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十二门徒的忏悔

区耀祖回到看守所之后,拒绝了所有人的探视。

他的律师唐先生连续三天申请会见,都被他一句话挡了回来——“不需要。”唐律师从业二十多年,头一回被当事人拒绝见面。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的冷风里,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点了根烟,想了很久,最后驱车去了裕川县人民法院。他要见方法官。

方法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他。唐律师开门见山:“区耀祖从晚宴回来之后,精神状态出现了明显变化。他不再谈辩护策略,不再问减刑条件,甚至不再提他儿子区圣恩。他连续三天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今天早上,他向看守所申请了纸和笔。他要写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是完整的供述。不是关于他自己那部分——关于K。”

方法官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窗外,裕川县的春天正在悄然到来。法院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戴上眼镜。

“他要见谁?”

“你。”唐律师说,“他指名要见你。不是林兆祥,不是陈铁明,不是方知微,不是省厅的任何人。是你。”

方法官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区耀祖。区耀祖瘦了很多,鬓角的白发从两侧蔓延到了头顶,眼睛底下的青色阴影像两块淤血。但他的眼神——那种曾经让整个裕川县的信徒为之俯首的、温和而锐利的眼神——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抽空了所有表演之后的平静。

区耀祖面前放着一叠纸。纸是从看守所发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见方法官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其中一页纸往前推了推。

“我写了十二页。”他说,“从1990年圣水项目立项开始,到2005年3月苏婉清逃脱为止。十五年,每一年的组织架构、资金来源、保护伞名单、受害者处置流程。我能记住的全部写了。但有一页我没写。”

“哪一页?”

“K的真名。”区耀祖说,“不是我不写——是我不知道。我跟你说过,K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个位置。我从1993年接任裕川县天恩圣殿主教开始,对接的第一任K代号是K.L.斯莱特。1998年天恩文化传播公司成立,对接的第二任K签字的风格跟第一任一模一样,但传真号码变了——变成了一家境外注册的精神科学研究基金会。2003年公司注销、圣恩健康管理公司成立,对接的第三任K——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换了证件,还是换了人但保留了同样的签名设计。K不是一个人。是接力棒。”

方法官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笔记本上。记完之后,他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写这份供述?”

区耀祖沉默了很久。会见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墙上的挂钟在滴答走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

“因为沈小雨。”他说,“晚宴那天晚上,林兆祥在屏幕上放了一张照片——一个骨灰罐和一根红色发圈。他说那个女孩十一岁。我在圣水项目里批过无数份‘终止观察’,从来不看照片。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脸。”

他把手放在那叠纸上,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像在握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十字架。

“我做了十五年主教。我建了十二座分堂。我给上万人施过洗。但我从来没有为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停过一秒钟。现在我想停。但我已经没有资格了。所以我把这些写下来——不是忏悔。是说明书。让你们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运转的,然后你们才能拆掉它。”

方法官把十二页供述一页一页叠好,放进档案袋里。站起来的时候,他对区耀祖说了一句话:“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区耀祖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方法官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多年、终于在最后关头找到一个出口的东西。

“有。”区耀祖说,“告诉林兆祥——我当年在圣水池边跟苏婉清说的话,不是‘你应该怕’。是‘你应该怕他’。我说的不是我自己。是K。”

同一时间,省城。陈铁明按照方知微转来的匿名信线索,连夜突查了省城东区精神病院。这家精神病院是一栋七层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淡绿色的涂料,窗户上装着防盗网。医院的长期病区在六楼和七楼,收治的主要是无亲属认领、长期昏迷或意识障碍的患者。登记档案显示,六楼614病房住着一名“无名氏女性”,入院日期是2004年12月,入院原因为“严重认知障碍”,无身份信息,无亲属联系人,所有费用通过一家名叫“圣恩精神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的账户支付。

陈铁明推开614病房的门。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床头柜、一把塑料椅子。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看上去大约四十岁,短发,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盯着天花板,不眨眼。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药杯,杯子底部残留着一层淡黄色的液体——跟圣水项目磁带上描述的“给药”颜色一致。

“你好。”陈铁明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她保持平齐,“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反应。她的眼睛仍然盯着天花板。

陈铁明拿出何美兰的照片——那是他随身带了好几年的物证照,照片上何美兰刚从地下室里被救出来时的样子。“你认识她吗?”

女人的眼珠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陈铁明看到了。他把照片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照片——从何美兰家里复制的旧照,上面是何美菊。“这个呢?”

女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陈铁明凑近了才听清——她在数数。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一,反复重复同一个循环。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在运转。他想起周护士说的意识指数量表——能数数但无法回应的患者,意识指数大约在四级到五级之间。

“马上安排转院。”陈铁明站起来,对门口站着的医生护士说,“转到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通知温医生——她手里有圣水项目受害者的完整评估档案。另外通知林兆祥,016号找到了。”

当天晚上,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温医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016号患者的所有资料。她旁边坐着陈铁明、林兆祥和苏婉清。方知微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录音笔开着,表情很沉。

“她的意识指数现在是四级。”温医生翻着评估表,“能数数,能对熟悉的照片产生瞳孔反应,但不能说话,不能主动进食,不能回忆自己的名字。这是长期药物作用后的典型状态——大脑的某些功能被抑制到了生存必需的最低水平,但不是被破坏了。如果停药,她有可能在六到十二个月内恢复一部分记忆和语言能力。”

“她是谁?”林兆祥问。

温医生翻到病历最前面一页。那一页贴着一张入院时的照片,照片旁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墨迹已经模糊——“2004年12月,省城东区精神病院接收无名氏女性。入院时能说出自己的名字。”

下面是一行被划掉的记录。划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划破了,但对着光仍然能辨认出被划掉的字迹。

“马翠英。编号016。圣水分堂第四期。1992年6月入组。”

马翠英。名单上最后一个未被找到的名字。

林兆祥低头看着那份病历,很久没有说话。苏婉清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然后方知微打破了沉默——“名单上八个名字,加上沈秀英、沈小雨,再加上013到025的十个编号,一共二十个人。现在找到的——活着的有何美兰、何美菊、苏婉清、马翠英,加上之前已经确认的周小兰在一个跨省矿区被发现、生命体征平稳。死者已确认王秀珍、李红、赵丽华、沈秀英、沈小雨。还有陈桂英下落不明。以及013到025中尚未核对的编号。对吗?”

“对。”陈铁明说,“但圣恩二期名单上新出现了026到035,一共十个新名字,入组日期标注为2005年8月起。如果二期真的启动了,那就是另外十个。”

“不能让它启动。”林兆祥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与此同时,省厅金融犯罪调查局。韩调查员把老莫从地下室服务器里抢救出的数据全部打印出来,铺满了整张会议桌。数据被分成了两大部分:第一大部分是从1991年到2003年的圣水项目原始数据,包括实验记录、给药日志、意识指数追踪表和保险对接清单。第二大部分是一个加密文件夹,被网安大队的技术员用了三天三夜暴力破解打开,里面是圣恩二期的全套筹备文件。

文件显示:圣恩二期计划在2005年8月同时于三个不同省份启动。三省已经各有一处精神康复中心在装修,设备已经采购完毕,境外资金已经到位。项目负责人是区圣恩——仍然没有落网——而K仍然是最终批准人。

“这些精神康复中心的法人代表是谁?”韩调查员问。

技术员调出法人登记信息。三个中心分属三个不同的公司,三个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三个不同的人。一个姓秦,一个姓唐,一个姓马。姓秦的,是前省厅副总队长秦刚的儿子——也就是区圣恩之外区家最边缘但仍在境内的亲属;姓唐的,是区耀祖的辩护律师唐先生的弟弟;姓马的,是已死的马国良的表弟。

三个人。三种血缘。但全部连着同一个系统。秦家管保护,唐家管法律,马家管执行。三个外围家族,共同构成了圣水项目在国内的次级网络。而这个网络的顶端——仍然连着同一个字母K。

韩调查员把材料收好,拨通了南华国公安部的电话。她申请启动一个跨省联合专案行动,代号直接命名为“圣水二期——阻断”。

与此同时,裕川县的林兆祥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周护士打来的——她已经被纳入证人保护计划,在一个只有陈铁明和省厅专案组知道的安全屋中居住。她的声音很低,很急,像是在某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

“林大哥,我今天清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包旧文件,是当年从医院带出来的。里面有一份1999年的会议纪要。参加会议的人有区耀祖、秦副总、区圣恩——还有K。K是通过电话参加的。会议纪要里记录了他的声音。纪要最后有一行字,是记录员写的——‘K先生发言结束后,从会议室拨出了一通境内电话。电话内容未记录。被叫号码已记录。’后面附了一个号码。”

“什么号码?”林兆祥问。

周护士念了一串数字。林兆祥把它抄在笔记本上,挂了电话,拨给老莫。老莫拿到号码之后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查出了结果——号码是省城的一部座机,机主登记姓名是秦副总队长的妻子。装机地址就在那个曾经藏过铁皮箱子的别墅里。

这个号码存在的意义只有一种解释:K跟秦副总之间有一条独立的、不经过区耀祖的通信线路。K直接联系秦副总,秦副总直接执行K的指令——调换法医报告、转移何美兰、在被查封前转移铁皮箱子、清理地下室的服务器。所有这些不在区耀祖控制范围内的操作,都来自这条线路。

“所以K不是只有区家一个通道。”老莫在电话里说,“他有三条通道。区圣恩管钱,区耀祖管人,秦副总管权力。三条通道互相独立,任何一条断了,另外两条还能继续运转。这就是为什么区耀祖被抓之后系统没有瘫痪——他不是不可替代的。在他被抓的同时,秦副总已经按K的指令在清理痕迹了。”

“那现在三条通道都断了。区耀祖被抓了。秦副总潜逃了。区圣恩在境外但被通缉了。K还能干什么?”林兆祥问。

老莫沉默了几秒。“K还可以做一件事——换人。他不是靠具体的人运转的。他靠的是一个模式:找一家新公司,雇一批新的人,建一批新的地下室,找一批新的受害者。圣恩二期筹备文件里那三家精神康复中心,就是新的壳。那三个法人——秦家的、唐家的、马家的——就是新的链条。如果二期真的在8月启动,从026到035那十个女孩就会被送进这些新中心里。然后一切从头开始。”

林兆祥挂掉电话,站起来,走到那张贴满名单和地图的墙前面。他的目光从最上面的001号——何美菊——一直扫到最下面的035号。二十五个人。十五年前,从第一个人被关进地下室开始,这个系统就在不断换壳、换人、换保护伞、换资金渠道。但核心从来没有变过。K的签名每一次出现在分红批准栏的时候,都意味着有人在地下室里被注射了一针淡黄色的药物。

“苏婉清。”他说。

苏婉清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面墙。

“区耀祖说,K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个位置。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谁就叫K。上一任退休了,下一任接上。但不管谁坐上去,他签的名字永远是一样的——那个字母K,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蛇吐信子。”林兆祥说,“如果这个位置永远不会空,那我们就让它空一次。”

他拿起笔,在墙的最上方——所有名单和地图之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字母:K。然后在K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连着一个问号。问号旁边写了四个字。

“该你了。”

同一时刻,南华国境外。那座不挂牌的高层写字楼顶层办公室里,一个老人正在看南华国省城新闻的实时转播。屏幕上,方知微的最新报道正在滚动播出,标题是——《独家:圣恩二期计划曝光,三省精神康复中心被紧急叫停,幕后批准人代号K被南华国公安部列为重点核查对象》。报道配了一张照片——省厅网安大队截获的“NEXT STAGE NEUROSCIENCE LTD.”电子印章放大图,旁边并排对比着老莫整理的三份原始文件上的K签名。九个识别点全部用红圈标出,匹配率标注为“高度一致”。

老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说了几个字。

“总部迁移。备用服务器启用。所有未完成订单取消。”

他挂掉电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异国城市的霓虹灯正在闪烁,把夜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漂浮着无数金币的橘红色海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桌上的三台显示器中,第二台还在正常显示着离岸账户的实时数据——小数点前仍然有七位数。但第三台显示器上,那张《圣恩计划二期选址报告》的文档已经被他手动删除了。回收站里还有最后一份备份。他把光标移到“清空回收站”的按钮上,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他按下了左键。

与此同时,南华国省城。一场由公安部牵头的跨省联合专案行动——“圣水二期——阻断”——正式启动。三省精神康复中心被同步查封,秦副总儿子、唐律师弟弟、马国良表弟三人被同步传唤。尚未入组的从026到035的十个女孩被成功拦截——她们中的大多数是从偏远山区被以“精神康复志愿者”名义招募的,在行动发动时还在签署“入组知情同意书”。通知她们家属的电话正在逐一拨通。

消息通过方知微的实时报道传遍了全国。裕川县看守所里,区耀祖看到报道之后,把他写的那十二页供述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在页脚处用笔加了一行字——“本供述全部属实。区耀祖。2005年5月。附记:K的位置不会空太久。他们会在半年之内找一个新的K。我建议你们快一点。”

唐律师把这份供述的原件转交到了方法官手上。方法官看完最后一页的那行字,立刻拨通了陈铁明的电话。

“区耀祖说的不是疯话。”方法官的声音很低,“他这个判断与老莫发现的跨国家族网络形成印证——一个由K协调的跨国家族网络。区家、秦家、唐家、马家只是其中被识别出来的部分。林兆祥说过,K的位置不会空太久。我们必须在他找到下一任之前——找到他本人。”

“怎么找?”陈铁明问。

方法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请省厅向国际刑警组织发出红色通报。不只是区圣恩——还有K。已知信息:化名K.L.斯莱特,签字样本已做笔迹鉴定,离岸基金会注册地已由韩调查员向该国提交司法协助请求。建议国际合作。罪名适用——跨国组织犯罪,反人类罪行。”

陈铁明把这一建议逐级上报到公安部。三天后,一份红色通报的草案被送到了南华国常驻国际刑警组织的联络处。通报上的名字是——“K.L.斯莱特(化名)。真名不详。涉嫌跨国组织犯罪、严重侵犯人权。请求全球范围内协助核查。”

这是南华国历史上第一次,对一个只有一个字母代号的人发出红色通报。

而在远方的境外,那个老人看着窗外夜色里的霓虹海,并不知道南华国的红色通报正在通过加密传真发往国际刑警组织的各个成员国。他只是安静地喝着水,安静地看着海,安静地等着下一任K被从他的数据库中挑选出来。

然后,桌上的电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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