经钉在了省厅的证据板上。只有K的照片栏里仍然是一块空白。

“唐先生说他从来没见过K。”老莫说,“他说K从不参加股东会,每一次股东会都是由区圣恩代K出席,代K签字。唐先生问过一次区耀祖——K到底是什么人?区耀祖说——K是老板。”

“老板。”林兆祥重复了这个词。

“对。不是同事,不是合伙人,不是合作方。是老板。区耀祖是雇员,秦刚是雇员,唐先生是雇员,区圣恩是雇员的儿子。所有人都是给K打工的。而K的工资——就是圣水项目最终盈利的那百分之十五。”

老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力按灭在烟灰缸里。这是他把话说到底时的习惯动作。“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意味着我们查了这么久,找的不是一个凶手。是一个雇主。他没有碰过铁皮箱子,没有进过地下室,没有亲自给任何人注射过。他甚至不需要下达具体的犯罪指令——他只需要在文件上签字,然后等着那些给他打工的人把事情办好。”

“这让他更难抓。”林兆祥说。

“对。但也让他更怕一样东西。”

“什么?”

“怕那个替他签字的人——活着说出来。区耀祖说了。秦刚还没说,但他潜逃了,压力在累积。唐先生说了,并且他手里有物证。接下来,只要区圣恩落网,或者秦刚被引渡,或者唐律师女儿的下落被查实——那条从基层执行者一直延伸到顶层批准人的证据链就完整了。不需要K亲自开口,他的罪行就会成立。”

老莫站起来,走到那张圣水地图前面,背对着林兆祥。

“现在压力不在我们这边。压力在K那边。他知道红色通报已经发了,知道国内专案组已经把证据对接到了国际层面。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三件:躲起来,毁掉剩下的证据,或者——换第四任K。但他无论选哪一件,都是在承认一件事:他怕。”

与此同时,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马翠英的意识指数今天测出了四点九。温医生把测试结果记入病历之后,发现马翠英一直盯着桌上的水杯,嘴唇在动。她把水杯递给马翠英,马翠英接过来,没有喝。她说了一个词。只有一个词,很轻,很模糊,但温医生听清楚了。

“墙。”

“什么墙?”温医生问。

马翠英没有回答。她只是用手指在杯壁上反复敲击——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不是无意义的动作,是有节奏的。那节奏像一段被身体记住的暗号,不需要意识也能重复。

温医生把这段节奏录了下来,发给了林兆祥。

林兆祥坐在裕川县家里的客厅里,把录音放给苏婉清听。苏婉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名单的墙前面,伸出手,用指关节在墙上敲了一段回应。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这是我在地下三层时,隔壁的人每天敲的。她敲了好几个月,我一直不知道她是谁。”苏婉清说,“现在知道了。是她——016号。她在问我是谁。我刚才回她的是——‘我是009。我出来了。’”

林兆祥看着那面墙。墙上从001到035的编号中,016号旁边终于能被标注上一个新符号——不是问号,不是终止线,而是一个正在恢复的生命。而墙最上方那个巨大的字母K旁边,问号还在。但它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他拿起笔,在K的签名下面,从区耀祖供述中抄下了一句话。

“K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个位置。上一任退休了,下一任会被选好、训练好、准备好在同一个位置上签同样的名字。”

但在林兆祥的笔记本上,这句话后面被加上了新的一行——“但如果没有人愿意坐上去呢?如果每一个被选中的人都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最后结果,是在一面贴满受害者名字的墙上留下自己的签名呢?”

他放下笔。窗外,裕川县的夜空里有人在放孔明灯。那些橘黄色的光点缓缓升入深蓝色夜幕,越来越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颗几乎看不见的火星。

在距离裕川县两千公里之外的南华国境外,那栋不挂牌的高层写字楼顶层办公室里,一个老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同一片夜空。他身后的三台显示器中,第一台正在滚动播报南华国媒体的最新新闻——“红色通报发出后三天,境外某国警方在南华国协助下扣押疑似K.L.斯莱特持有的一套加密通讯设备。设备中的电子签名样本已移交国际刑警比对。”

第二台显示器上,一个加密邮箱正在自动刷新。最后一封未读邮件的发件人署名是“区圣恩”。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境外紧急联系人已中断。我正在被当地警方跟踪。请求立即中止一切后续行动。”

第三台显示器黑着屏。

老人把手中杯子里的水喝干,按下桌上一个黑色按钮。三台显示器同时暗了下去。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新的护照。护照上的照片是他自己的脸,但名字不是K.L.斯莱特,是一个全新的、从未在任何公开记录里出现过的名字。

他把护照放进西装内袋里,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那里有一扇他从未打开过的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缓缓转动。

与此同时,南华国省城,方知微接到了一封新的加密邮件。发件人是那个匿名的境外会计师。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K动了。他不打算找第四任。他要自己来。”

方知微盯着这行字,拨通了方法官的电话。

窗外,省城的晨曦才刚刚开始染亮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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