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卫星下的囚徒

图班钻进了通风管道。

那个管道口只有四十厘米见方,成年人的肩膀要侧过来才能勉强挤进去。图班瘦得像一根船上的缆绳,但他钻进去的时候,铁皮管壁还是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莱拉蹲在管道口旁边,看着图班的鞋底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里。

“管道通向走廊的哪个位置?”她问卡迈勒。

“在彼得罗夫背后大概五米的地方,天花板上有一块松动的铁栅栏。图班从那里出来,贴着墙壁摸到舱门,拉开铁栓。整个动作如果够快,不超过三秒。”

“三秒之后呢?”

卡迈勒从口袋里掏出乔恩给他的扳手。“三秒之后,我和乔恩推开门。彼得罗夫转身——他就得面对我们。”

“你们两个不是他的对手。”

“我们不需要打赢他,”卡迈勒说,“只需要拖住他足够久,让你和约瑟夫穿过走廊进入冷冻舱。乔恩会锁住冷冻舱的门,从里面反锁。等你们拿到东西,我们从通风管道撤退。”

计划简单到只有几个步骤,但每一个步骤都建立在脆弱的前提上:图班不能被提前发现,彼得罗夫不会在门开之前就开枪,冷冻舱里没有其他人,反锁的门能撑住足够长的时间。

莱拉不喜欢这个计划。但这是他们唯一的计划。

劳工舱里七十多个人分成几排站着,像是在等某种信号。一个缅甸劳工——图班叫她玛拉——走到莱拉面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如果彼得罗夫叫了更多人,我们会堵在走廊里。”

“你们会被打的。”

“我们已经被打了很多年了,”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多一次不多。”

通风管道里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一下,两下,三下。图班到了预定位置。

莱拉把索菲的笔记本和手机用防水袋封好,塞进工装内侧,拉上拉链。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把扳手——它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卡迈勒和乔恩站在舱门两侧,扳手握在手里,呼吸压到最低。约瑟夫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攥着老花镜,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数秒。

管道里传来铁栅栏被推开的声音。轻微的金属摩擦,隔着一层天花板,听起来像是猫的爪子划过铁皮。

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是铁栓拉开的声音——是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的身体撞在钢板上。

然后是图班的惨叫。

“开门!”卡迈勒吼道。

乔恩撞开舱门。铁栓已经拉开了一半——图班在被发现之前完成了最关键的那一下,但没来得及全部拉开。舱门弹开的瞬间,莱拉看到走廊里的画面:彼得罗夫一只手掐着图班的后颈,把他的脸压在走廊的钢板上。图班的鼻子在流血,但他的手还死死攥着铁栓的另一端。

彼得罗夫抬起头,看到了冲出来的卡迈勒和乔恩。

他松开了图班。

短棍挥起。

卡迈勒用扳手架住了第一下。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火花溅到莱拉脸上。乔恩从侧面扑上去,一把抱住彼得罗夫的腰,试图把他撞倒。但彼得罗夫只是晃了一下,然后用肘部砸向乔恩的后背,乔恩闷哼一声,手臂松了。

“跑!”卡迈勒朝莱拉喊,“现在!”

莱拉拽着约瑟夫冲出舱门。她跑过走廊时离彼得罗夫不到一米——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汗味,能看到他转头看她的眼神。那不是意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冰冰的确认,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要去哪。

然后她跑过去了。

冷冻舱的门还是开着的。瓦莱克离开之后没有关,白色的冷气仍然在往外涌,在地面上铺成一层齐膝的雾。莱拉冲进舱门,约瑟夫紧跟在后面,然后乔恩——他从地上爬了起来,额头的绷带已经完全掉了,露出下面裂开的伤口——踉跄着跟进来,从里面关上了铁门。

他把一根撬棍插进门把手的缝隙里,用尽全力往下压。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然后卡住了。

“这扇门能撑多久?”莱拉问。

“看他们用什么撞。”乔恩说,背靠着铁门滑坐到地上。

外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而是一群人的脚步——监工们从船艏方向赶过来了。然后是一个声音,穿透了铁门和舱壁,在冷冻舱的冷空气中嗡嗡回响。那是瓦莱克的声音,不是从走廊里喊的,而是从舰桥的广播系统里传出来的,覆盖了整艘船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劳工立即回到舱室。重复,所有劳工立即回到舱室。任何人不服从指令,视为叛变处理。”

广播重复了两遍,然后关掉了。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种暴风雨中心才有的虚假平静。

然后莱拉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监工的靴子,不是广播的电流,不是引擎的轰鸣。

是人声。几十个人同时发出的声音,从劳工舱的方向涌来,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某种东西终于决堤。玛拉兑现了她的承诺——她和其他劳工堵在了走廊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监工们的路。

莱拉没有时间感动。她转向冷冻舱深处。

“索菲说钥匙藏在最冷的地方。这间冷冻舱最冷的地方在哪里?”

约瑟夫环顾四周。冷冻舱的压缩机在舱尾,巨大的管道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管道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货架上堆满了冻鱼,温度计显示舱内温度是零下二十八度。但“最冷的地方”是哪个?

“压缩机进气口,”约瑟夫说,声音在冷空气中发颤,“空气进入压缩机之前会被冷却到最低温度,那里是整间舱温度最低的点。”

莱拉朝着舱尾走去。压缩机进气口是一根直径约半米的金属管道,从舱壁延伸到主机内部。管道表面结着厚达数厘米的冰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她用扳手敲了一下管道,声音沉闷——冰壳太厚了。

“你确定吗?”

“不确定,”约瑟夫说,“但物理学上,这间舱没有比这里更冷的地方。”

莱拉跪下来,开始用扳手敲击管道表面的冰层。冰壳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急促,碎片溅到她的脸上。乔恩挣扎着站起来,也找了一根铁棍帮忙敲。两个人轮流敲了将近两分钟,终于露出了管道根部的金属表面。

那里焊着一个铁盒子。

不是船上的原装配件——是后来被人焊上去的,焊缝粗糙而歪斜,在冰壳下面被冻得发白。盒子的盖被焊死了,但侧面有一个缝,窄得像一把刀的厚度。

莱拉把扳手塞进那条缝里,用尽全力撬。

咔哒。

盒盖弹开了。

里面是一个用塑料袋密封的小东西。莱拉把它取出来,撕掉塑料膜。是一枚U盘,和她在暗间桌子底下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枚U盘的外壳上贴着一小片胶带,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数字:2。

第二把密钥。

索菲把它藏在了整艘船上最冷的地方——不是因为这里安全,而是因为瓦莱克怕冷。他在深海渔船上待了半辈子,但他最怕的就是冷冻舱的极寒。所以索菲赌他不会在低温里长时间停留,不会亲手去翻管道的冰壳。

她赌对了。

莱拉把U盘握在手里,转身朝舱门走去。但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舱门外面的声音变了。

不是撞门的闷响,不是监工的命令,不是劳工的反抗。

是一种更低沉、更有节奏的声音——某种重型机械转动的声音,从船艉方向传来,穿过舱壁和铁门,在冷冻舱里嗡嗡作响。

“那是什么声音?”乔恩问。

约瑟夫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突然变得惨白。他靠在冷冻舱的舱壁上,老花镜从手里滑落,掉在冰面上碎成了两半。

“是船艉的绞盘。”他说,声音空洞。

“绞盘为什么会转?”

约瑟夫没有回答。但莱拉从他脸上看到了答案。

这艘船上的绞盘不只是用来拉渔网的。它还能拉别的东西——比如,从深海里拖上来的东西,或者从船的一侧吊到另一侧的东西。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绞盘的轰鸣声填满了整艘船的每一个角落,盖过了劳工的反抗,盖过了监工的哨声,盖过了引擎的低鸣。

然后广播又响了。

瓦莱克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在宣布今天的作业安排。

“收割者号已抵达。全体监工恢复岗位。劳工舱封锁即刻生效。任何不在舱室内的人,将被视为未经授权登船的外来人员,依据本船规则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莱拉从未听过的话。

“欢迎登船,莱拉·朱尔斯。你妹妹向你问好。”

冷冻舱的铁门被从外面重重地敲了一下——不是撞,是敲。三下,节奏均匀。

然后是一个声音,比瓦莱克更年轻,口音是纯正的英式英语,语气礼貌得像在伦敦的私人俱乐部里问候客人。

“朱尔斯女士?我叫塞巴斯蒂安·德雷克。暗潮号的船长。听说你手里有一些东西,我很感兴趣。开门吧——我们谈谈。”

莱拉站在冷冻舱的冷雾中,手里握着那枚贴着“2”的U盘。她的手指已经被冻得僵硬,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着,一下,两下,三下——比她听过的任何绞盘声都更响。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