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兆祥决定在圣殿总堂举办一场晚宴的消息,在裕川县传开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消息是2005年4月25日传出来的。距离他无罪释放刚过去十二天。十二天里,他做了很多事——把苏婉清从省城医院接回家,把国家赔偿金存进银行,把家里那口烧穿了底的铝锅从灶台上拿下来洗干净、放在窗台上当花盆。然后他去了裕川县最好的印刷店,印了一百张请柬。请柬的纸是米白色的,烫金的字,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故意的庄重。
“谨定于2005年5月1日晚七时,在裕川县天恩圣殿总堂玻璃大厅举办感恩晚宴。感谢所有在这十一年里帮助过我们的人。敬备薄酌,恭候光临。林兆祥、苏婉清敬邀。”
他亲自把请柬送到了区耀祖的辩护律师唐先生手上。唐律师接过请柬的时候,手指在烫金的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林兆祥,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读不懂的人。
“你请区耀祖?”
“请。”林兆祥说,“请柬上写得很清楚——感谢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区主教帮了我十一年。没有他,我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多少。”
唐律师把请柬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答。他做了二十多年律师,见过无数种当事人的反应——愤怒、恐惧、崩溃、麻木。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被关了十一年、妻子被药物实验折磨了六年之后,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出“感谢”两个字。
“你知道他不可能去的。”唐律师说,“他在押。除非法院批准临时出监。”
“那就麻烦唐律师帮忙申请。”林兆祥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向裕川县人民法院提交的《关于请求批准在押人员区耀祖临时出监参加公益活动的申请书》,格式标准,措辞规范,引用法条准确,连附件都准备齐全了。一看就是方法官帮忙改过的。
“如果法院不批呢?”唐律师问。
“不批也没关系。晚宴照常开。但请柬我送到了。”林兆祥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他的衣服是新的——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衬衫,跟苏婉清当年穿的那件棉袄同一个颜色。唐律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问。“麻烦唐律师转告区主教一句话:圣水池边见。”
区耀祖接到请柬的时候,正在看守所会见室里跟唐律师讨论下一次讯问的策略。他把请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烫金的字在荧光灯下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光。他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也没有恐惧。只是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请柬,说了一句让唐律师意外的话。
“我去。”
“区先生,您确定?您现在在押,出去参加这种活动,对您的形象——”
“我的形象在苏婉清活着回来的那天就已经没有了。”区耀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既然没有了,不如去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唐律师没有继续劝。他隐约觉得,区耀祖想去的原因,跟他愿意接受林兆祥探视的原因是一样的——他想看看那个被他关了十一年的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不是忏悔,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曾经掌控一切的人,面对一个曾经被他掌控的人,发现对方不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那种感觉像手里握了十一年的绳子突然松了,他需要亲眼确认绳子的另一端现在握着什么。
法院批准了临时出监申请。时间:5月1日晚六点到十点。地点限定在圣殿总堂范围内。全程由两名法警陪同。
消息传出去之后,裕川县的舆论炸了锅。有人骂林兆祥疯了,有人骂法院糊涂,有人打电话到方知微的报社,质问为什么要让一个罪犯在受害者的晚宴上出现。方知微没有回答。她在写一篇新的报道,标题是《为什么林兆祥要请区耀祖吃饭》。她在文章里写道——“林兆祥没有解释他的动机。他只对记者说了一句话:‘十一年前,他在圣水池边设了一个局。现在轮到我设局了。’”
5月1日下午,圣殿总堂的玻璃大厅被布置好了。这座大厅是区耀祖在位时建的,穹顶全部是钢化玻璃,白天采光极好,晚上则能直接看到夜空。圣殿被查封之后,大厅被改造成了社区公共活动场所,但保留了原来的结构——包括那个高达五米的金色十字架雕塑。十字架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林兆祥让人把大厅里的长椅全部搬走,换成了圆桌。每张圆桌上铺着白布,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份简单的菜单。没有鲜花,没有乐队,没有任何宗教装饰。只在讲台正中央的墙上,挂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幕布后面放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傍晚六点,客人开始陆续到场。陈铁明是第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站在门口,跟每一个进来的人握手。老莫第二个到,手里还拎着那个磨破了边的公文包。方知微第三个到,带着录音笔和相机。张惠娴来了,穿着那件碎花布衫。何美兰来了,这是她出院后第一次参加公开活动,由温医生陪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丁老头也来了,穿着那件工地上磨破的蓝色工装,棉鞋上的洞已经补上了。
七点差十分,区耀祖到了。两名法警一左一右地跟着他,他穿着便服,没有戴金十字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他进门的时候,大厅里的交谈声同时停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善意,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等待了很久的审视。区耀祖没有回避任何人的目光。他穿过圆桌之间,径直走到最靠近讲台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法警站在他身后两米处。
七点整,林兆祥从侧门走进了大厅。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没有拿讲稿。他走到讲台上,站在白色幕布前面。苏婉清没有跟他一起上台。她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本羊皮封面的日记本。
“感谢各位今晚能来。”林兆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玻璃大厅的穹顶把声音折射回来,让每个字都清晰得异常。“今天这顿饭,不是为了庆祝。不是为了纪念。不是为了感谢。”他停了一下,“今天这顿饭,是为了让大家看清楚一件事。”
他按下遥控器。
白色幕布上亮起了一张照片——一张从圣水池底打捞上来的无名女尸的档案照。照片上盖着法医中心的红色印章,旁边写着编号:无名氏1994-11-10。
“这个女人,你们可能不认识。她的名字叫沈秀英。五十三岁。右腿胫骨有陈旧性骨折。1994年秋天,她坐长途客车来裕川县看亲戚,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她不是信徒,不是义工,没有买过保险。她只是刚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圣水池边。她被穿上了我妻子的衣服,被抛进了水里,被当成了另一个人打捞上来。她的女儿沈小雨,后来也被抓进了地下室,1999年死于药物过量——死的时候十一岁。”
林兆祥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沈秀英的DNA鉴定报告、沈小雨的骨灰罐照片、周护士的证词摘要、以及地下四层的内部结构图。每一张照片、每一份文件、每一行证词,都被放大在巨大的白幕上,让玻璃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楚。
“请柬上印着‘感恩’两个字。有人问我感谢什么。我今天在这里回答——”他转过身,看着第一排的区耀祖,“感谢区主教。感谢你让我知道了一个道理:一个真正强大的系统,不是靠一个人运转的。你怕的不是法律,不是警察,不是记者。你怕的是有人把你做的每一件事按时间顺序排列在屏幕上,让所有人看到——这里面的每一个名字,都连接着同一条钱的河。”
幕布上又切了一屏。屏幕上出现了老莫整理的那份资金流向图:从受骗保单出发,流向教会账户,汇入天恩文化传播公司,再汇入区圣恩的境外账户,最终转入K签字的离岸基金会。每一笔汇款都被标注了日期、金额和签字人。所有的K签名都被放大,七个识别点被红笔圈出,三份不同年份文件上的笔迹鉴定结果并排陈列。
“这份资金链是我请一个叫老莫的调查员帮我整理出来的。他在省城地下室里的一个服务器里发现了一个数据库,数据库的编号从001排到025。二十五个人。其中八个人的名字我们已经确认了,三个人的遗体已经找到了,两个人的骨灰现在放在同一个盒子里——妈妈和女儿。还有十三个编号正在核查。数据服务器的自毁程序被省厅网安大队当场停掉了,抢救出了百分之五十七的数据。这些数据现在已经在省厅的证物室里了。”
幕布上跳出了最后一组照片:省城地下室里的服务器机架、竹山县矿区的备用机房、裕川县总堂地下未登记的监控设备。每一张照片底下都标注了查获日期和当前状态。
“这个系统运转了十五年。从1991年到2005年。十五年里,它换过一次壳——从天恩圣殿换成了圣恩精神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换过一次法人——从区耀祖换成了区圣恩;换过一次保护伞——从秦副总换成了未知的继任者。但它从来没有停过。为什么?”林兆祥的声音仍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玻璃大厅的空气里,“因为在这个系统的顶层,有一个人,从来没有露过面。他的代号叫K。他在每一笔分红的批准栏里签名,他从境外控制着整套生意的资金链,他在南华国境内安插保护伞,在境外存放离岸账户——他的签名字迹,出现在了我们获取的三份不同文件上,笔迹鉴定完全一致。”
幕布上投出了三个K签名的对比图。签名的最末一笔都被放大了数倍——那一笔被拉得很长,向下弯曲,末端分叉,像蛇吐出的信子。
大厅里一片沉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椅子。只有玻璃穹顶外,晚风拂过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
区耀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白色桌布。他的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像是在写字。然后他停了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找到了K吗?”他问。声音很轻,但很稳。
“没有。他现在在南华国境外。他换了一次名字,改了两次国籍,注册了三层以上的离岸空壳。单靠国内的力量,抓不到他——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林兆祥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区耀祖的桌前,“但今晚请主教来,不是要讨论K的事。你当年设局把我弄进去,让马国良审讯我,把我变成替罪羊——这些事已经不用再讨论了。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塞着厚厚一叠纸——省厅金融犯罪调查局、省检察院、司法厅联合发布的《关于征集天恩圣殿及关联公司受害者线索的公告》复印件,以及陈铁明从省厅协调来的证人保护计划的材料。
“这是目前全案的进展状态。裕川县、竹山县、省城东区和另外三个省份的涉案窝点均已进入立案或补充侦查阶段。你们当年的十二个分堂,七个已经被重新开挖,从中起出了遗骸、磁带、病历和未被销毁的实验记录——包括第013号到第025号的最新名单。省厅已经成立了厅际联合工作组,法医正在逐一比对。与此同时,证人保护计划已经开始运转——周护士是第一个受保护的证人。”
他从信封里逐一拿出对应的文件,放在区耀祖面前的桌布上。
“你把圣水项目当成一份生意。你对我说过——圣水项目的每一分钱都在阳光下。现在这些文件就是阳光。”他看着区耀祖的眼睛,“区主教,你的儿子在境外。你的保护伞辞职了。你的K正在被国际刑警组织核查身份。你的地下室里那些还没被找到的女孩,我们正在一个一个查。”
他把最后一张纸放在区耀祖面前。那是一张新打印的名单,上面列着尚未找到的受害者编号:016、018、019、021、022、025。
“还有六个人。告诉我她们在哪里。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区耀祖看着那张名单。看了很长时间。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拆穿了之后反而轻松的、疲惫的笑。
“林兆祥,”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当年你在审讯室里签认罪书的时候,只要签慢一点,马国良就来不及在天亮之前把材料交上去。只要他交不上去,那份伪造的保单就会暴露,何美菊的假尸体就藏不住,整个案子就会从你身上滑开。”
他停了一下。
“你永远不知道,真正毁掉你的,是你签得太快了。”
林兆祥没有回答。他把名单留在桌上,转身走回讲台。
“今晚的晚宴到此结束。感谢各位。”他看着满大厅沉默的人,看着那些被从地下室找出来的名字被投射在巨大的白幕上,看着区耀祖在两个法警的陪同下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向侧门。门开到一半的时候,区耀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兆祥,那份名单上的六个人——只有四个人还活着。另外两个,编号016和编号025,在数据服务器被查封之前就已经被标注为‘终止观察’。这是K批的。他批完之后,我才收到通知。”
法警扶着区耀祖走出了玻璃大厅。侧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整个大厅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安静。
林兆祥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份他刚放在桌上的名单——六个编号,只剩下四个活着的女孩,还在某扇被封死的地下室门后面等着别人叫出她们的名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晚宴结束。但调查还没有。”
当天晚上,方知微回到旅店,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晚宴上的每一句话、每一张幕布上的照片、每一个签名对比图,全部整理成了一篇实时报道。她在报道的末尾只加了一句自己的话——“林兆祥说,调查还没有结束。本报将继续跟进。”
报道发出去之后一个小时,她的邮箱收到了三封匿名信。第一封来自一个自称曾在省城精神康复中心工作过的护士,说她认识一个编号020的女孩,2004年被转移到了另一个省份的矿区。第二封来自竹山县的一名矿工,说他在1993年见过铁皮箱子被埋进地基的全部过程。第三封信只有一行字,用极大的字体敲出来——“016没有死。她是我姐。她三个月前还在省城东区精神病院的长期病区里。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认不出我。”
方知微立刻把第三封信转发给了陈铁明。转发的时候她加了一行字:“016号,东区精神病院长期病区。请速查。”
陈铁明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省城公安局值班室里。他放下手里泡到一半的方便面,拿起外套,喊了一声值班警员的名字,然后冲出了值班室。
与此同时,省城那家被临时封停的圣恩公司服务器机房里,网安大队的技术员正在逐条恢复被自毁程序删除的剩余数据。凌晨时分,一个技术员忽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把一份被割裂成碎片又重新拼合的文件拖到了主屏幕上。文件的标题是《圣恩计划二期:选址及人员配置方案》。文件末尾有一张新名单,编号从026排到035。十个新编号,十个新名字,入组日期全部标注为“2005年8月起”。
文件最底部的批准栏里,赫然签着那个花体K。签名旁边盖着一枚境外公司的电子印章,上面以英文标着公司名称——“NEXT STAGE NEUROSCIENCE LTD.”。最后一笔仍然是那个熟悉的分叉弧度,像蛇在黑暗中伸了一下信子。
二期。十个新名字。十天之后启动。
而此刻,距离5月的最后一个黄昏还有几十分钟。街灯还没亮。整座城市正沉入一天之中光线最暧昧的时刻——所有的轮廓都在变软,所有的界限都在消融,像暴风雨到来之前那种让人不安的、过于漫长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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