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钢铁风暴

黑暗中的主机舱像是沉入了海底。

莱拉蹲在一台柴油机组的侧面,后背紧贴着发烫的金属外壳。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她牙齿发酸,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声音反而成了一种掩护——它能盖住她的脚步声,也能盖住她的呼吸。

照明系统被约瑟夫拉掉之后,主机舱里只剩下两个光源:控制面板上那一排重新亮起的蓝色指示灯,和紧急出口标志投下的微弱绿光。绿色的光晕只有巴掌大,照在钢板上像一滩发光的污水。

彼得罗夫的声音从舱门方向传来,压过了引擎的咆哮:“谁有手电?打开手电!”

一道白光划破了黑暗。一个武装人员打开了步枪下挂的战术手电,光束在主机舱里扫了一圈。光柱扫过柴油机组、扫过管道、扫过控制面板——在瓦莱克脸上停了一下。

瓦莱克没有躲。

他站在控制面板前面,身体正好挡住了重启后的引擎控制系统。手电光打在他的脸上,那道从眼角划到下颚的伤疤在强光下变成了惨白色。他的眼睛没有眨。

“瓦莱克,”彼得罗夫的声音在光束后面响起,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的恶意,“你挡着那个开关也没用。把钥匙拔出来。引擎重新停机。或者我让你停机。”

“开枪吧。”瓦莱克说。

彼得罗夫犹豫了一秒。就在那一秒里,莱拉从柴油机组后面无声地站起来。

她离那个持手电的武装人员不到三米。黑暗让她看不见脚下的管道,但她记得舱室的布局——刚才进来的时候她扫过一眼。柴油机组和舱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维修通道,通道尽头是配电箱。武装人员站在通道入口,手电朝前照着瓦莱克,后背对着维修通道。

莱拉在黑暗中移动。她的靴底轻轻踩在钢板上,每一步都落在引擎轰鸣的节拍上——当气缸爆燃的瞬间踩下去,声音刚好被盖住。

三米。两米。一米。

她举起了扳手。

扳手落在武装人员的头盔侧面。不是正面——她没有把握打穿凯夫拉头盔——而是从下往上,用扳手的弯头勾住头盔边缘,猛力一拽。头盔被拽歪了,遮住了佩戴者的眼睛。武装人员本能地抬手去扶头盔,步枪的枪口偏开了。

莱拉用膝盖撞向他的腰部——不是要害,是重心。那人踉跄了一步,被脚下的管道绊倒,仰面摔在钢板上。步枪从手里滑出去,在黑暗中撞上了某个金属物件,发出刺耳的响声。

第二道手电光立刻扫过来。另一个武装人员站在舱门旁边,手里也有一支配着战术手电的步枪。光束锁定了莱拉,她看到枪口正在抬起。

然后瓦莱克动了。

他从控制面板前面冲出去,不是冲向莱拉,不是冲向彼得罗夫,而是冲向配电箱。他的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总闸的把手——那个把手他在七年里拉过不下几百次,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但这次他拉的不是总闸。他拉的是旁边一个更小的闸刀。

高压消防泵。

主机舱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同时打开了。不是水——是泡沫。白色的消防泡沫从喷头里喷涌而出,在几秒钟内填满了整个舱室。手电的光柱在泡沫里变成了模糊的白色光团,什么都照不穿。彼得罗夫在骂人,但声音被泡沫的喷射声和引擎的轰鸣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噪音。

莱拉蹲下来,在泡沫里摸索。她的手碰到了冰凉的金属——那把步枪。她把枪握在手里,但没开火。在泡沫里开枪和闭着眼睛开枪没有区别,子弹不会分辨目标。

“约瑟夫!”她在泡沫里喊,“引擎还要多久?”

“已经上线了!”约瑟夫的声音从控制面板方向传来,闷闷的,被泡沫吸掉了一半的音量,“螺旋桨转速正在提升。航向西南偏南,目标方向美国专属经济区。全速前进的话,四个小时能到边界!”

四个小时。莱拉记得《纽约时报》调查部发来的信息——海岸警卫队巡防舰预计六小时抵达。如果深渊号能在四小时内进入美国专属经济区,他们就能在公海管辖权真空被打破之前,先进入有法律存在的水域。

但四个小时太长了。收割者号不会让他们跑那么远。

泡沫开始散去。消防泵自动关闭了,天花板上残留的泡沫一坨一坨地掉在钢板上,发出湿漉漉的拍击声。莱拉用手抹掉脸上的泡沫,睁开眼睛。

主机舱里的景象在蓝色指示灯下清晰起来。第一个武装人员还躺在地上,挣扎着要从泡沫里站起来,但泡沫让钢板变得比冰面还滑。第二个武装人员站在舱门旁边,枪口对着瓦莱克的方向——但瓦莱克不在控制面板前面了。

瓦莱克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彼得罗夫身后。

彼得罗夫的脖子被一条手臂锁住了。不是专业的锁喉——瓦莱克用的是船上学来的土办法,前臂压在气管上,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手腕,形成了一个无法挣脱的绞索。彼得罗夫的脸涨成了暗红色,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枪掉在了泡沫里,被瓦莱克一脚踢开。

“放下枪,”瓦莱克对门口的武装人员说,“否则我把他的喉咙压碎。”

武装人员没有放下枪。但他也没有开枪。他的眼睛在泡沫和蓝光之间快速移动,在评估局势——莱拉看得出他不是新手,他在计算每一种可能的结果。

彼得罗夫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听起来像是在求饶,也像是在命令。

然后舱门上方的对讲机响了。不是深渊号的舰桥广播——是收割者号的指挥官科瓦奇。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听起来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块碎石。

“主机舱的所有人注意。这里是收割者号。深渊号正在偏离航线。引擎立即停机。重复,引擎立即停机。如果你们不照做,我们将在三分钟后对主机舱通风管道注入催泪气体。”

约瑟夫转向瓦莱克。“通风管道是连通的。如果他们从收割者号上注入气体,整个主机舱都会被灌满。”

“三分钟不够他们架设设备,”瓦莱克说,“他在虚张声势。”

“你确定?”

瓦莱克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没有松开彼得罗夫的脖子。

莱拉把那把步枪捡起来,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弹匣是满的。她把枪递给从控制面板后面走出来的约瑟夫。

“你会用吗?”

“我是轮机长,”约瑟夫接过枪,手在发抖,“不是士兵。”

“今天每个人都是士兵。”

甲板上的声音通过船体结构传下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敲鼓。莱拉能分辨出其中一些声音——铁管撞击船舷的脆响、劳工们齐声喊号子的节奏、以及偶尔响起的枪声。枪声不多,但每一声都让她的心脏收紧一下。

卡迈勒还在甲板上。图班和玛拉还在走廊里。七十多个劳工正在用铁管和鱼货箱对抗十二个持枪雇佣兵。她不知道他们能撑多久。

对讲机里再次响起科瓦奇的声音,但这次不是威胁——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更紧,像是在匆忙中压下了一个更紧急的消息。

“收割者号呼叫主机舱分队。立即撤回甲板。重复,立即撤回甲板。我们收到一个新的雷达信号。一艘身份不明的船只正从西南方向高速接近。距离十九海里。速度超过三十节。不是民用船只。”

三十节。那是军舰的速度。

莱拉和瓦莱克对视了一眼。约瑟夫从控制面板后面探出头,盯着雷达屏幕的复示器。在深渊号的雷达屏幕上,一个明亮的绿色光点正从西南方向快速靠近。在它旁边,自动识别系统弹出了一行标注。

“USS CUTTER-27。美国海岸警卫队传奇级巡防舰。”

约瑟夫读出那行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个在海上漂了七年、以为自己永远等不到这一刻的人,突然看到了地平线上出现的真实的光。

“他们提前了,”约瑟夫说,“不是六个小时。他们就在附近。一定是在埃利斯发出信息之前就已经在巡逻了。”

彼得罗夫在瓦莱克的手臂里停止了挣扎。他的脸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

舱门口的武装人员放下了枪。不是被命令的——是他自己决定的。他把步枪放在泡沫覆盖的钢板上,退后一步,举起双手。他比彼得罗夫聪明。在公海上对抗非武装劳工是一回事,对抗美国海岸警卫队是另一回事。

莱拉把第二把步枪也捡起来,递给约瑟夫。“守着控制面板。任何人碰引擎开关,不管是谁——开枪。”

约瑟夫接过枪,点了点头。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姿势虽然生疏但足够稳。

莱拉转向瓦莱克。“放开他。”

瓦莱克松开手臂。彼得罗夫瘫倒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大口喘气。莱拉蹲下来,捡起彼得罗夫掉在泡沫里的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重新装回去,插进自己工装腰带里。

“彼得罗夫,”她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们走,在海岸警卫队登船后作为污点证人合作。第二,我把你锁在这个舱里,你等科瓦奇来救你——如果他还有空来救你的话。”

彼得罗夫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泡沫残渣。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压伤了,只发出嘶哑的气声。

“点头或者摇头。”莱拉说。

彼得罗夫点了一下头。

莱拉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瓦莱克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他出卖过你一次,”瓦莱克说,“他会出卖你第二次。”

“他不是为我作证,”莱拉说,“他是为他自己。在联邦检察官面前,他会说任何能减刑的话。包括出卖巴拉兹。”

瓦莱克沉默了。然后他松开拳头,转身朝舱门走去。

甲板上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混战的声音——喊声和枪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声音。莱拉爬上铁梯时听到了它:不是引擎,不是螺旋桨,是另一种更高频的轰鸣声。直升机。

她推开舱门,登上甲板。

天还没亮,但海平线上已经裂开了一道灰蓝色的缝隙。在西南方向,一艘白色船身的巡防舰正破浪而来,船艏的编号在探照灯下清晰可见。它的直升机正在深渊号上空盘旋,旋翼卷起的气流把甲板上的泡沫残渣吹得漫天飞舞。探照灯的光柱从直升机上打下来,扫过甲板,扫过船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甲板上的混战已经停了。劳工们站在船艏方向,手里仍然握着铁管和扳手,但没有人在打。武装人员退到了船尾,在收割者号的舷梯附近聚成一团。他们的枪口朝下,但还没有放下武器。

卡迈勒站在甲板中央。他的外套在搏斗中被撕掉了一只袖子,手臂上有一道还在流血的划伤,但他是站着的。他朝莱拉走过来,步伐比任何时候都更稳。

“直升机上的扩音器刚才喊话了,”他说,“他们要船上所有人放下武器。重复了三遍。我们放下了。收割者号的人还没有。”

“他们会放的。”莱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科瓦奇已经在雷达上看到了这艘船。他知道如果他的手下在公海上朝美国海岸警卫队的直升机开火,他就犯了海盗罪——没有任何方便旗能保护他。”

卡迈勒看着盘旋在头顶的直升机,探照灯的光在他脸上轮转。他的表情很复杂——有解脱,有疲惫,但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不那么容易定义的东西。也许是不敢相信。一个人等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来了,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欢喜,而是怀疑。

“还有一件事,”卡迈勒说,“巡防舰发了一个信号。他们在西南方向八海里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小型目标。不是船。是一个救生筏。”

莱拉的心跳停了一拍。

“救生筏上有一个人。女性,三十岁左右,严重失温,但还有生命体征。他们正在把她转移到巡防舰上。”

莱拉的手攥紧了船舷的栏杆。北大西洋冰冷的海风灌进她的肺里,但她感觉不到冷。

“她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人能听出来——因为海风和直升机的声音足够大,大到能淹没所有的颤动。

“没说名字。但她一上直升机就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深渊号上的人还活着吗?’”

莱拉闭上眼睛。睫毛上凝了一整夜的海盐簌簌落下,化在她被泡沫打湿的工装上。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西南方向正在逐渐变亮的海平线。

在那条线上,三件事正在同时发生:一艘白色巡防舰正在接近,一架直升机正在返航,一个救生筏上获救的女人正在被裹进保温毯。

索菲回来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