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海上的孤岛

决心号的医务舱比莱拉想象的小。

一张固定在舱壁上的病床,一个不锈钢洗手台,一排柜子里塞满了急救用品和药品。舱室里弥漫着消毒酒精和海水混合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色嗡鸣。没有窗户,但在舱门上方有一个圆形舷窗,透进来外面正在变亮的天色。

索菲靠在病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她穿着一件海岸警卫队的深蓝色保温服,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左手缠着绷带的两根手指。她的脸比视频里看到的更瘦了,颧骨像两块被海水冲刷过的石头从皮肤下面拱出来,嘴唇干裂,眼角有冻伤留下的红痕。但她看到莱拉走进来时,她笑了。

不是那种久别重逢的、含泪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笑。

“你的头发剪了。”索菲说。这是她见到姐姐后说的第一句话。

莱拉站在舱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她在甲板上想了很多话——质问、道歉、责骂、拥抱。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她走过去,坐在病床边缘,把索菲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很凉,但脉搏在指尖下稳定地跳着。

“你从暗潮号上跳海,”莱拉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沙哑,“在八度的海水里漂了四个小时。”

“其实是三个半小时,”索菲说,“暖流帮了忙。德雷克的船常年待在那一带,但他不知道船尾正下方有一股朝西南方向的暖流。我在轮机舱里偷看航线图的时候发现的。”

“你一直在计划逃跑。”

“从我被带上暗潮号的第一天。德雷克的人把船守得很紧,但他们对暖流和海流一无所知。他们是安保专家,不是水手。”索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篇她正在写的报道,“我花了七十二小时观察船上警卫的换班规律、救生设备的存放位置、以及船尾甲板的盲区。跳船本身只用了九秒。”

莱拉松开索菲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盘磁带。黑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反着暗哑的光,标签上的字迹被海水洇开了一部分,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辨认。

“卡特赖特少校说这是副本。原件呢?”

“在暗潮号船尾的救生设备箱里。藏在三号救生筏的充气罐夹层里。如果德雷克还没发现,它就还在那里。”

“他知道你带走了什么吗?”

索菲沉默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磁带移到舷窗,外面是一片正在由灰转蓝的天空。当她重新开口时,声音里的平静少了一层。

“他知道我带走了客户名录。但他不知道具体内容。他以为名录里只有巴拉兹集团的人口贩卖买家——那些中东和东欧的地下工厂老板。他不知道我在暗潮号上多待的那段时间里,翻到了德雷克自己的私人档案。”

“私人档案?”

“德雷克不只是为巴拉兹工作,”索菲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尽管医务舱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他利用暗潮号建立了一套自己的平行系统。巴拉兹的客户是买家——买劳工、买武器、买艺术品。德雷克的客户是卖家。他把巴拉兹的客户信息反过来卖给其他犯罪网络,赚取差价。这盘磁带上不只有巴拉兹的客户名录,还有德雷克自己的。”

莱拉的手指收紧,磁带的外壳硌进了她的掌心。

“所以德雷克怕的不是巴拉兹垮台,”她慢慢说,“他怕的是他自己的客户知道他被抓了,然后把他的交易记录从暗处翻出来。”

“对。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深渊号上一直不站队。他不是在等哪边赢。他是在算哪条路能让他自己最安全地脱身。”

莱拉站起来,走到舷窗边。决心号的甲板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远处的海平线上,深渊号正被巡防舰拖在后方,甲板上还能看到劳工们的身影。她还看到了卡迈勒——他站在船舷边,和卡特赖特少校在交谈,手势很大,像是在解释船上的某个结构。

“德雷克还在深渊号上,”莱拉说,“他提议过做污点证人。条件是不公开暗潮号的存在。”

“你信他吗?”

“我信他想活着。”莱拉转过身,“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客户名录也在你手里,他会做什么?”

索菲把缠着绷带的手指举到眼前,慢慢地弯了弯。冻伤的指尖在绷带下面隐隐作痛。

“他会销毁暗潮号上的原件,”她说,“然后他会否认一切。如果没有物证,光凭我的证词和这盘磁带,不够钉死德雷克本人的罪行。他会被算作巴拉兹集团的中层执行者,判七八年,然后在联邦监狱里继续运作他的网络。”

“那我们需要原件。”

“原件在三号救生筏的充气罐夹层里。要上暗潮号才能拿到。”

舱门被敲响了。卡特赖特少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夹着文件板的金属夹。她的表情仍然是那种不流露多余情绪的海军式冷静,但她翻文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朱尔斯女士们,”她说,“有两个消息。第一个:司法部特别检察官的飞机已经降落在波士顿,他们会在今晚前抵达决心号。第二个:暗潮号在雷达上消失了。”

莱拉和索菲同时转向她。

“什么叫消失了?”莱拉问。

“在收割者号离开后大约一小时,暗潮号的自动识别系统信号突然从我们的雷达屏幕上消失。不是被关掉——是物理消失。我们派出去的直升机在最后已知位置搜索了十五分钟,什么都没找到。”

“它沉了?”索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莱拉从未听过的紧张。

“不确定,”卡特赖特说,“如果它自沉,需要至少三十分钟才会完全沉没。但它在几分钟内就从雷达上消失了。可能它用了某种我们不了解的隐形技术——或者它原本就在海平线以下,利用了雷达盲区。”

索菲把被子推开,试图下床。莱拉按住她的肩膀。

“你的手指冻伤了。你失温。你需要休息。”

“原件在暗潮号上,”索菲说,声音不再是平静的采访者的语气,而是姐姐熟悉的那个倔强妹妹的语气——十七岁时坚持要独自去中东采访难民的那种语气,“如果暗潮号跑了,德雷克的人会第一个去翻救生设备箱。他们会找到那盘磁带。然后他会知道——他会知道他自己的交易记录也在上面。到那时候,他会销毁一切。”

卡特赖特合上文件板。“我们已经派了一艘快艇去最后已知位置。但北大西洋的晨雾正在变浓,搜索范围很大。如果你们能提供暗潮号的具体特征——”

“它是一艘改装的远洋渔船,”索菲说,“外表涂成深灰色,船体上没有任何注册编号。但它有一个特征——它的船尾螺旋桨被改装过,噪声特征和普通渔船完全不同。用主动声呐搜,频率设定在低频段。德雷克用了某种水下静音涂料,但螺旋桨的涡流噪声遮不住。”

卡特赖特记下了这些,转身准备离开。在门口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们拘留了德雷克。他目前被限制在决心号上的一个舱室里,没有被正式逮捕。他要求见你。”她看着莱拉,“指名道姓。”

莱拉和索菲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想谈条件。”索菲说。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回他?”

莱拉站起来,把那盘磁带放进口袋。

“我去见他,”她说,“但不是谈条件。是告诉他,这艘船已经不在公海上了。在这里,规则由我们定。”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在日光灯下绷紧了一瞬。

“索菲。”

“嗯?”

“你跳船的时候,怕吗?”

沉默。舷窗外的海浪声透过舱壁传进来,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秒。

“怕,”索菲说,声音很轻,“但我想——如果我没能活着漂到暖流上,至少我把这盘磁带带出了那艘船。至少有人会找到我,然后找到它。至少姐姐会知道我不是消失了,是战斗到最后一刻。”

莱拉没有回答。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灯光和医务舱一样白,但她的眼睛是干的。她把磁带贴着胸口放好,朝着德雷克被关押的舱室走去。

在她身后,在决心号的医务舱里,索菲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还残留着那个“我知道你会来”的笑容,但眼角终于滑下了一行东西——不是冻伤的泪,是等了太久终于可以软弱一秒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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